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岁，她辞去幼师，转行当“临时家人”|医生|幼师|张笑|挂号|看病|转行

早上六点二十分，天还没亮透，陪诊师张梦萱站在了单元楼门口。她今天要接的两个人，年纪加起来151岁。

小张要做的，是当老人的“眼睛”和“腿”。

74岁的张阿姨眼睛因白内障落下一级残疾，看不清路；77岁的戴叔叔腿不好，只能坐轮椅。老两口的儿子在学校工作，“他忙得很，我们不想打扰他。”以前去看病，挂号、找科室、排队，常常从一大早折腾到傍晚，然后等儿子下班来接。这次他们托社区约了陪诊师，就是眼前这个98年的姑娘——小张。

陪诊师，是近年来的新兴行业。数据显示，88.54%的社区老年人存在家人无法及时陪同就医的情况，全国陪诊师需求缺口约83万至220万。重阳节前，10月13日，观澜工作室跟着小张当了一趟陪诊师。

攥着衣角的手

陪诊就是带着走吗？

小张才入行三个月，今年七月，她从幼儿园老师转行成了全职陪诊师。从看病全流程，到应急处置，再到学习和老人沟通的技巧，都有一套标准。比如今天要抽血，她提前一天叮嘱老人要注意空腹。

张阿姨和戴叔叔的儿子担心父母排队太久低血糖，所以前一天已经帮老两口挂好了号，并且请医生开出了化验单。省去挂号环节，小张带着他们穿过人群，直奔电梯，上二楼，穿过走廊就到了验血处。

一路上，张阿姨紧紧攥着小张的衣角。腿不好，拄着拐，但脚步又匆匆挪动，恨不得小跑。

“到没到我们的号？”这句话，张阿姨问了七遍。

从进大门到抽完血，十分钟。搁以前，十分钟可能老两口刚刚下车挪到大厅。

验一次血，取三张报告，分别是半小时后、四小时后和下午三点半。小张把三个时间写在了随身带的小本子上。

▲2025年，南京首批持证陪诊师上岗，他们均需通过背景审核、急救技能、适老化沟通等多项考核。

张阿姨一直攥着小张衣服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半分。

“我要拽着你。”张阿姨说。

“你拽着。”小张笑。

“从小孩到老人，一样的！”

第二项检查是验尿。记者还在东张西望帮忙找洗手间，小张已经扶着张阿姨拐过了走廊。大到科室分布，小到洗手间在哪、哪部电梯离抽血窗口最近，她熟得像在自己家。刚转行那会，她花了整整一周，把医院的边边角角走了个遍，每天给自己假设10个情景——虚拟10个不同情况的病人，先去某某科，开血常规、B超、尿检……看完病去药房拿药，不同的路线一遍一遍走，直到闭着眼都能找到。

记者问她，帮老人接大小便会不会介意，小张解释说，大多数情况，不需要她帮忙，但是真有需要，自己也会做。“我以前当幼儿园老师，也需要给小朋友处理大小便。哈，从小孩到老人，一样的。”小张大笑道。

化验做完后，小张帮老人把儿子自费挂的号在人工窗口转成走医保，这些流程，年轻人可能都要愣一愣、问一问，更别说老人。

张阿姨说，以前就诊，都要带一个放大镜，即便带了放大镜也看不清楚。这次，自己只需要“跟着”。

医院里的张望

六七十岁的子女，搀着八九十岁的父母

张阿姨和戴叔叔剩下的事情，就是排队等医生看报告了。等待的间隙，记者在大厅转了转。

自助挂号机前，一个戴老花镜的阿姨戳了半天屏幕，最后还是转身求助导诊；人工窗口前，排着的队里大半是白发，“我不会用手机挂号，家里没人，就我一个人住。”

常有六七十岁的子女，搀着八九十岁的父母。“上有老下有小，把小的安排好才来顾老的。有时候老人不舒服，只能拖两天，但有些病哪能拖啊。”

不会提前在网上挂号、不会操作自助挂号机、找不到科室……

上了年纪听不清、记不得、看不见……

老年人看病，就像一场“远征”。

小张说，有一次一个老爷爷的老伴做完胃肠镜检查，医生拿着报告单告诉这位爷爷说要去补缴费用，并跟爷爷解释病理，老爷爷站在原地左看看右看看，再左看看，茫然到快要哭出来。“那种无助感，你站在旁边一眼就能看出来。”

智能化跑得很快，可有些老人的脚步，还没跟上。

“很有必要。”南京市中医院老年病科主任骆天炯这样评价陪诊师。“我曾经有个帕金森病患者，走路颤颤悠悠的，眼看就要跌倒。每次老人来，导医都担心老人摔着，给老人往前排一排。我说这样不行，很让人担心，但老人说孩子在外地，回不来。下次来还是一个人。”骆天炯一边叹气一边说，“老人常常记忆力不好，总让我帮忙写下来，可是门诊上这么多病人，我哪里有时间每个人都写一遍呢？”

中国社会福利与养老服务协会去年的报告显示，88.54%的社区老年人存在家人无法及时陪同就医的情况，这个数字落在医院大厅里，就是一个个站在原地张望的背影。

红线与探索

等待了一刻钟，轮到张阿姨问诊了。小张站在旁边，飞快地在本子上记。“肌酐”“T波”等等专业术语，记者还没听懂时，小张已经准确记录下来。那么多医学术语，怎么做到的？

“上岗前公司和医院会联合培训，平时在医院多听多看，自己也会上网查。”

所有检查做完，才八点四十多，距离进医院刚过去一个多小时。后续，小张会把所有的报告和医嘱发给张阿姨的儿子。张阿姨拉着小张的手反复说：“你们太专业了，太细心了，我要打电话给你们单位表扬你。”

记者注意到，在小张的记录本上有四个字——誊抄原话。“我们是陪诊师，不是医生，不能解读医嘱，不能解读诊断结果，这是红线。”除此之外，不推荐药品器械、不代签知情同意书、不帮挂黄牛号——这些都是职业要求。2025年，南京首批持证陪诊师正式上岗，小张就是看到这个行业越来越规范，才下定决心从做了多年的幼师岗位转行过来。

▲南京、上海、成都等多个城市开始先行先试，给从业者颁发陪诊师证书，探索行业规范。

也有人直接问小张：“你们是不是黄牛？能不能帮挂专家号？”她每次都认认真真解释：“医院官方渠道能挂到的号，我可以告诉您几点抢；您挂不到的，我也挂不到。”

小张每天都要陪同2-3位病人就诊，多的时候，半天可能就有三个订单。她所在的平台针对残疾人和失能失智老人，每年有四次免费公益服务，其余的订单，大多是子女付钱。半天陪诊268块钱，对一个月要跑好几趟医院的老人来说不算便宜。记者查询发现，全国不同城市陪诊师的服务价格基本在时薪100元或半天200-300元之间。“收入比幼师高吗？”记者问。小张答：“其实和幼师差不多，但心理压力比陪小孩要轻松一些。”小张所在陪诊平台的负责人金璐告诉记者：“目前的模式是‘政府补一点，慈善筹一点，企业让一点，个人付一点’。至于陪诊师的收入，并非‘高薪’，‘月入过万’只是个案。”

小张称自己的职业叫“临时家人”。或许陪诊师代替不了亲人的陪伴，但政府、医院和企业，正在联手探索，让独自在走廊里张望的老人，少一些慌张，让那些在远方忙碌或者在写字楼里加班的子女，少一些分身乏术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