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会,赵建平又没来。
他的工位还是老样子,两箱没拆封的打印纸摞在桌角,椅背上搭着一件灰夹克,显示器开着,桌面空荡荡的,连个水杯都没留。孙磊经过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顺手把那件夹克往里推了推,免得掉地上。
“又通宵了?”旁边的徐姐压着声音问。
孙磊没接话,只把手里两份报表搁在赵建平键盘上。这活儿本来是赵建平的,上周就该交,拖到今天早上,科长在群里@了三遍,没人应声。孙磊实在看不过去,昨晚加班到九点半,顺手替他整理了大半。
八点四十,科长推门进来,扫了一眼空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跟扫过一张空桌子一样。他走到孙磊面前,敲了敲桌沿:“那两份先给我。”
孙磊递过去。科长翻了两页,没问是谁做的,也没问赵建平去哪了。他合上文件夹,说了句“以后他的活你就先接着”,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徐姐抬头看了孙磊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这事要是搁在半年前,赵建平迟到十分钟,科长能在群里发一段话,不点名,但人人知道说的是谁。可现在不一样了。今年五一刚过,赵建平家那片城中村拆迁的消息正式贴了公告,六月底签的协议,七月中旬第一笔款就到账了。具体多少钱,单位里传了好几个版本,有说八百多万的,有说一千五百万的,最少的也说有七百万。赵建平自己从没正面说过,只在一个周五下午,几个同事拉他去楼下小饭馆吃饭,酒过三巡,他端着杯子,笑眯眯来了一句:“反正这辈子是不用再为钱发愁了。”
一桌人全笑。有人起哄让他请客,他当场掏手机转了八百块给饭馆老板,说这顿他包了,多退少补。
那天之后,赵建平就没再怎么正经上过班。
一开始还只是迟到。九点上班,他十点半晃进来,头发乱着,眼睛里带着血丝,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和一杯豆浆,往工位上一坐,先吃早饭,吃完刷会儿手机,十一点半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下午要么趴桌上睡觉,要么人直接不见了,打电话不接,微信隔两个小时回一句:“在外面办点事。”
后来“办点事”越来越频繁,一周能有两天全天不出现。再后来,他干脆在每周一早上往办公室群里发个红包,备注写“劳驾各位,帮我顶一天”。红包不大不小,一人二三十块,人人有份。
徐姐第一次收到红包的时候愣住了。她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转头问孙磊:“这什么意思?”
孙磊说:“就是不想来呗。”
“那他的活谁干?”
“谁拿红包谁干。”
徐姐把手机往抽屉里一塞,没领那个红包。可她不领,活还是落到她头上——科长安排任务从来不分人,谁在谁做。赵建平不在,他的那份就匀给在座的几个人。孙磊、徐姐、还有刚来半年的小刘,三个人把他的活分着干了,干完了也没多一分钱。
小刘领红包领得最积极。有一回赵建平周三没来,让他帮忙把一份材料送到二楼档案室,一个红包二十块,小刘跑得飞快。回来的时候孙磊问他:“你真觉得这钱拿着合适?”
小刘挠头,笑了笑:“磊哥,他反正愿意给,我反正也得干活,不拿白不拿。”
话是这么说,可孙磊心里总有点别扭。他跟赵建平不算特别熟,但也共事了七年。七年前赵建平刚调来的时候,是个挺利索的人。那时候他还会提前半小时到,把办公室的饮水机换好水,冬天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有一次孙磊家里孩子发烧,临时请了半天假,赵建平二话没说替他把下午的会议记录做了,做得比他本人还细。
就是从今年夏天开始,这个人像换了个芯子。
变化最明显的是打麻将。
赵建平以前也打牌,但顶多是周末跟老街坊玩两圈,输赢几十块钱。拆迁款下来之后,他像是一头扎进了牌桌里。晚上八九点开局,一打就是通宵,凌晨四五点散场,回家睡到中午,下午接着约局。有时候是去棋牌室,有时候直接在他家——他家现在还租着过渡房,两室一厅,专门腾出一间摆麻将桌。
单位里有人去过一次。回来描述说,赵建平家里那间屋子烟雾缭绕,桌上堆着成条的烟,地上全是瓜子壳,四个人围一圈,旁边沙发上还坐着两个等位的。打的是五十起步,一把牌输赢上千,赵建平坐庄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一晚上输赢多少?”
“少说上万吧。”
“那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他还在乎工资?”
这话传开之后,办公室里的氛围就慢慢变了。
以前大家看赵建平,是同事。现在看他,更像看一个移动的钱包。他来了,有人递烟;他不来,有人在群里问“赵哥今天还来不来”;他发红包,秒光;他让人帮忙做事,从来没人拒绝。
只有徐姐不一样。
徐姐跟赵建平是同一批进单位的,资历差不多,关系过得去。但她从赵建平开始发红包那天起,就没领过一个。赵建平让她帮过一次忙——把他负责的年度总结先搭个框架,当时赵建平发了个一百块的红包,备注写“辛苦徐姐”。徐姐没点,红包过期退回。第二天她照常把框架发给了赵建平,什么话也没说。赵建平大概是不好意思,又在群里发了一轮红包,这回单独给徐姐补了一个,徐姐还是没领。
“你干嘛不收?”小刘问她。
徐姐正在整理报销单,头也没抬:“我拿的是单位工资,不是他的。”
“可活是你干的啊。”
“是我干的,所以我干完了。至于的钱,我不要。”
小刘不吭声了。
孙磊在旁边听着,心里对徐姐有点佩服,又觉得她有点古板。他自己就领过赵建平的红包。第一次是八月,赵建平周五下午让他帮忙盯一个会,发了个三十块的红包,孙磊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完之后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三十块钱他后来拿去买了杯咖啡。喝的时候想起赵建平从前替他做过会议记录,一分钱没要。他把咖啡喝完,把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九月份,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赵建平的年度考核出了岔子。他的考勤——迟到二十三次,早退十一次,旷工四天,请假六天。这还只是记录在案的。按单位规定,旷工超过三天就该报人事处理。科长压着没往上报,但把赵建平叫进办公室谈了一次话。门关着,外面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到赵建平出来时撂下一句:“随便怎么弄。”
然后是活干砸了。赵建平负责的一项数据汇总,赶在月底前要交到上级部门。他拖到最后一个下午才动手,中间还出去接了三个电话,最后交上去的表格里错了两个关键数字,直接导致单位被上级退回来重做。这事以前从来没发生过。科长在全体会上拍了桌子,说“谁的事谁负责,再有一次,自己写检查”。
赵建平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玩手机,等科长说完,抬头笑了一下:“写就写呗。”
会散了之后,孙磊回到工位,盯着电脑屏幕好久没动。他脑子里来回想的不是赵建平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而是科长拍桌子时手背上的青筋。科长也快五十了,家里两个孩子,大儿子今年刚上大学,一年学费生活费五六万,他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科长的工资,孙磊大概知道个数,不算低,但也绝不算宽裕。
一个单位里,有人为几百块的全勤奖精打细算,有人因为一千多万的拆迁款连班都不想上了。这两件事搁在一块儿,孙磊越想越觉得别扭。
真正把这件事推到明面上的是十月中旬的一次部门聚餐。
那天是周五,科长做东,说是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吃顿好的。酒过几轮,气氛热起来,有人开始跟赵建平开玩笑,说赵哥你现在是咱们单位首富,什么时候带兄弟们发财。赵建平喝得有点上头,脸通红,手一挥:“发什么财,我现在只想玩。钱花完了再挣。”
“你那钱一时半会儿花不完吧。”
“谁知道呢。人这一辈子,说没就没了。我算是想通了,以前抠抠搜搜攒那点钱,图啥?我爹我妈攒一辈子,攒出个拆迁,人没了。我现在不攒了,该玩的玩,该花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小,半张桌子都听见了。大家笑了笑,没人接茬。孙磊却发现徐姐放下了筷子。
徐姐看了赵建平一眼,说:“你爸妈那辈人攒钱,是为了给你留条后路。你现在这样,后路还留着吗?”
赵建平愣了一下。
桌上安静了两秒。科长赶紧岔开话题,问服务员要了一盘果盘。赵建平没再说什么,低头夹菜。那顿饭后面吃得有点闷,散场的时候大家各自打车回家,没人提这茬。
可孙磊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徐姐那句话。
后路。
赵建平真的没后路吗?一千多万,就算再能花,正常过日子也够两辈子了。可孙磊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想到赵建平最近的一些细节:那件灰夹克还是去年的款式,袖口磨了毛;他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一直没换;他中午在食堂吃饭,还是点最便宜的那个套餐,红烧肉一个月前涨了两块,他嘀咕了一句“怎么又涨”,然后换成了炒青菜。
按理说一千多万到手,不该是这个活法。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孙磊加班到八点多,下楼的时候在单位门口撞见了赵建平。外面下着小雨,赵建平靠在门卫室的墙根上抽烟,头发湿了半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份盒饭。
“还没走?”赵建平先开口。
“嗯,赶个材料。你……来干嘛?”
“打牌刚散场,路过,进来躲躲雨。”赵建平把烟摁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吃饭了没?”
“还没。”
“一起?”赵建平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我买了两份。”
两个人坐在门卫室旁边的长椅上,就着雨声吃了顿冷盒饭。赵建平吃得很快,三口两口扒完,把筷子一丢,又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孙磊吃着吃着,忽然问了一句:“赵哥,你那拆迁款……真的有一千多万?”
赵建平抽烟的手顿了顿。
“有。”他说,“比传的还多点。”
“那你咋还……”
“还啥?”
孙磊本来想说“还穿去年的夹克”“还抽十块钱的烟”“还吃冷盒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换了个说法:“你白天睡觉晚上打牌,身体受得了吗?”
赵建平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雨打在门卫室的铁皮顶上,啪嗒啪嗒响。
“你以为我愿意打牌?”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银行。那一串数字还在,我就踏实了。可到了晚上,我一躺下就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
“什么事?”
“我爸走得早,我妈前年也没了。拆迁的房子,是他们留下的。签协议那天,我一个人去的,签完字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你说这钱,是好事还是坏事?”
孙磊没说话。
“我年轻时候想过,要是有一笔钱,先把房贷还了,带老婆孩子出去玩一趟,给我妈换个好点的轮椅。”赵建平把烟头掐了,“现在钱有了,我妈用不上了。我老婆……上个月跟我吵了一架,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为啥吵?”
“她说我变了。说我现在眼里只有牌桌子,家里的事一概不管。她说得对,我没法反驳。”赵建平苦笑了一下,“可我不打牌,我干嘛呢?在单位坐着,看你们忙前忙后,我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回家对着空屋子,更难受。牌桌上热闹,一晚上很快就过去了。”
孙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之后,孙磊对赵建平的看法变了一些,但又没完全变。他理解赵建平为什么打牌了,可还是不认同他这么干。理解一个人,和觉得一个人做得对,是两码事。
真正让事情拐弯的,是十二月初的一通电话。
那天上午赵建平破天荒地准时到了。九点整推门进来,穿了一件新外套,头发也理过了,坐在工位上打开了电脑。同屋的人都愣了一下,小刘悄悄给孙磊发微信:“赵哥今天怎么了?”
孙磊摇头。
十点多,赵建平接了个电话,说了没两句脸色就变了。他压低声音,但屋里安静,孙磊还是听到了几个词:“多少?”“怎么会?”“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赵建平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在文件柜上。他看了孙磊一眼,又看了徐姐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下午两点,孙磊在食堂碰见了赵建平的老婆——她来单位替赵建平取一份材料。孙磊帮她找材料的时候,多问了一句:“赵哥没事吧?”
赵建平的老婆眼睛红红的,犹豫了一下,说:“他一个牌友,昨天晚上在牌桌上出事了,脑溢血,人没救过来。”
孙磊手里的文件夹停在半空。
“他这两天一直跟那个人打牌,通宵那种。”赵建平的老婆声音有点抖,“今天早上那边打电话来,说人没了。他接完电话就出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后来孙磊才拼凑出整件事的全貌。
那个牌友姓李,比赵建平大两岁,也是拆迁户,拿了一千多万。两个人是签字的时候认识的,后来常约牌局。李姓牌友比赵建平还疯,连续打了三天通宵,第四天晚上在牌桌上突然栽了下去,送到医院人已经不行了。
赵建平那天下午去了医院,又去了殡仪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没回单位,也没回家,一个人坐在小区的花坛边上坐到半夜。
再后来,赵建平开始变了。
变化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的。先是把家里的麻将桌撤了,卖给了小区门口收旧家具的。然后退出了三个牌友群,把手机里没用的联系人删了一批。他开始按时上班——不算早到,但也不迟到了。桌上的活慢慢接回来,有不懂的地方就拉下脸问孙磊,问得还挺细。
有一回下班前,赵建平把孙磊叫到楼道里,点了根烟,抽了半根才开口:“上次那个数据汇总,是我瞎搞的,害得大家返工。对不住。”
孙磊说:“都过去了。”
“过不去。”赵建平把烟灭了,“那天老李走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张牌。我就在旁边坐着,看着他倒下去。我第二天醒过来,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串数字,第一次觉得那数字一点用都没有。”
他停了停,又说:“钱能买很多东西,但买不回一条命,也买不回我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的这几个月。”
元旦前,赵建平的老婆带着孩子回来了。孙磊在楼下碰见过一次,赵建平手里拎着一袋菜,跟在老婆后面,低头逗孩子。孩子骑在他脖子上,揪他耳朵,他歪着头笑。
春节前单位吃年夜饭,赵建平和徐姐坐一桌。席间有人提起拆迁款,赵建平自己主动说:“该存的存了,该还的还了,剩下给孩子留着上学。我自己留了一份,不多,够用就行。”
那人问:“不打牌了?”
“偶尔打,跟小区老头打两块的。”赵建平笑,“输赢一顿饭钱。”
徐姐在旁边说了一句:“这样挺好。”
赵建平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徐姐,以前的事,见笑了。”
徐姐也端起杯子:“谁都有糊涂的时候。”
两个人的杯子碰了一下,声音很轻。
孙磊坐在隔壁桌,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他想起半年前赵建平在办公室发红包的那个下午,想起那顿冷盒饭,想起雨打在门卫室铁皮顶上的声音。有些事情在变,有些没变。赵建平还是那个赵建平,只是从那串数字里走出来一点了。
年后上班第一天,孙磊到得早,推门进去,发现赵建平已经到了。他正拿着抹布擦窗台,绿萝的叶子被擦得发亮。
“早啊。”赵建平回头招呼了一声。
“早。”孙磊把包放下,看了看那盆绿萝,“你还记得啊。”
“以前不都是我浇的么。”赵建平把抹布搭在暖气片上,坐回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来一个表格,正是他去年做砸了的那份数据汇总。他盯着看了几秒,转头问孙磊:“这个公式,你上回是怎么设的?再教我一遍。”
孙磊走过去,俯下身,手点在屏幕上。
窗外是新年第一个工作日的早晨,天有点冷,但阳光很好。楼下早餐摊的吆喝声传上来,混着车流声,很热闹。办公室里,键盘声一个接一个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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