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一月,桂林城里的眼睛忽然多了起来。
中山北路那座挂着“第十八集团军桂林办事处”牌子的楼,门口常有人晃。小贩、车夫、闲人,站久了就露出另一个身份。
李克农心里清楚。
他要走了。
皖南事变后,桂林形势陡然变紧。办事处撤销,人员、文件、物资,都得在最短时间里转出去。最要紧的,是李克农本人不能落到国民党军统手里。
他不是普通办事处主任。
早在上海时期,他和钱壮飞、胡底打入国民党特务机关内部,被周恩来称为“龙潭三杰”。顾顺章叛变前后,正是这条隐蔽线上的情报,让中共中央及时转移,避过一场大祸。
这笔账,戴笠不会忘。
桂林“八办”楼里,文件一件件清理,能带走的带走,不能留下的处理掉。李克农带着一部小汽车、一部卡车,还有撤离人员和物资,准备离开桂林。
门外的人看着。
车开出去了。
奇怪的是,广西方面没有当场动手。桂系采取的是“礼送出境”,军统的人再急,也不好在桂系地盘上硬抢。
第一关过去了。
可真正的险处不在桂林城门口,而在去重庆的路上。
从桂林到重庆,要过贵州,再入川渝。沿途关卡、检查站、军警宪特,层层设防。戴笠的人盯的不是普通旅客,而是一个曾在隐蔽战线上让他们吃过大亏的人。
李克农不能乱。
他一路带着公开身份,也带着八路军办事处撤离的任务。车上不只是人,还有多年经营留下的线索、物资和秘密交通的痕迹。
一旦翻车,不只是他一个人的生死。
到了靠近重庆的最后一段,路更紧。
一品场检查站,是重庆南面的交通要口。这里坐镇的,是军统上校韦贤,戴笠的心腹干将之一。
他手里等的,正是从桂林方向来的可疑车辆。
车到了。
检查站前,栏杆横着。士兵上前盘问,韦贤也在附近。按军统的判断,李克农若走陆路,这一带就是收网的地方。
可他看到的,不像猎物。
李克农一行挂着第十八集团军的公开名义,又有广西方面手续;而第十八集团军这个称呼,本来就是八路军抗战时期的正式番号。军装、证件、车辆、人员,在那一刻拼成了一个让韦贤不敢轻易下手的局面。
更要命的是,国民党内部派系复杂,军统再横,也不能随便把一支有来历的军事机关车辆扣死。
韦贤迟疑了。
他按规矩上前,向车上人员致意。这个动作,后来被传成一个极有讽刺意味的画面:戴笠派来截人的心腹,见到李克农,不但没抓,反倒先敬了礼。
栏杆没有落下去。
韦贤误把李克农一行当成第十八军方面的人,又正要去重庆海棠溪开会,索性搭乘他们的车同行。
这一下,局势倒过来了。
本来是军统设网拦人,结果负责收网的人,坐进了被拦车辆;本来是要截李克农,结果韦贤一路跟车,反成了最好的“护身符”。
沿途再遇关卡,谁还敢细查?
车轮往重庆方向滚。前面坐着军统的人,后面坐着李克农。韦贤越是公开,后面的路越顺。
这不是侥幸。
李克农在桂林两年多,早把各派关系摸得很细。桂系、蒋系、军统、地方军警,谁能做什么,谁不敢做什么,他心里有数。
隐蔽战线的本事,不只是躲在暗处发电报。
有时,是在众目睽睽下,把最危险的身份摆到明处,让对方反而不敢动手。
车进重庆。
李克农没有被押到戴笠那里,而是安全抵达红岩嘴八路军重庆办事处。韦贤直到后来才明白,自己一路护送的,正是军统要截留的李克农。
这一关,戴笠输了。
李克农活着走出桂林,也把桂林“八办”的撤离工作带过了最危险的一段。往后,他继续活跃在党的情报、保卫和外交战线上。
一九五五年,李克农被授予上将军衔。
开国上将里,他是少见的没有长期带兵打仗经历的人。可他的战场,原本就不在山头阵地上。
那天一品场检查站前,栏杆抬起,车灯照着路面。韦贤坐上车,李克农没有回头,车子径直驶向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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