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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三点,行政陈晓在工作群发了团建名单。

我翻了三遍,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林姐,这次团建名额有限,按入职年限排的,您去年参加过,所以……”陈晓专门私聊我,语气小心翼翼。她这人平时说话就这样,软绵绵的,像是怕得罪谁。

我没当回事。团建去的是郊外山庄,坐大巴来回两个小时,无非是吃饭、唱歌、做游戏。说实话,我巴不得去不了。

王强上个月调了销售总监,周末难得在家。还有婆婆赵淑芬,她最近总说腰疼,我答应周末陪她去中医院看看。

“没事,你们玩得开心。”我回了个笑脸。

陈晓发了个抱拳的表情,又补了句:“林姐,下次一定优先安排您。”

我没再回复。下班前,她递给我一张表格,说是领导签字确认的团建人员名单。我看了一眼,确实没我,随手塞进抽屉。

晚上到家,王强正在厨房炒菜。他系着那条超市送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锅铲翻炒得呼呼响。

“明天真不去?”他头也没回。

“不去,你替我去呗。”我脱了外套,挂在玄关。

“我倒是想去,好久没跟你们公司的人聚了。”他关了火,把菜盛出来,“你妈那边,我明天带点药回去,你先休息。”

我妈去年走了,他就一直管赵淑芬叫“你妈”。我说过好几次应该叫妈,他说习惯了改不过来。

赵淑芬坐在客厅看电视,听见我们说话,插了一句:“晓啊,明天你陪我去医院?”

“嗯,去。”我走过去,“早上八点挂号,我调了闹钟。”

她点点头,眼睛没离开电视。说实话,我们婆媳关系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好。她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小知识分子,讲究体面,说话总是拐着弯。

王强端菜上桌,三个人围着茶几吃。

“强强,你明天不是要去公司加班?”赵淑芬夹了块排骨。

“加班改到周一了,明天我送你们去医院,再去菜市场转转。”

赵淑芬没说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没在意。那顿饭吃得平平淡淡,跟我嫁进这个家以来无数个夜晚一样。饭后王强洗碗,我收拾桌子,赵淑芬去阳台浇花。

睡前王强搂了我一下:“明天好不容易咱仨都在家,中午我给你做酸菜鱼。”

“好啊。”我靠在他肩膀上,“你妈腰疼,不能坐太久,下午早点回来。”

“知道。”

手机响了,是公司群里发消息。有人发了张照片,隐约是大巴车,配文:全员集合,明天早上七点出发。

我回了句:玩得开心。

有人调侃:林姐不来,少了灵魂人物。

我笑笑,没再说话。

关了灯,王强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我躺在他旁边,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淡淡的光。

我睡不着。

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陈晓今天递名单的时候,脸色有点发白,像是紧张。交接完文件,她匆匆走了,连招呼都没打。

可能是我想多了。她那人平时就这样,草木皆兵的。

翻了个身,我盯着王强的背影。他的肩胛骨在T恤下凸起,呼吸一起一伏。这人睡觉老实,打雷都吵不醒。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后背。

他没反应。

算了,睡吧。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闹钟叫醒。王强已经起了,厨房传来煎蛋的香味。

赵淑芬也起了,坐在沙发上,穿戴整齐。

“妈,这么早?”我揉着眼睛。

“睡不着,腰疼。”她声音有点哑。

我倒了杯温水给她:“吃完饭就去医院。”

七点的时候,王强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接了电话:“嗯,去了,你们路上小心……行,回头聊。”

“谁啊?”我问。

“你们公司的小陈,问我你到了没,我说你不去。”他把手机放桌上,“挺负责的。”

我没接话。陈晓平时跟王强没什么交集,怎么直接给他打电话?

“吃吧吃吧,凉了。”王强把酸菜鱼的材料从冰箱拿出来,“中午做这个。”

八点,我们出门。医院离家不远,打车十分钟。赵淑芬挂了号,等着叫号。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我低头一看,是公司的群。

有人发了条消息:出事了。

我心跳了一下,点进去。

有人发了张照片。大巴翻在路边,车窗碎了一地,车身扭曲得像揉烂的纸。

群里炸了。

“谁在车上?全部人都在吗?”

“队长呢?王强呢?”

我盯着那两个字,王强。

他不是在加班吗?

他怎么会在车上?

我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王强正在缴费窗口排队,赵淑芬坐在我旁边。

“出什么事了?”赵淑芬问。

我没说话。手机又震了,是陈晓打来的电话。

“林姐……王哥他……他在车上,他昨晚说今天帮您去团建……”

电话那头一片嘈杂,有人在哭,有人在喊。

我听见自己说:“地址。”

“市郊国道,消防已经在现场了……”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腿有点软,像是踩在棉花上。

“妈,强强他……出事了。”

赵淑芬愣住:“什么事?”

“车翻了。”

我拿起包往外跑。身后传来赵淑芬的喊声,但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水。

出租车在国道上狂奔。手机不停地震,都是公司的人在问。

王强替我去了团建。

他想让我陪婆婆去医院,自己替我参加了。

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电话又响了。不是陈晓,是公司副总。

“林晓你赶紧回来,合同在你家王强身上,他是这次项目的领队,他签了字才能启动……”

“他现在签不了字。”

“我知道,可合同明天就到截止时间了,他不签,咱们公司要赔两百多万……”

我把手机摔在座位上。

01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睛疼。

我从救护车上下来时,浑身都在抖。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进了急诊室,门关上,红灯亮起。

王强被送进去之前,我只看了一眼。满脸血,衣服撕烂了,左腿弯成一个不该有的角度。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我没哭。眼泪堵在嗓子眼里,咽回去了。

走廊里站了很多人。公司来的,王强同事,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大家都在打电话,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陈晓也在。她靠在墙边,脸惨白,看见我走过来,往后缩了缩。

“林姐……”

“他为什么会在车上?”我听见自己说话,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

“他说……他说您要陪婆婆去医院,他就说替他去了……”陈晓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昨晚在公司群里问,能不能蹭车,他说他正好想去……”

我闭了闭眼。王强这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替我想。他不知道那不该他去,他不知道我不去有我不去的理由。

手机响了。是赵淑芬。

“强强怎么样?在哪个医院?”

“人民医院急诊科。”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盯着急救室那盏红灯。时间过得很慢,像是有人把钟表调慢了。偶尔有护士出来,叫着家属签字,我机械地站起来,写上自己的名字。

“签了六遍了。”坐在我旁边的是公司的会计周姐,“林晓,你别急,王强身体好,肯定没事。”

我没说话。

三个小时后,红灯灭了。

医生出来。中年男人,白大褂上有血迹。

“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但颅内出血,需要手术。左腿多处骨折,内脏也有损伤……我们建议转到省人民医院。”

“转。”我说。

“你是家属?”

“我是他爱人。”

“好,签一下字。”

我签了第七次名字。

转院手续办完,王强被抬上救护车。我跟着上了车,坐在他旁边。仪器滴滴响,氧气罩上浮起一层白雾又散去。

赵淑芬到医院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她被人搀扶着走进来,腿是软的,几乎是被两个人架着走。看见我,她甩开那人的手,冲过来。

“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去?”

她声音尖利,在走廊里回荡。病房里的人都转头看过来。

“你为什么不一起去?啊?”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你要是在他身边,开车的能是他?”

我没躲。

“你明明也报了名,为什么突然不去?你就这么懒?团建都不想参加?”

“妈,我……”

“别叫我妈!”她松开手,后退两步,“你巴不得他出事吧?”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吗?”她盯着我,“你好好的团建不去,非要在家待着,强强替你去,结果出事……这不是你故意的?”

走廊里安静了。周姐拉住赵淑芬的胳膊:“阿姨,您别这么说,林晓也难受……”

“她难受?”赵淑芬冷笑,“我看她一点都不难受。眼泪都没掉一滴。”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手机响了。我低头看,是公司副总杨明。

“林晓,合同的事你得赶紧处理。王强签不了字,你是他爱人,你能代签吗?”

“什么合同?”

“之前王强谈的那个城投绿化项目,他是项目领队,合同上签的是他的名字。如果明天之前签不了,对方取消合作,违约金二百二十万。”

“我代签?”

“对,你是他配偶,也是公司项目经理,公司授权你代签就行。但你要看清楚合同条款。”

“让我看看。”

挂了电话,赵淑芬站在旁边。

“谁的电话?”

“公司的,关于合同。”

“这时候了还管什么合同?”她声音又高了,“你老公在里面抢救,你只知道合同?”

我没回答。点开杨明发来的文件,缩略图让我当场用手机翻。

三百多页。

走廊里人来人往,我蹲在墙角,一页页翻。密密麻麻的条款,技术参数,交付周期,付款方式……内容没什么问题,但有一条让我停了下来。

“若项目因乙方原因违约,乙方需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并自动放弃本协议项下全部权益及追诉权。”

这条是手写的,但页面下方有王强签字的照片。他签了。

我放大那条手写内容,字迹确实是王强的。

他为什么签这种条款?

“林晓。”刘建律师的声音打断了我。

我抬头,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面前。刘建,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

“杨总让我过来的。”他低声说,“合同我看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条手写的补充条款,正常合同不应该有。王强为什么会签?”

“我……我不知道。”

“你跟他最近聊过这个项目吗?”

“没怎么聊,他最近很忙,我也……”

刘建叹了口气:“这条款,一旦项目出问题,你的公司和个人都要承担全部赔偿。”

“那我该怎么办?”

“签,还是不签,你决定。”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手在发凉。窗外天已经黑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脚步声都像是踩在我胸口上。

赵淑芬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知道她在哭。但我没办法去哄她。

“刘律师,我想看看王强的手机,行吗?”

“应该在他身上,可以找人拿。”刘建说,“但现在不要动他随身物品。”

我点点头。

手机又震了。杨明发来消息:“签不签?明天早上十点是最后期限。”

我打了几个字:“签。”

“好,我让陈晓把文件送过来。”

十分钟后,陈晓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叠纸质合同,递给我时手在抖。

“林姐,您想清楚了?”

我没回答。

“王哥为什么会签这种条款?”我盯着她。

陈晓低下头:“我不知道……那天他说有个合同要签,找我拿的蓝色文件夹,我没看内容……”

“那天是哪天?”

“上周五。”

王强上周五签的合同。他签之前跟我提过,说城投项目差不多了,签了就稳了。我当时在洗碗,嗯了一声。

如果我再问一句……

“林晓。”刘建低声说,“先签了再说,有时间限制。”

我拿起笔,在甲方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晓。

那一刻,笔尖划破纸的声音,像是一根针扎进耳膜。

赵淑芬站起来,走到我旁边。

“你签什么呢?”

“合同。”

“什么合同?”

我把纸递给她看,她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写的什么?项目违约你要承担全部责任?”

“嗯。”

“你疯了吧?”她声音发抖,“你是不是想故意搞砸了,然后……”

“妈。”我打断她,“你能不能别说了?”

她愣住。

“你让我冷静一下。”

赵淑芬没再说话。她转过身,拖着步子走回椅子上坐下,背影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晚上八点,王强推进手术室。

我靠在墙上,看着那扇门关起来。

兜里手机又在震,这次是陈晓发来的消息:“林姐,有件事我想告诉您。”

我打开,她发了一张截图。

转账记录,五万块。

付款人:陈晓。收款人:赵淑芬。

备注:劳务费。

我盯着那几个字。

赵淑芬跟陈晓有资金往来?

02

夜里的医院很安静。

王强被推进手术室六个小时后,医生出来说暂时稳定,转入重症监护室观察。

我坐在ICU外面的椅子上,身边是一堆文件。刘建律师发来消息,说今晚把合同细节整理出来,明天一早给我。

手机快没电了,我翻着刚才陈晓发的那张截图。

转账时间:上周四,上午十点。

金额:五万整。

备注:劳务费。

赵淑芬跟陈晓之间,什么关系需要“劳务费”?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陈晓跟我私聊并不多,大部分是工作交接。但有一条引起我注意:上周三晚上十点,陈晓发来一句“林姐,明天你有空吗?”

我回:“上午开会,下午没事。”

陈晓:“好的。”

这条消息跟我被漏报团建有关系吗?

我想不明白,但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林晓,你吃点东西。”

我抬头,周姐递给我一个面包和一瓶矿泉水。

“我不想吃。”

“不吃饭哪行,你明天还要处理合同的事。”

我接过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在嘴里像是嚼蜡。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刘建律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林晓,这是合同细节,我连夜看了一遍。”

我接过来,翻了几页。

“这条手写补充条款,你确认是王强的笔迹?”

“是。”

“那王强签合同时,你不在场?”

“不在。”

“他有跟你说过合同内容吗?”

“提过一两次,就说了是城投绿化项目,利润不错。”

刘建叹了口气:“这个项目预算三千万,违约金两百万不算高,但加上附加条款,”

他翻到最后一页:“‘若项目因乙方原因违约,乙方需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并自动放弃本协议项下全部权益及追诉权’,这条意味着,一旦出事,你不仅要赔钱,连项目权益都保不住。”

“也就是说,我签了这份代签协议,就承担了王强原本的责任?”

“对。但有一点不同,王强在合同里是个人领队,而你是以公司项目经理的身份代签,公司法务部审核过,认为可以操作。”

我点点头。头皮有点发麻,但脑子还是清醒。

“刘律师,你们先回去吧,明天早上我们再谈。”

刘建走了。周姐也走了。

走廊里只剩我一个人,还有ICU那扇门。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亮着。陈晓发的那张截图一直在我眼前晃。

我翻出王强的朋友圈,翻了半天,想找什么东西能让我安静下来。

什么都没有。

我使劲闭了闭眼睛把眼泪憋回去。

折腾了半夜,我打车回家。明天还要办太多事,我必须睡一会儿。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玄关处放着王强昨晚换下的鞋,鞋边沾着一点泥巴。

我蹲下来,把鞋摆正。

客厅茶几上还放着昨晚吃剩的半碟花生米,王强看的足球赛转播屏卡在某个画面。

我走到卧室门口,没进去。

转身进了书房。

书桌上,王强的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标题写着“城投绿化”。

我点开。

里面是合同草稿,还有各种往来邮件。王强做文件很细致,每一版都标注了修改日期。

我翻到最后一封邮件,是上周四下午。

发件人:陈晓。

内容:王哥,补充条款的确认函麻烦您签一下。

附件里有一份扫描件,手写的那条补充条款下面,写着王强的签名。

我放大签名,确实是他的字。

但他怎么会签这种对自己不利的条款?

是因为陈晓怎么说动了王强?

我打开搜索记录。

王强最后一次搜索是上周四晚上十一点,那时我正在洗澡,他说在隔壁屋加班。

搜索词条:“城投绿化项目风险控制”、“补充条款法律效力”、“合同违约赔偿上限”。

他搜过这些。

也就是说,他签的时候也知道这条有问题,但还是签了。

为什么?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跳出两个可能。

一是这合同本来就有问题,王强是被迫签的。

二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合同的事。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转。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

赵淑芬,陈晓,王强,合同,漏报团建,车祸……这些事像碎了的拼图,散在我脑子里,怎么都拼不上。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睁开眼,看见陈晓又发来一条消息。

“林姐,我明天请假,不去公司了。合同的事,您跟刘律师对接就行。”

我盯着这条消息。

她今天本来应该上班的。请假的理由是,什么?

她没说。

我回了个“好”字。

然后点开她的头像,翻她朋友圈。

陈晓平时发得不多,大多是公司活动、旅游照片。但有一条让我停了手。

一周前,周四晚上九点。

她发了一张晚饭的照片,桌上只有一副碗筷,旁边放着一杯红酒。

配文:“终于搞定了,下周轻松了。”

下面有人评论:“陈姐又有大单?”

她回:“帮朋友一个小忙而已。”

朋友。

哪个朋友?会不会就是赵淑芬?

我放大那张图,仔细看桌上放的菜。两菜一汤,家常菜,但那个位置很明显不是餐厅,是她家自己做的。

我盯着照片角落,隐隐约约看到一张收据。

我没看出来是什么收据,但收据上有几个数字。

我截图,放大。

收据上写着:“中国银行深圳分行”。

时间:下午四点。

金额:50000。

跟那张转账截图金额一样。

陈晓跟赵淑芬之间,果然不是普通的关系。

我站起身,走到客厅。赵淑芬的房间亮着灯,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王强小时候的照片。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干嘛?”

“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眼神闪了一下。

“什么事?”

“你跟陈晓,熟吗?”

她愣住。

“陈晓?谁?”

“公司行政。”

赵淑芬放下照片:“我跟你公司的人又没什么来往,你说这个干嘛?”

“那她转给你五万块,是怎么回事?”

空气卡住了。

赵淑芬盯着我,眼里的光像是在从暗处往亮处挤。

“你……你怎么知道的?”

“她发了截图。”

“什么截图?”

“转账记录。”

赵淑芬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跟她……没什么关系。”

“那五万块的劳务费,是什么?”

“她……她借我的钱。”

“借了多久?”

“就……”

“你一个退休老太太,跟她借钱?”

赵淑芬站起来,脸色铁青:“林晓,你没资格查我!我是你婆婆!”

“王强签那份合同的时候,你知道这件事,对不对?”

赵淑芬愣住了。

“我知道什么?”

“那份补充条款,是王强签的,陈晓在场。而陈晓跟你有财务往来。”

赵淑芬的脸色变了一次、两次。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查了王强的电脑。他上周四收到陈晓发来的确认函,签了,但之前他没跟我提过这件事。而你,你上周四下午跟陈晓的转账记录,我看到了。”

赵淑芬看着我,眼神逐渐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淑芬不说话。

我转身走出她房间。

站在门外,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03

婆婆的家族会议定在周六下午,地点是王强出事前订的茶楼包厢。

我进门时,沙发上已经坐了四个人。婆婆赵淑芬坐在主位,旁边是她妹妹赵淑英,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茶几上摆着瓜子果盘,像要谈什么喜庆事。

“晓晓来了。”婆婆抬了抬下巴,“坐吧。”

我没坐,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妈,强子还在ICU,你叫我出来谈遗产?”

赵淑英先开了口:“嫂子,你也别怪姐姐。强子现在这个样子,家里的事总得有人做主。”

“做主?”我看着她,“做什么主?”

婆婆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林晓,我不跟你绕弯子。强子名下的房子、存款,还有他那辆车,这些我都要收回。”

我愣住了。

“你要收回?”

“对。”婆婆站起来,走到窗边,“你们结婚四年,我没少帮衬你们。现在强子躺在医院,谁知道能不能醒过来。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我们王家的,你不能拿走。”

“妈,我跟强子是合法夫妻。”

“合法夫妻?”婆婆转过身,“你克死我儿子的时候,想过你们是合法夫妻吗?”

赵淑英在旁边叹气:“嫂子,你也别怪姐姐说话难听。你说你那天要是去了团建,强子能替你去吗?他不替你去,能出事吗?”

我心里一阵发紧,攥着包带子的手微微发抖。

“那你们想怎么样?”

婆婆走到我跟前:“把强子名下的东西交出来,你该干嘛干嘛去。以后你嫁人不嫁人,跟我们王家无关。”

“那强子的医药费呢?”

“我出。”

我心里冷笑。婆婆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出头,拿什么出ICU每天的费用?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倒是很硬气,但我注意到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磕着。

那两个中年男人始终没说话,只是低头喝茶。我看了一眼他们胸口的挂绳,上面有律师事务所的logo。

婆婆已经找好律师了。

“妈,”我尽量压着声音,“合同的事你知不知道?”

“什么合同?”

“公司那个三千万的项目,强子签了补充条款,现在要我接手。违约金两百万。”

婆婆眼神闪了一下:“那是你的事。你签的字,你自己担。”

“但这是强子的合同。”

“强子都那样了,你还让他担?”婆婆声音突然尖起来,“林晓,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茶楼的服务员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赵淑英拉住婆婆的胳膊:“姐,你小声点。”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婆婆的态度很明确,她不要我,也不要我签的合同,她只要王强的遗产。可那合同是我替她儿子签的,上面签的是我的名字。

“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上周四上午十点,你在哪?”

婆婆愣了一下:“在家。”

“陈晓给你转了五万块钱?”

包厢里安静了。

婆婆看着我,眼睛眯起来:“你查我?”

“强子出事前,陈晓先给你转了钱,然后漏报了我的团建名额。那天你让我在家陪你,说头疼。妈,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巧合吗?”

赵淑英站起来:“林晓,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理她,只盯着婆婆。婆婆的手抓着茶杯,指节微微发白。她张了张嘴,又闭上。那几秒钟像被拉长了,电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窗外有人喊服务员加茶。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婆婆最后说,“我跟陈晓没有往来。”

“转账记录我还留着。”

“那你拿出来啊。”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知道我拿不出来,那是陈晓的手机,不在我手里。我没法证明那笔转账存在,至少现在不能。

赵淑英打圆场:“嫂子,你也别想太多。现在关键是强子的病情,这些东西以后再说。遗产的事,我们可以慢慢谈。”

“慢慢谈?”

“对,”婆婆接过话头,“等你把合同的事处理清楚了,我们再谈。”

我算是听明白了。婆婆要的不是遗产,她是要我什么都没得到就滚蛋。房子、存款、合同、赔偿,全跟我无关。她甚至不愿意等我处理完项目的事,恨不得我现在就签字走人。

我拿起包:“妈,今天的话我记住了。但有一句话我也想说,强子醒来之前,这个家的事,我会自己处理。”

“你,”

“遗产的事,法院见。”

我拉开门走出去,下了楼才发现手抖得厉害。手机震了一下,是刘建律师的消息:“林姐,合同条款我仔细看完了,明天见面谈。有个事你先注意,这补充条款的写法,像是专门针对你的。”

我给刘建回了个“好”字,站在茶楼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流。阳光很刺眼,照得柏油路面发白。

陈晓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她和婆婆之间到底怎么回事?那五万块钱,是劳务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打开手机,翻到陈晓的微信,又打了一次。响了八声,没人接。

我又翻到公司群,团建事故的通告已经发了三十二条。最后一条是副总发的:“明天上午十点,项目部紧急会议,所有在岗人员必须参加。”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收到”上,迟迟没点下去。

手机突然亮了,陌生号码来电。

“喂?”

“林姐吗?我是陈晓的室友,她在医院,被车撞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严重吗?”

“手臂骨折,人醒了。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对面顿了顿,“‘那天的事,对不起。’”

04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医院。

陈晓住在骨科病房,右臂打着石膏,脸色苍白。她看见我进来,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

“林姐......”

我拉过椅子坐下,把包放在腿上:“你先别说话,听我说。”

陈晓闭上嘴,眼睛湿漉漉的。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宿。”我看着她,“你跟婆婆之间的那五万块,我查不查得到无所谓。我今天来找你,就想听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

“强子出事那天,你是不是故意的?”

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病人在看电视,声音很低,像是某个综艺节目。

陈晓咬着嘴唇,半天没吭声。

“陈晓,”我的声音有点发抖,“我跟他结婚四年了。”

她突然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被子上,洇开一片深色。

“林姐,我不是故意的......我真没想到会出事......”

我攥着包带子,指甲陷进掌心:“所以漏报我,是婆婆让你做的?”

她点头。

“她想让我在家照顾她?”

又点头。

“那五万块,是她给你的?”

她吸了吸鼻子:“上周四上午,她打电话给我,说让我把你的名字从团建名单里撤掉。我说这不合规矩,她说她会跟王哥说。后来王哥确实打电话给我,说他同意你在家陪妈,让我直接删掉你的名额。”

“然后她就转了五万给你?”

“她说这是补偿,怕我挨领导骂。我不要,她说不收就是不给她面子。我没办法,就收了。”

我深吸一口气:“那合同呢?强子签的补充条款,你知不知道?”

陈晓眼神躲闪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她在说谎。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

“陈晓,你知不知道强子现在还在ICU?”

她低下头,没说话。

“他跟你说过什么?”我追问,“那份补充条款,是他自己想签的,还是别人让他签的?”

“林姐,你别问了......”

“我必须问。”

陈晓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林姐,我真的不知道那么多。我只知道王哥那天来找我,说要把合同的补充条款加上去。我问他要不要找法务,他说不用,他自己写。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他说是为了公司好,让我别多管。”

“他自己写的?”

“对,他手写的,然后在签名那里签了字。”

我脑子里闪过那份合同,上面的字迹确实跟我认识的王强不太一样,他写字一贯潦草,但那几张纸上的字工工整整,像是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他是被逼着写的?”

陈晓摇头:“我不知道......王哥那时候看起来很急,还跟我说,‘晓晓,这件事你别管,也别跟任何人说,包括林晓。’”

我心里凉了半截。

王强不愿意让我知道合同的事,他瞒着我签了一份对我极其不利的条款,然后第二天就被大巴车带走了。

“那婆婆呢?她知道合同的内容吗?”

陈晓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了几个字:“她说她知道。”

“她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陈晓的声音越来越小,“林姐,我真的不知道。”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病床上的陈晓缩成一团,手臂上的石膏在日光灯下惨白。

“陈晓,你转给婆婆的那五万块,是从哪来的?”

“什么?”

“我说,你转给她的五万,是你自己的钱,还是她先给你的?”

陈晓愣了愣,然后嘴唇开始哆嗦:“是......是她给我的。她说让我帮她转一笔钱,说她不会用手机转账。”

“给了你多少?”

“十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剩下的五万呢?”

陈晓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陈晓,你拿了婆婆五万块钱,替她做了这些事。现在强子躺在ICU,你告诉我你不知道合同的事。你觉得我会信吗?”

“林姐,我真的......”

“你室友昨晚给我打电话,说让你转告我‘对不起’。陈晓,对不起什么?是对不起漏报我团建,还是对不起看着我跳进合同陷阱?”

陈晓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落在石膏上,留下一滩水渍。

我没再追问,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车轮在地上发出骨碌骨碌的声音。我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眼睛被刺得发酸。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建的消息:“林姐,合同的事有新发现。补充条款的签署时间,是上周五下午两点,刚好是强子出发去团建之前。而且,那段时间他的通话记录显示,他跟你婆婆通了一个半小时的电话。”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一个半小时。王强在签那份该死的合同之前,跟他妈打了一个半小时的电话。

我拨通刘建的号码,接通后直接问:“能不能查到通话内容?”

“查不到,只能看到时长和号码。”

“那合同上的笔迹呢?能不能鉴定?”

“可以,但需要原件。原件在你们公司还是在你手里?”

“公司。”

“那就去拿。越快越好,如果合同确实不是你老公本人意愿签的,我们可以主张无效。”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快要下雨。

陈晓的病房里传出哭声,很轻,像是刻意压抑着。

我转身下楼,走出医院大门,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的电话。

我接起来。

“林晓,你去找陈晓了?”

“对。”

“她跟你说了什么?”

“你指什么?”

婆婆沉默了几秒:“林晓,陈晓那孩子嘴不严,你别听她胡说。”

“妈,”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进进出出的人,“你上周四给陈晓转了十万块,她转回你五万,剩下的五万她拿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

“那五万是劳务费吧?”

“你,”

“你让她漏报我的团建,让她配合你演那出‘头疼’的戏。你本来只是想让我在家伺候你,是不是?”

婆婆没说话,呼吸声变得粗重。

“妈,那天晚上强子说要替我参加团建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着他?”

“我......”

“你是不敢拦,还是不想拦?”

“你胡说八道!”婆婆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林晓,你少在这给我泼脏水!我儿子出事,你倒好,反过来怪我!”

“我不怪你。我只想问你一句话,合同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那份补充条款,是你让强子签的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刘律师说,强子签合同之前,跟你打了一个半小时的电话。妈,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聊了什么?”

啪。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刺眼的阳光。云层不知什么时候散了,阳光直直砸下来,照得地面发烫。

婆婆不承认,陈晓说不清楚,王强躺在ICU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有事都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我站在医院门口,手里的手机又震了,刘建发了条消息:“公司那边说合同原件锁在档案室,要拿的话得找副总签字。我帮你去办。”

天突然暗了一下,一片云遮住了太阳。

05

周一上午九点,我站在公司门口,副总秘书小周拦住了我。

“林姐,副总说了,合同原件不能让你带走。”

“为什么?”

“他说这是公司资产,外人不能经手。”

“我是项目经理,不是外人。”

小周赔着笑脸:“这个我也没办法,副总有交代。要不你直接跟他谈?”

我转身去副总办公室。门开着,副总老张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他挂了电话。

“林晓来了,坐。”

我没坐:“张总,合同原件为什么不让我拿走?”

老张靠在椅背上:“不是不让你拿,是有流程。公司规定,重要合同原件要法务部备案才能出库。你说你要拿去鉴定笔迹,万一弄丢了怎么办?”

“我签完字当天就给你拿回来。”

“你能保证?”

“我能。”

老张看了我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行,你签个借条。”

我拿起笔,在借条上签了名字。老张把文件收回去,又翻出一串钥匙:“档案室在二楼,让小周带你去。”

拿了合同原件,我没回公司,直接去了刘建的事务所。刘建戴上手套,用放大镜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一个紫外线灯。

“笔迹没问题,就是你老公的。”

“那日期呢?”

刘建把合同翻到补充条款那一页:“日期是你老公签的,但这份合同......”他顿了顿,“可能不是你老公想签的。”

“什么意思?”

“你来看。”

他指着补充条款和正本合同的墨迹:“正本合同用的是公司统一发的签字笔,墨色是黑色带点蓝。这份补充条款用的签字笔,是纯黑色的,而且墨迹干了以后,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晕染。”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两份东西,不是在同一个时间、用同一支笔签的。”

我心里一沉:“你的意思是,有人让强子后来补签的?”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刘建把合同放回档案袋,“另外,我让朋友查了一下陈晓的账户。”

“查到什么?”

“上周四上午九点,你婆婆赵淑芬的账户给陈晓转了十万。陈晓当天上午十点,又给你婆婆转了五万。剩下的五万,陈晓在晚上七点取现了。”

“取现?”

“对,现金提取。也就是说,你婆婆给了陈晓十万,陈晓还了五万,自己留了五万。但陈晓取现的那五万,现在在哪,查不到。”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桌上的合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那些字迹清晰又模糊。

“刘律师,如果合同是在强子不知情或者被迫的情况下签的,能不能主张无效?”

“可以,但需要证据。”

“比如什么?”

“证明你婆婆存在胁迫行为,或者证明你老公当时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我想起王强出事前的那个周末。他确实有点反常,整天打电话,不爱说话,有时候一个人在书房坐很久。我以为他是工作压力大,没多想。

“林姐,还有件事。”刘建翻出一张纸,“你婆婆上周四下午,也就是你跟陈晓转完账之后,去了一趟你们公司。”

“去公司?干什么?”

“门卫登记簿上写的‘找行政部陈晓’。”

我愣住了。婆婆去公司找陈晓?这不是她们私下商量好的事吗,为什么还要专门跑一趟?

“刘律师,能查到她们见面谈了多久吗?”

“监控只能看到陈晓出来接你婆婆,然后一起进了行政部的小会议室。半小时后,你婆婆出来,陈晓送她到门口。”

“会议室里有没有录音设备?”

“没有。”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转着。婆婆和陈晓在会议室里呆了半小时,她们谈了什么,没人知道。然后第二天,王强就签了那份补充条款。

“刘律师,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帮我约一下我婆婆,就说我想跟她谈谈遗产的事。”

刘建看着我:“你要跟她摊牌?”

“不是。”我摇了摇头,“我要让她自己说漏嘴。”

下午两点,茶楼,还是上次那个包厢。

婆婆坐在主位上,赵淑英陪在旁边。我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妈,”我开口,“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说,遗产的事我不争了。”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不争了?”

“对。房子、存款、车子,你都拿回去。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这份合同。”

我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婆婆没看合同,盯着我:“什么意思?”

“强子签的这份合同,有三千万的金额。我现在接手了,项目完成之前,我需要时间。只要项目结束,我什么都不要,直接走人。”

婆婆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警惕:“林晓,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强子躺在那儿,我得养他。合同签了,违约要赔两百万,我没钱。所以我只能继续干。”

赵淑英在旁边小声说:“这不合理吧?合同是你签的,你自己负责。”

“我知道。所以我不要遗产,只要时间。”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行,你签个协议。”

“什么协议?”

“放弃遗产的书面声明,公证处公证。签了,你就可以继续干你的项目。”

“没问题。”

婆婆站起来,走到窗边,盯着楼下的街道看了很久。茶楼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包厢传来的麻将声。

“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强子签合同那天,你去公司找陈晓,是为什么?”

婆婆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复杂:“林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这是我跟强子的事。”

“你还记得你嫁进我们王家的时候,我说过什么吗?”

“你说,让一家人。家和万事兴。”

“对。”婆婆走回座位坐下,“家和万事兴。有些事,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你现在不争遗产,我自然不会为难你。合同你好好干,干完了,咱们两清。”

我心里一阵发冷。婆婆的意思很明确,她不让我查,也不让我问。合同的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好。”我站起来,“协议什么时候签?”

“明天上午,公证处。”

“我准时到。”

我拿起包,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妈,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

“强子出事那天晚上,他给我打过电话。那时候大巴还在路上,他说他想我了。”

婆婆没说话,抓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他说了很多,说对不起我,说有些事他早知道就该跟我说,说他不想瞒着我。”

“那他有没有说,瞒了你什么事?”

“没有。”我看着婆婆的眼睛,“但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希望我们一家人好好的。”

婆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我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下了楼,我站在茶楼门口,掏出手机给刘建发消息:“她同意了。明天上午公证处,我签放弃遗产声明。”

刘建秒回:“陷阱?”

“肯定是。但我要看看她到底给我挖了多大的坑。”

“明天我陪你去。”

“好。”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着天空。云层很低,压在城市上空,像是随时会下雨。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没有人注意到我站在茶楼门口,像一个刚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

手机又震了,是婆婆的短信。

我点开,只有两行字。

“林晓,你命硬克死我儿子,遗产一分别想拿。”

“可你记住,你签了合同,就得负责到底。干不好,你什么都得不到。”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然后又翻出另一张截图,陈晓转给婆婆五万块的那个转账记录,备注“劳务费”。

我浑身冰冷:婆婆,你明明只想让我在家伺候你,为什么连亲儿子的命都搭上了?

明天法庭上,我要让你亲口说出真相。

06

第二天上午,公证处门口。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婆婆从出租车里下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画了淡妆。赵淑英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来了?”婆婆看了我一眼。

“来了。”

刘建站在我旁边,冲婆婆点了点头:“赵阿姨好。”

婆婆没理他,径直往公证处里走。我跟在她身后,刘建跟在我旁边,小声说:“她今天状态不太对。”

“哪里不对?”

“太镇定了。一般婆婆要儿媳妇放弃遗产,多少会有点情绪波动。她太冷静了。”

我没说话,心里也没底。婆婆确实太冷静了,像是做足了准备。

公证处办事大厅人不多,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婆婆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递给我:“这是放弃遗产声明的草稿,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刘建凑过来一起看。

内容很简单:我,林晓,自愿放弃对王强名下所有遗产的继承权,包括但不限于房产、存款、车辆及一切法定权益。放弃后,本人不得就上述遗产提出任何主张。

看起来挺正常。

“妈,就这些?”

“就这些。”

“那我可以签。”

婆婆看着我:“签之前,我还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手里那份合同,我要你保证,项目必须在我规定的时间内完成。完不成,违约金你自己赔,跟我和强子无关。”

我心里一凉:“妈,你这是要我一个人扛?”

“合同是你的签,不是你扛谁扛?”

刘建在旁边说:“赵阿姨,林晓签的是公司的项目合同,不是她个人的。如果真的违约,公司会出面处理,不会让林晓个人承担全部赔偿。”

婆婆看了刘建一眼:“律师吧?”

“对。”

“你让她自己说。”

我看着婆婆:“妈,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签这份声明,也要你签另一份东西。”

她从文件袋里又拿出几张纸,推到我面前。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一眼扫过去,心跳猛地加速了。

条款里写着:乙方(林晓)承诺,若项目因乙方个人原因导致违约,乙方需自行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并自动放弃对本协议项下全部权益的追诉权。放弃的范围包括但不限于:公司向乙方支付的项目奖金、提成,以及......乙方对王强遗产的法定继承权。

这不是放弃遗产声明,这是一份卖身契。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清楚。”婆婆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你要么签,要么现在就滚。签了,项目你继续干;不签,你今天什么都拿不到。”

“可是强子的遗产,”

“强子的遗产跟你有关系吗?”婆婆打断我,“你克死他的时候,想过他的遗产吗?”

大厅里有人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赵淑英拉了拉婆婆的胳膊:“姐,你别这样。”

“我怎样了?”婆婆甩开她的手,“她要拿我儿子的东西,我倒要问问她凭什么!”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两份声明。一份是单纯的放弃遗产,一份是带着合同陷阱的卖身契。婆婆给了我两个选择,但其实只有一个,要么签,把项目干完,然后什么都没得到滚蛋;要么不签,跟她对簿公堂,但能不能赢还不一定。

“妈,”我抬起头,“强子知道这些吗?”

“强子?他都躺ICU里了,知道什么?”

“那你知不知道,他签那份合同之前,给你打了一个半小时的电话?”

婆婆眼神闪了一下:“打电话怎么了?我儿子给我打电话还要跟你汇报?”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说你不好,说想跟我过。”婆婆冷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儿子什么都听你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妈,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婆婆站起来,声音尖利,“我想要你一无所有!你克死我儿子,还想拿他的钱养别的男人?做梦!”

大厅里的人全都转过头,我们的争吵成了焦点。保安走过来,低声说:“几位,麻烦小声点。”

我深吸一口气:“好,我签。”

刘建抓住我的手腕:“林姐!”

“没事。”我拿过笔,在那两份声明上都签了名字,“我签。”

婆婆看着我签完,把文件收起来,塞进文件袋里。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打赢了一场仗。

“好了,你可以走了。”

“等等。”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那张转账记录的截图:“妈,你先看看这个。”

我把手机屏幕举到她面前。

是陈晓转给她五万块钱的转账记录,备注写着“劳务费”。

婆婆的脸瞬间变了:“你,”

“我什么?”我看着她,“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有这个?”

“你怎么拿到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拿到的。”我收起手机,“我只想问你一句话,陈晓为什么要给你转五万块的劳务费?”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赵淑英在旁边急了:“林晓,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没什么态度。我只是想知道,我婆婆为了让行政漏报我的团建,给了她五万块的劳务费。然后王强替我参加团建出了车祸,现在躺在ICU里。我想问问,这是不是谋杀?”

“你胡说八道!”婆婆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到刺耳,“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她会出车祸!”

“那你给她五万块是为了什么?”

“我,”婆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妈,你说啊。”

大厅里所有人都看着我们。保安又走过来,这次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盯着。

婆婆咬着牙:“我要你在家陪我。”

“所以你就让陈晓漏报我?”

“我,”

“你知不知道第二天大巴会翻?你知不知道王强会替我参加?”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婆婆的声音突然变了,带着哭腔,“我只想让你在家陪我,我没想过会这样!”

赵淑英连忙上前扶住她:“姐,你先别激动,咱们回去再说。”

“回去说什么?”婆婆甩开她的手,“她查我!她查到了陈晓给我转账!她,”

“妈,你知不知道,你让陈晓漏报我团建,导致王强替我参加,然后他出事了,现在生死未卜。”

婆婆跌坐在椅子上,脸上血色尽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你的本意,只是让我在家伺候你,是不是?”

她点头,又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可是强子替我参加了。他死了,你知不知道,你儿子死了。”

婆婆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妈,”我站在她面前,声音很平静,“明天法庭上,我们好好聊聊。”

我转身走出公证处,阳光打在脸上,很刺眼。刘建跟在我身后,什么都没说。

我掏出手机,给公司副总老张打了个电话:“张总,合同的事我处理完了。下周一开始正常上班。”

“好。林晓,公司这边,你不用担心。”

“谢谢。”

挂了电话,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车流。

手机又震了,是刘建发的消息:“明天开庭,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陈晓那边怎么说?”

“她会出庭作证。”

“好。明天见。”

我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

明天,我要在法庭上,让我婆婆亲口说出一切。

07

从公证处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医院的号码。护士说王强醒了十分钟,又睡了。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妈……对不起。”

他在跟谁说?跟妈妈,还是跟我?还是他在对自己说?

我打车去医院。路上刘建打来电话。

“明天九点开庭,你准备一下。”

“我知道。”

“你婆婆那边……”

“她会来的。”

刘建顿了顿:“她今天状态不太对,太镇定了。”

我挂了电话。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像在数日子。

到医院已经快九点。ICU不让进,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护士出来,递给我一张纸条。

“你先生刚才醒来,写了这个。”

我接过,纸是药盒拆开的,上面歪歪扭扭几个字:

“别怪妈。”

我手发抖。

他知不知道他妈做了什么?他是在替她求情,还是在替自己后悔?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手机震了,婆婆发来短信:“明天我等你。”

我没回。

夜里我躺在走廊长椅上,闭着眼,却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

婆婆承认她指使陈晓漏报我。

合同上有手写的补充条款,墨迹不同。

王强签合同前跟婆婆打了一个半小时电话。

婆婆上周四给陈晓转了十万,陈晓当天转回五万。

这些东西一个一个扣在一起,像锁链。

可王强那句话,像把钥匙。

“别怪妈。”

他知道多少?他知道那份合同里面有陷阱吗?他知道他妈想把我困在家里,好让她不孤独吗?

他知道了,为什么还要签?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我睁开眼,没人。

凌晨三点,我去了陈晓的病房。

她醒着,手机搁在枕头边,看着我进来,没说话。

我坐下:“明天开庭了。”

“我知道。”

“你能作证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能说的都说了。你婆婆让我漏报你,我做了。但我不知道会出事。”

“那十万呢?”

“我说了,我转回五万,剩下五万我取了。”

“为什么取现?”

她摇头:“你婆婆说的,现金安全。”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动,但抓不住。

“她为什么给你十万?漏报一个名额,值十万吗?”

陈晓低下头:“她说让我闭嘴。”

“闭嘴什么?”

“她说以后还会有事要我办。”

我心里一沉:“什么事?”

“她说,等合同签了,让我找个机会,把项目资料泄露给客户。”

我盯着她:“什么项目?”

“你手里那份合同上的项目。”

“你做了吗?”

陈晓抬起头,眼睛红了:“我还没来得及。第二天就出车祸了,我手断了。”

我靠回椅背,后背全是冷汗。

婆婆布局这么深。

她不只是想让我在家陪她。她是想让我项目失败,然后一无所有,只能靠她生活。

我站起身,往外走。

陈晓在后面说:“林晓,对不起。”

我没回头。

早上六点,我回家换衣服。婆婆的短信又来了:“九点,法院见。”

我没回。坐在沙发上,打开王强的日记本,翻到他签合同那天。

“妈打电话,说她公司出事了,需要一笔钱。我说我没钱,她说让我签合同,说能帮我。我没想到她会找晓晓。”

后面还写了一句:“我不能让晓晓背这个锅。”

我合上日记。胸口堵得慌,眼眶发酸。

他签合同,是为了帮婆婆。他知道婆婆不对,但他还是签了。

所以他说的“对不起”,是跟我说。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没办法拒绝他妈。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换好衣服。

八点四十,我到了法院门口。

婆婆已经在台阶上站着,穿着一身黑,旁边是律师。

她看见我,眼神冷。

我走过去:“妈。”

她没应。

“王强昨晚醒了。”

她猛地抬头:“他醒了?他怎么样?”

“他写了张纸条,说别怪你。”

婆婆愣住,嘴唇哆嗦。

我看着她:“他到现在还在替你说话。”

她低下头,不说话。

“但我要听你说实话。”

我盯着她:“那份合同,你什么时候夹了补充条款?”

她不吭声。

“你给陈晓十万,是为了让她帮你做局,是不是?”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我……我就是不想让你走。”

“走?”

“我老了,一个人住那大房子,我怕。你公公死得早,强强又天天出差,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她声音抖着:“我就想,你要是辞了职,在家陪我,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所以你就让陈晓漏报我?”

“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想你在家。谁知道强强会去参加团建?他明明说不去的……”

她哭起来。

我看着她,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她六十岁,退休在家,丈夫死了,儿子常年出差。没人陪她。

她做错了。但她不是想害人。

她只是太孤独了。

可这份孤独,搭上了一条命。

我转过头,走进法院。

里面人来人往,刘建已经在等我。

“准备好了?”

“嗯。”

“你婆婆承认了?”

“还没全承认。但今天,我要让她亲口说出来。”

刘建看了看我,没再说话。

九点整,法官敲了法槌。

庭审开始。

08

法庭不大,旁听席坐了几个人。

婆婆坐在被告席,她律师在旁边翻卷宗。我坐在原告席,刘建坐我右边。

法官念了案由:遗产纠纷、合同责任关系认定。

刘建先发言,把婆婆指使陈晓漏报我团建的事说了一遍。婆婆律师反对,说证据不足。

刘建拿出转账记录。

“赵淑芬女士,上周四向陈晓转账十万元整。陈晓当天转回五万,剩余五万,陈晓自述已按照您的要求取现。”

婆婆没说话。她律师说:“这是私人借贷。”

刘建笑了笑:“十万块,借给一个行政人员?赵女士,您和陈晓很熟吗?”

婆婆看向自己律师,律师张了张嘴,没说话。

刘建又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林晓提供的合同原件。请注意第14页,手写补充条款部分。”

他又拿出一份合同:“这是公司存档的合同电子版复印件。两相对比,手写部分的笔迹和墨水颜色不同。我们有理由怀疑,补充条款是事后添加的。”

法官看了看,问婆婆:“你有什么解释?”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刘建声音不大,但很稳,“上周四,您在公证处签完放弃遗产声明后,林晓现场揭穿了您的行为,当时您承认了。”

婆婆脸色发白。

“我……我当时情绪不稳,说的不一定是真的。”

我看着她,心里发冷。

她到底说了多少谎?

刘建不急不慢,又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王强先生生前与赵淑芬女士的通话记录。事发前夜,也就是林晓被漏报团建那天晚上,两人通话一个半小时。事后,王强先生签署了包含手写补充条款的合同。”

他顿了顿:“我们合理推测,赵淑芬女士在电话中向王强施加压力,迫使他在明知条款有诈的情况下,仍然签字。”

婆婆律师站起:“反对!无直接证据证明通话内容。”

刘建点头:“好,那我们看另一个证据。”

他拿出一张纸,是银行流水。

“这是赵淑芬女士个人账户与王强先生公司账户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事发前一周,赵淑芬从王强公司账户转出三十万元,转入自己名下。”

全场安静。

婆婆猛地站起来:“那是他欠我的!那是他爸留给他的钱!”

法官敲槌:“肃静!”

刘建看着婆婆:“赵女士,王强父亲留下的遗产,早在五年前就分割完毕了。你转走的三十万,是从公司流动资金里拿的。”

婆婆脸色刷白。

我脑子里嗡嗡响。

她转走了公司的钱?

刘建继续:“那三十万,其中二十万用于填补您个人股票亏损,另外十万,就是您转给陈晓的那笔。”

婆婆坐回椅子上,浑身发抖。

她律师没说话,脸色也很难看。

“所以,”刘建转头看向法官,“赵淑芬女士的动机很清晰:她因为个人炒股亏空,急需资金填补。她指使陈晓漏报林晓团建,让林晓在家,从而无法阻止王强签署包含陷阱条款的合同。若项目失败,林晓需承担全部赔偿并自动放弃遗产;王强公司若破产,债务不会牵连到赵淑芬本人名下。而林晓放弃遗产后,王强留下的那套房产,按法定继承顺序,赵淑芬作为母亲,可以分得一半。”

他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报告。

“这一局,她原本算得很好。唯一的意外是,王强死了。”

我坐在旁边,手指抠着掌心。

刘建说完了,法官让婆婆发言。

婆婆站起来,手撑着桌面。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我做的一切,都是我做的。”

全场安静。

“我炒股亏了,怕坐牢。我想让林晓在家,这样强强就不会听她的话。我让陈晓漏报她,让强强当领队去团建。合同是我找人写的,补充条款是我让陈晓在签完后偷偷加进去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我没想让强强死。”

她哭了:“我只想让他活着,让他听我的。我没想到他会去参加团建,他明明说不去的……”

我攥紧拳头。

“你去公证处之前,为什么还要让我签那份放弃遗产和合同陷阱的声明?”

她看着我:“因为我怕你反悔。我怕你拿到项目后,就不管我了。”

我站起来:“所以你还是想让我一辈子伺候你?”

她没说话。

“你知道吗?”我说,“王强在ICU醒了一次,他写了一张纸条。”

她抬头看我。

“‘别怪妈。’”

婆婆愣住,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他到现在都在替你说话,你却在这里编了一个又一个谎。”

我坐回去,眼眶发酸。

法官沉默了一会儿,宣布休庭,明天继续。

走出法庭,走廊里只有我和刘建。

刘建低声说:“你婆婆承认了所有的。但还有一件事,我们刚才没提。”

“什么事?”

“那个合同里的隐藏条款,跟婆婆的债务直接挂钩。如果项目失败,你不仅要放弃遗产,还要赔偿公司损失,而赔的钱,正好能填上婆婆挪走的那三十万窟窿。”

我看着他:“你是说,她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刘建点头:“她不是临时起意。漏报、合同、陈晓、转账,每一步都是算好的。她是想让你签下卖身契。”

我靠在墙上,深呼吸。

“所以,她不是怕孤独。”

“她是想自保。”

我闭了闭眼。

婆婆不是可怜人。

她是算计了一局,把儿子也搭进去了的狠人。

手机震了,是医院发来的消息。

“王强醒了,情况稳定。”

我攥着手机,往医院走。

路上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让她,亲口对儿子说出这一切。

09

医院里消毒水味道很重。

我推开ICU的门,王强半靠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睛睁着。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你醒了。”

“嗯。”

他说得很轻,像用完了所有力气。

我没说话,把手里的纸条放在他枕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

“你还留着。”

“嗯。”

他沉默了很久:“我妈……她怎么说的?”

“她都承认了。”

他闭了闭眼:“她去找你了?”

“开庭了。她承认指使陈晓漏报我,承认在合同里动手脚,承认挪用公司三十万。”

王强没说话。

“她让你签合同时,你知道里面有陷阱吗?”

他点头,声音很轻:“她跟我说,她亏了钱,不填上公司要破产。她说只要你签合同、放弃遗产,她就没事了。”

“你答应了?”

“她说,”他停了停,“她说她要坐牢。我不能让她坐牢。”

我看着他,胸口发闷。

“那你知不知道,她让陈晓漏报我,是为了让我在家照顾她?”

他愣住:“什么?”

“漏报,是婆婆安排的。她不想让我去团建,她想让我在家。”

王强脸色变了:“我不知道。”

“她让你签合同,是为了让我项目失败,这样我放弃遗产后,你就可以继承全部,然后分一半给她。”

“她……”

“她挪用了公司的钱炒股亏了。她需要钱补窟窿。”

王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哑了:“她完了。”

我没接话。

“起诉她吧。”

我看着他:“你想好了?”

“她害死了自己儿子,还差点害了你。”他转过头看着我,“我不能让她再害人了。”

“但她是你妈。”

他闭着眼:“她也是杀了我的人。”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手机震了,是刘建。

“明天下午继续开庭。检察院那边来人,可能要追刑事。”

我挂了电话。

“检察院要介入。”

王强睁开眼:“去办吧。”

我看着他,半天没动。

“怎么了?”

“我怕你后悔。”

他摇头:“我不后悔。”

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打开王强的日记本。

翻到他写的那页:“妈,你放过晓晓,也放过你自己。”

我合上本子。

手机亮了刘建的消息:“明天几点到?”

我回了:“九点。”

早上八点半,我站在法院门口。

婆婆已经到了,穿着一身灰,脸色憔悴。

她看见我,没说话。

我走过去,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她没抬头。

“妈。”

她抬头看我。

“王强醒了。”

她愣住,眼眶瞬间红了:“他……”

“他让我替他传句话。”

她看着我,像等着审判。

我把纸条递给她。

她接过,看见上面的字,整个人僵住了。

纸条上六个字,歪歪扭扭。

“别怪妈,我错了。”

婆婆眼泪掉下来,肩膀抖着。

我又补了一句:“这是他写的。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让我别怪你。”

她蹲下来,捂着脸哭出声。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六十岁,丈夫死了,儿子现在也差点没了。她犯了错,很大很大的错。但说到底,她只是不想一个人。

她不想一个人老,一个人死。

可她的方法,毁了一切。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来。

“妈。”

她抬起头。

“我不起诉你了。”

她愣住。

“但你挪用的那三十万,必须还。公司不能破产,项目我要做下去。”

她看着我:“你……你不要遗产了?”

“不要了。项目独立,我还清债务。从今以后,你跟我没关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转身往里走。

刘建在门口等着,看见我:“决定了?”

“决定了。”

“你婆婆那件事,检察院那边……”

“我会跟他们说,我不追究,但挪用资金的事,公司自己处理。”

刘建点头:“好。”

走到法庭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还蹲在地上,捂着脸。

风很大,吹得她的灰衣服往一边飘。

她看起来孤独极了。

但这是她选的。

我转身走进去,关上门。

10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坐在原告席上,对面是赵淑芬。她今天穿了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白了大半,和当初在病房里骂我克死她儿子的那个婆婆判若两人。

刘律师站起来,最后一遍确认我的陈述。

“林晓女士,你确定放弃对赵淑芬的遗产追诉权?”

我点头。

“确定。”

法官看了我一眼,又看向赵淑芬那边。

“被告赵淑芬,对林晓女士提出的要求,归还公司挪用资金三十万元,并在本庭公开道歉,你是否有异议?”

赵淑芬的律师低声和她说了几句。她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

“我同意。”

声音很轻,轻得像生怕别人听见。

“但我不是怕你。”她突然提高声音,“我是对不起强强。我儿子在天上看着我呢,我不能让他再错下去。”

说完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不看她。手放在桌上,指甲掐进掌心。

刘律师把文件推过来,我签字。签完最后一笔,手有点抖。

法官宣布休庭。

大厅里人不多。陈晓没来,她提前辞职了。公司那边派人旁听,坐最后一排,一直没说话。

我站起来,往外走。赵淑芬在后面喊我。

“林晓!”

我停住,没回头。

“你……你会去看强强吗?”

她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回答,推门出去了。

十一月的风刮过来,凉飕飕的。我站在法院台阶上,掏出手机。王强早上发了条消息:别紧张,我等你回来。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揣进口袋。

项目那边还等着我。公司已经签了独立合同,我是唯一负责人。三十万的窟窿,我得自己填。但至少不用背赵淑芬的债了。

刘律师跟出来,递给我一个档案袋。

“这是全部文件。检察院那边打过了招呼,只要赵淑芬还清钱,不追究。”

我接过来。

“谢谢刘律师。”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一个老太太牵着小孙子过马路,孩子手里拿着气球,红色的,被风扯得歪歪扭扭。

眼眶突然有点热。

我吸了吸鼻子,往停车场走。

到家时王强正坐在轮椅上,在客厅看电视。他的腿还没好利索,医生说得再养三个月。

看见我进来,他把电视关了。

“怎么样?”

“签了。”

他没再问。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强强,你怪我吗?”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怪你什么?”

“怪我没听你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他说,“她跟我提过,说想让你多陪陪她。我说不行,你有工作。她就骂我,说我不孝。”

“后来团建那天,她让我别去。我说我是领队,不去不行。她摔了电话。”

他低下头。

“出事那天,我在车上想,我妈肯定后悔了。她不知道我在车上,她只是想让你留下。”

鼻子酸得厉害。

“你别替她说话。”

“我不是替她说话。”他抬起头,“我是说,我们都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11

一年后。

我站在疗养院门口,手里拎着苹果。前台阿姨认识我,笑了笑。

“又来看你妈了?”

我没应声,直接往里走。

赵淑芬住二楼,靠走廊尽头那间。门半掩着,我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边,对着窗户发呆。

头发全白了。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床头的柜子上摆着王强的照片,还有一张全家福,老早以前拍的,那时候王强爸还在。

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来了?”

“嗯。”

我把苹果放在桌上,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屋子里安静得像没人一样。

院里种了棵桂花树,香味飘进来。去年这个时候,王强刚能拄着拐杖走路。我每天下班去接他,陪他做复健,累得倒头就睡。项目那边更忙,白天开会,晚上加班,一个月瘦了八斤。

还好,项目做成了。

合同上的数字,我全还清了。公司那边对我改观不少,老板私下说,没想到我能扛下来。

我没什么可骄傲的。只是觉得自己不该输。

赵淑芬突然开口。

“强强最近怎么样?”

“能走了。医生说再休息半年,能恢复个七八成。”

“那就好。”她点点头,“那就好。”

眼眶有点红。她没哭,只是看着窗户发呆。

我站起来。

“我走了。”

“等等。”

她叫住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

“这个给你。”

我没接。

“强强的日记本,还有一些照片。你拿回去吧。”

她递过来,手抖得厉害。我接过来,放进包里。

“下个月我再来看你。”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她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也没回头。

出了疗养院,阳光刺眼。我站了一会儿,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王强的日记本,还有一张他小时候的照片。照片上他站在院子里,笑得很开心,身后是当年的老房子。

我看着那张脸,突然想起他昨晚问我的话。

“你怪我吗?”

我侧过脸看他。

“不怪。只是心疼。”

是真的心疼。

心疼他夹在我和他妈之间,两头为难。心疼他明知是他妈的错,却还要替她承担。

心疼我自己,怎么就这么笨,什么都看不透。

我合上信封,塞进包里。开车回家,路上经过那条街,看见那棵桂花树,已经谢了。

到家时王强正在厨房做饭。他拄着单拐,一只手切菜,姿势别扭得很。

“你怎么不等我回来做?”

“闲着也是闲着,练练手。”

他把菜倒进锅里,油花溅起来,烫得他往后躲。

我没忍住笑。

“看什么看,帮我把盐递过来。”

我走过去,把盐瓶子递给他。他接过,顺手抓住我的手。

“今天去看了?”

“嗯。”

“她怎么样?”

“还行。”

他没再问。炒好菜端上桌,两碗米饭,一盘青菜,一盘肉丝。

吃饭的时候,他突然说:“林晓,咱们搬走吧。”

我抬头看他。

“搬哪儿去?”

“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我筷子顿了顿。

王强没看我,低头扒饭。

“你项目做成了,我腿也好得差不多了。换个地方,没人认识咱们。重新过日子。”

我想了想。

“什么时候?”

“下个月吧。”

“行。”

他笑了,给我夹了块肉。

“多吃点。”

我低头吃饭,眼眶有点热。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传来狗叫声,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铃声叮叮当当的。

生活就是这样吧。

没有电视剧里那种大团圆,也没有谁原谅谁。只有活着的人,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就还有盼头。

我放下碗,看着王强。

“强强。”

“嗯?”

“我们去海边吧。”

他愣了一下。

“行。”

两个人都笑了。

窗外夜色沉下来,屋子里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