我今年六十二，退休整两年。退休金九千出头，在北京不算多，但够花。老伴五年前走的，走之前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冰箱里冻了一抽屉饺子，嘱咐我按时吃饭。儿子那会儿刚结婚，住通州，周末还能回来一趟。老伴走了以后他回来得少了，头一年一个月一趟，后来俩月一趟，再后来就逢年过节才见着人。我算了算，上回他给我打电话还是三月底，问我家里的WIFI密码是多少。到今天整半年了，一个电话没有。

我住的是老小区，六层砖楼，没电梯。我住三楼，两居室，客厅窗户朝南，冬天太阳晒进来挺暖和。每天的日子挺规律，早上六点起，去楼下小公园打一套太极，回来路上买俩包子一杯豆浆。上午看看手机，中午自己下碗面，午睡起来去菜市场转一圈，晚饭后看两集电视剧，十点上床。日子过得下去，就是安静，静得有时候我故意把电视声音开得老大，就为了屋里有个响动。

儿子叫刘洋，三十五了，在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儿媳妇在银行上班，孙女今年四岁。他们那套房子在通州，首付是我跟老伴掏的，八十万，把攒了一辈子的钱全撂进去了。老伴走之前跟我说，往后你别管他们了，管好你自己就行。我没听她的。刘洋每个月还房贷一万二，压力大，我退休金下来就给他转三千，说是给孙女的奶粉钱。他收着，也没说不要，就是微信上回个“收到了爸”，连个表情都不带加的。

去年过年他们回来了一趟，吃了顿年夜饭就走了。孙女长得挺快，上次见还不会说话，这回满嘴爷爷奶奶，叫得我心里头热乎。但热乎了不到俩钟头，他们说孩子明天还要上早教课，得赶回去。我站在阳台上看他们上车，孙女趴在车窗上跟我挥手，车开出去老远我才想起来，忘了把压岁钱给她。红包在抽屉里搁着，两千块，到现在还没送出去。

今年五一的时候我给他打过一回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那头挺吵，像是在外面吃饭。我说洋洋你忙呢？他说爸有事吗？我说没事，就是问问你们五一回不回来。他说五一要加班，有个项目赶工，回不去。我说那你注意身体。他说知道了爸。然后我们就都不说话了。过了几秒他说爸我先挂了，同事等着呢。我说行，挂吧。

那之后我就再没主动打过。不是赌气，是我琢磨明白一件事。这孩子是我养大的，他什么脾气我知道。他要是想给我打电话，不用我催，他自己就打了。他不想打，我天天催也没用。以前我老给他转钱，每个月三千，雷打不动，转了两年多。今年五月我把这笔钱停了，没跟他打招呼，直接不转了。他也没问，估计压根没注意到。

停了转账以后，我手头宽裕了不少。退休金九千，我花两千，剩下七千攒着。攒了仨月，我给自己买了样东西，花了一万二，一台相机。我年轻时候就喜欢照相，那会儿用胶卷的，后来忙工作忙孩子，这爱好就撂下了。退休以后我拿手机瞎拍，总觉得差点意思。这回我咬咬牙买了台二手的单反，又配了个镜头。公园里那些老头老太太天天遛弯，我就端着相机拍他们，拍花拍鸟拍猫，拍完了拿回家在电脑上修，修完发朋友圈。刘洋从来不点赞，但儿媳妇偶尔会点一下。

上个月发生了一件事。那天我正蹲在小区花坛边上拍一只三花猫，听见身后有人喊爸。我回头一看，是刘洋，手里提着两兜水果，站在单元门口。我愣了一下，问他怎么来了。他说今天调休，过来看看你。我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花坛边缓了缓。他过来扶我，说你怎么蹲这儿拍猫，回头摔了怎么办。我说摔不了，我这腿脚比你好。

进了屋他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说爸你屋里怎么多了这么多东西。我买了台相机，桌上搁着，充电器线拖了一桌子。冰箱门上贴了一排我拍的照片，打出来的，有公园里下棋的老赵，有隔壁楼遛狗的刘姐，有只蹲在墙头的橘猫。他一张一张看，看了半天说了句，拍得还挺好。我说那当然，你爸年轻时就想干这个。

中午我给他下了碗面，西红柿鸡蛋卤，他呼噜呼噜吃了两碗。吃完了坐沙发上，他半天没说话，我也没问。末了他开口了，说爸你最近是不是手头紧。我说不紧，我退休金够花。他说那你怎么不给我转钱了。我说你也没问我要啊。他低头抠手指头，抠了半天说，我以为你生我气了。

我说我没生气。我就是想明白一个事。你成家了，有老婆孩子要养，我不该老拿钱给你添乱。你每个月还房贷紧巴巴的，我再给你三千，你拿着也不踏实。不如我自己花了，买台相机高兴高兴。他抬起头看我，眼圈有点红，说爸我不是图你钱。我说我知道你不是图我钱，你是忙，忙得顾不上打电话。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下午他帮我把阳台收拾了，把堆了两年的旧报纸和空瓶子全卖了废品。收废品的老赵来了，称完了说四十三块。刘洋说给你四十就行。老赵走了以后我跟他说，你把那三块钱给人家抹了干啥。他说就三块钱。我说三块钱也是钱，人家挣的就是这个。他嘿嘿笑了，说爸你以前不这样啊，你以前比我还大手大脚。我说以前是以前，现在你爸抠门了，得攒钱买镜头。

晚上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爸，下周末我带圆圆过来，她想爷爷了。我说行，来吧，我给她做红烧排骨。他说那你别蹲花坛边拍猫了，回头我网上给你买个马扎。我说不用，我有马扎，就是老忘带。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见他发了条朋友圈，一张照片，是我那台相机搁在桌上的样子，配了四个字：老爷子的。我给他点了个赞。过了两分钟他又发了一条，这回是我拍的那只三花猫，配文是：我爸拍的，还行吧。底下他同事评论说挺专业啊。他回：那可不，我爹。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撂下，去厨房把碗刷了。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心想这孩子还是那样，啥话都闷着不说，但他发朋友圈不屏蔽我，那就是有进步。钱不钱的，真没那么要紧。他有房贷要还，有孩子要养，日子过得比我紧。我这边九千块钱够吃够喝，还能玩个相机，知足了。他半年不打电话，那是他的不对，我生气也没用。我把日子过好了，把自己身体养好了，不给他添麻烦，就是我能给他帮的最大的忙。

下周末他带圆圆来，我得提前把排骨炖上。那丫头爱吃甜的，我得多搁两块冰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