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风云人物陈独秀,晚年为何会在四川江津的一座破旧农家院里走完最后岁月?临终前被反复注射强心剂的他,为何偏偏不肯将一笔上万银元的稿费留给陪伴自己十余载的妻子?
那个把毕生积蓄锁在银行、宁可让妻子典当首饰度日的老人,到底在坚持什么?他留给潘兰珍的,又为何只是几只旧瓷碗和几件旧衣?
1942年5月,陈独秀在江津鹤山坪石墙院里招待了一位老友的妻子——夏松年。夏松年的丈夫包惠僧,是中共一大代表,也是陈独秀落难后出手相助最多的朋友之一。
陈独秀能从南京辗转到四川江津隐居,正是靠包惠僧一路安排打点。老友虽未亲至,陈独秀心里仍是高兴得紧。那顿饭吃的是四季豆烧红烧肉。
陈独秀年近古稀,又有多种慢性病缠身,本应忌口。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时忘了身体不便,筷子就没停下来。
送别客人后,当晚他就感到腹部绞痛,第二天彻底卧床,泻得四肢发软,连坐起来都做不到。石墙院距离江津县城还有三十多里山路,是前清拔贡杨鲁丞留下的旧宅子,陈独秀自1939年5月搬入后一直住在这里。
宅院破旧,交通不便,药也不好请。更早之前,他还因误食发霉的蚕豆花中过一次毒,身体底子早已被掏空,这一次肠胃炎来势之猛,让他彻底倒下了。
隐居江津三年的日子,是陈独秀一生中最清贫的一段。开销主要靠北大同学会每月定期接济,再加上邓鹤年等几位老朋友不定期的接济。
偶尔也有稿费入账,但他一贯清白,不该拿的一分不要。国民党方面派人送来的款项,他大都挡了回去。年过花甲,骨头比年轻时更硬。
书出不来,稿费就"名不正言不顺"。那些年真正撑着这个家的,是比他小二十九岁的妻子潘兰珍。
眼看物价飞涨,她把自己的首饰当了,连朋友赠的皮袄也拿去典当换米。宅院里空出的一块地,她开垦出来种四季豆、土豆和青菜。
洗衣、做饭、煎药、操持家务,全由她一人扛着。两人相识于1930年的上海。
那时陈独秀用化名"李先生"在弄堂里住着,谁也不知他的真实身份。一次他胃病发作,摔在弄堂里,下班路过的潘兰珍把他扶起来照料。
此后两人往来渐密,她帮他洗衣做饭,他教她读书识字。感情就是这样一点点攒出来的。
潘兰珍一开始只当丈夫是个穷教书先生,直到他在上海被捕入狱,她看了报纸才知道身边这个老头是鼎鼎大名的陈独秀。陈独秀在南京老虎桥监狱关了四年十个月,她就搬到监狱附近住着,几乎天天去探望。
三儿子陈松年因为躲避战乱,也带着祖母和妻儿迁到江津,在国立九中任教。节假日时陈松年一家会翻山越岭来石墙院探望,一来一回三十多里路,格外辛苦。
病倒之初,陈独秀没有让人去通知儿子。潘兰珍起初也不觉得这次有什么特别,丈夫病倒的次数多了,往常也都挺了过来。
几天过去,病情没见好转,一站起来就天旋地转。她这才真正慌了神,赶紧托邻居带信到江津城里。信直接寄到了陈独秀的学生何之瑜手上,信里还嘱咐何之瑜让邓仲纯一同前来。信寄出的当晚,陈独秀就彻底晕厥过去。
身体冰凉,四肢僵直,冷汗如雨。邻居帮忙把他抬上床,又请来了乡下的大夫。昏迷一个多小时后他才苏醒,但很快又昏了过去。
清醒的间隙里,他时而觉得浑身冰冷,时而又烧得仿佛置身火炉,发烧反反复复,退不下去。何之瑜第二天清晨收到信,立刻通知了陈松年。
陈松年先行赶往鹤山坪,何之瑜处理完事情后与邓仲纯一同赶来。等几人都赶到时,陈独秀的躯体已经僵困无力,只剩头脑偶有清醒。
邓仲纯是老朋友,又懂医,立刻对症用了药,病情才略有缓解。病危的消息很快传开。
朱骝先、蒋梦麟以北大同学会的名义各送上五千法币作医药费,段锡朋、王星拱各送两千元,许静人送一万元,余骐送五百元。这些人都清楚陈独秀晚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江津县城的邓燮康、高语罕也赶了过来,看过病情,心里都有数,开始商量后事。棺木衣衾一应事务,邓燮康一人全部揽下。
邓仲纯其实比谁都清楚,陈独秀郁结于心日久,加上肠胃病、高血压、心脏病多疾并发,已是无力回天。但陈独秀求生意志很强,一直惦记着重庆的曾、周两位医生。
邓仲纯不忍打破他的希望,只好安慰说请帖已经发出去了,两位医生不日便到。潘兰珍抱着同样的希望,决定亲自带信去重庆。
从鹤山坪走到江津,再乘船走一百八十里水路到重庆。她终于找到了两位医师,可他们都抱歉地表示脱不开身。
两位医师很细致地看了病情记录,一同研讨了治疗方案,开了处方,又"各赠药品"。周医师还把家里太夫人用的降血压针剂也送了过来。
临走前他安慰潘兰珍,说老先生的病休养一段就好。两位医生之所以不来,是因为他们看完病情记录就明白陈独秀已无救治可能。
这一点邓仲纯早就心知肚明。两位医生违心的安慰,和邓仲纯未加阻拦的放行,都是出于同一份慈悲。
潘兰珍回到鹤山坪,众人一看她孤身而归,便都明白了。陈独秀见两位医生没有一同前来,心头升起一阵巨大的失望。
身边的安慰话一句句飘过耳边,他太疲倦了,闭上眼不再言语。几天后他开始意识模糊,在恍惚中见到许多久不相见的亲戚老友。
前两任妻子高大众、高君曼,母亲,蔡元培,大姐,早亡的大哥和二姐,牺牲的长子陈延年、次子陈乔年,苏曼殊、李大钊……一张张脸孔在眼前闪过。
5月22日上午,陈独秀气息越发微弱,又一次昏厥过去,邓仲纯赶紧为他注射强心剂,才把他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此后一轮接一轮的昏厥,每一次都靠强心剂把他唤醒。
每一次昏迷,都伴着潘兰珍凄厉的哭喊。陈独秀的墓地其实已经选好了,而且不止一处。
众人都在为他的身后事操心,只有陈松年没参与讨论,他心里有自己的打算,希望将来能把父亲葬回安庆老家,与生母合葬。五年之后,他果真做到了这件事。
长时间卧床加上高烧,让陈独秀大便秘结,几日未解,憋得难受。23日,江津县城的两位西医赶来,为他施以灌肠之法,大便才通下来。
身体的憋胀虽有缓解,病情却毫无转机。医生们看过之后,又无奈地离去。接下来的日子,陈独秀时时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紧张。
想睡却睡不着,呼吸越来越短促,几乎窒息。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一寸寸被死亡吞没。对生的留恋让这份痛苦更加难熬。
他开始在心里和自己博弈,想劝自己从容些,平静些。5月25日那天,这场博弈似乎有了结果。他情绪缓和下来,身体的不适也减轻了些。
上午屋子里只剩潘兰珍一人时,他嘱咐妻子,自己走后务必要生活自立,若有合适之人,可从速改嫁,安度后半生。这番话说得平静,潘兰珍却早已泣不成声。
等情绪稍稍平复,陈独秀又叫妻子把何之瑜请到床前。这位以友兄相称的北大学生,三四年里为他付出了很多。身后事还得托付给他。
陈独秀问他这几天用的是哪里来的钱,何之瑜如实说,自己有一点,又向农工银行借了一点。陈独秀听了,叹了一口气,说自己有钱存在人家银行里生利息,让别人来借钱垫付,才是真正的笑话。
他说的"自己的钱",正是教育部那笔一万银元的预付稿费。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没有要把钱取回来的意思,反而交代,这笔钱他走后原封退回。
潘兰珍以前劝过他好几次,日子实在难过,不如把书名改了,稿费就能动用。他从没松过口。
在他的逻辑里,改书名就是谈条件,条件没达成就拿钱,等于妥协。他陈独秀若肯妥协,又怎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宁可靠人接济、卖字换米,也绝不碰这笔钱。陈独秀告诉何之瑜,自己没有一分钱可以留给潘兰珍,只有几只古瓷碗和几件旧衣可以留给她。
那几只瓷碗一共五只,是他在南京狱中时朋友赠送的,据说是显德四年的古物。潘兰珍后来一直当宝贝似的收着,日子最难过时拿去典当,才被告知是赝品,并不值钱,后来又遗失了。
交代完这些,陈独秀整个人平静下来,枯瘦的脸上多了几分安详。此后一天多,他未进一粒米,身体衰竭得极快,意念时常陷入空无。
朦胧中他能听出潘兰珍的哭声,这哭声让他心口堵得难受。他牵挂这个陪了自己十多年的女人,才三十四岁,往后漫长的日子该怎么过。
陈独秀最后一次睁开眼时,示意潘兰珍俯身到跟前。他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又说了一遍,今后一切自主,生活务必自立。话说完,眼睛重重合上。
强心剂和降压针交互注射,这一次再也没有把他从昏睡中唤回来。包惠僧从重庆赶来时,老友已经昏迷不醒。
潘兰珍把他拉进屋里,拨开陈独秀的眼皮,希望他能看一眼这位他一直惦记着的朋友。包惠僧的脸映入眼帘,陈独秀的眼珠轻轻滚动了一下,几颗眼泪缓缓滑落。
眼皮再次合上,就再也没有睁开。1942年5月27日夜间9点40分,陈独秀在江津鹤山坪石墙院走完了六十三年的人生。
陈独秀辞世后,江津乡绅邓蟾秋、邓燮康叔侄出手相助,捐出邓蟾秋原本预备自用的上等香楠木棺材,又在鼎山康庄捐出一块园地作墓地。各方朋友送来赙仪礼金共三万三千七百五十元,全部花费三万八千七百五十三元,超支的五千元由北大同学会补齐。
6月1日下午一点半,灵柩从鹤山坪抬出,三十里山路一路送到江津大西门外鼎山麓康庄。送葬队伍有亲属、学者、双后小学的学生、乡邻共百余人,沿途不时有人燃放鞭炮致哀。
这份厚葬超出了陈独秀生前的任何预想。那份"厚"的根子,是跨越政见隔阂去看一个人的操守。
他更想不到的是,五年之后,三子陈松年将他的灵柩顺长江千里东下,归葬安庆叶家冲,与原配高大众合葬在一处。又过去数十年,当年那座不起眼的小土坟被扩建成了独秀园,汉白玉墓冢、牌坊、纪念馆相继落成,气象恢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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