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铁瓜

话说古代有个官儿,犯了事儿被审,最后判了个流放。判决书下来那天,全家老小抱一块儿哭,哭得天昏地暗。可后来听说发配的地方是东北宁古塔,不是广东,这家人居然不哭了,媳妇儿当场给祖宗牌位磕了仨头,说祖上积德,捡了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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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搁今天听着像段子。东北宁古塔啊,黑龙江那老北边儿,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尿尿都得拿棍儿敲,咋就比广东强了?广东现在啥地方?早茶肠粉珠江夜游,冬天穿短袖过年,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那儿奔。可你要是把时间往回拨个一千多年,在中原人眼里,岭南那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宁古塔虽然冷,好歹是个能喘气儿的地方,岭南那是啥?那是活人进去、骨头出来的阎王殿。

咱慢慢唠。

古代被流放到岭南,头一道关不是别的,是路。

你别以为流放就是戴上枷往南走,走累了歇会儿,走到地方就完事了。没那好事。从长安或者洛阳出发,往岭南去,头一道坎儿就是五岭。五岭不是一座山,是大庾岭、骑田岭、萌渚岭、都庞岭、越城岭这一大片山脉的统称,横在江西、湖南和广东、广西中间,延绵一千多里,搁那会儿就是中原和岭南之间的一堵墙,鸟飞过去都得掉几根毛。

唐朝开元年间,张九龄老家在韶关,他知道这山有多难走,就上奏朝廷,派人凿了大庾岭上的一条道,就是后来的梅关古道。这道凿通之后,南北交通才算方便了点儿。可就算是凿通了,那路也是顺着山崖修的,一边是石头壁子,一边是深沟大壑,下雨天泥泞得能把草鞋粘掉,晴天的时候石头被太阳晒得烫脚。流放的人戴着枷、铐着手,一步一步挪,那罪就不用提了。

那枷有多重?《大明律》和《大清律例》里都写得明白,枷分轻重,重的三十五斤,轻的也有二十斤出头。二十多斤的木头板子天天套脖子上,走一天下来,肩膀脖子全是血印子,磨破了化脓,化脓了再磨,到最后脖子上那圈儿肉都烂了,骨头都能看见。

押解的差役更不是啥好鸟。这帮人吃着皇粮,还得从犯人身上榨油。你身上有钱,孝敬到位了,枷给你松半扣,路上走慢点儿也不催,住店的时候还给你找个干净地方,你要是没钱,那可就遭老罪了。鞭子抽、脚踹、故意赶夜路,走不动了就扔路边。心狠的差役嫌走得慢累赘,暗中把人折腾死在山沟里,回去报个病亡就能交差,连个追责的都没有。那时候又没有监控,又没有定位,死个人跟死个蚂蚁差不多。

吃的呢?官方给的口粮标准,每人每天八两粮食,十五岁以下减半。八两是啥概念?搁现在就是四百克,一个壮劳力一顿都不够吃。而且这八两还经常被差役克扣,真正到犯人嘴里的,能有一半就不错了。路上驿站稀少,尤其是过了五岭之后,几十里地见不着人家,饿了啃口干粮,渴了喝山沟里的浑水,那水里啥都有,牛粪羊粪烂树叶,喝下去不拉肚子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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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得走多久?从长安到广州,搁现在高铁六个多小时,那会儿呢?顺利的话四五个月,遇上刮风下雨、山体滑坡、河水暴涨,半年都打不住。这还是身体好的,身体弱的、上了年纪的,走到半道就埋路边了。有那走不动的,坐在路边哭,差役上去就是一脚,哭啥哭,再哭把你扔这儿喂狼。

唐朝有个诗人叫于鹄,写过两首《送迁客》,其中第二首最后两句是:“遍问炎方客,无人得白头。”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他问遍了所有从南方炎热之地回来的人,就没一个能活着活到头发花白的。

这话真不是文人渲染。广西北流那边有个地方叫鬼门关,是古代通往钦州、雷州、海南的必经之路。《旧唐书》里写得明明白白:“其南尤多瘴疠,去者罕得生还。”当地有句谚语,就十个字:“鬼门关,十人九不还。”十个过去,九个回不来。能传出这种话,地方有多凶险可想而知。

苏东坡当年被贬惠州,后来又贬儋州,路过梅岭的时候,写过一句诗:“问翁大庾岭头住,曾见南迁几人回?”他问住在大庾岭头的老人家,您在这儿住了一辈子,见过几个被贬到南边还能活着回来的?这话问得,老人家都没法回答。因为答案太惨了,说出来怕吓着他。

好,就算你命硬,路上没冻死没饿死没被差役折腾死,终于踩着岭南的地界了。可别以为踩过地界就算熬出头,真正的苦头才刚开场。

唐宋以前的岭南是啥样?说句不好听的,基本就是半原始状态。到处是深山老林、沼泽湿地,密不透风的树林子,抬头看不见天,低头全是烂泥。人口稀得可怜。唐朝天宝年间,全国户口九百六十多万户,五千二百多万人,整个岭南道才三十多万户、一百四十多万人,还没现在一个地级市人多。而且这一百多万人还主要集中在广州、桂州等几个大城市周边,广大的山区、海边,基本就是没人管的蛮荒地界。

你一个流放过来的,想种地?行啊,先拿斧子砍树,拿火烧荒,拿锄头刨石头。那树都是几百年的老树,根扎得比房子还深,你砍一天,手上全是血泡,也砍不倒几棵。等你把地整出来,半条命也搭进去了。而且岭南的地看着绿油油的,其实贫瘠得很,红土酸性大,不养庄稼,种下去的东西长不旺,收不了多少粮食。流放的人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饿一顿饱一顿,脸都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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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水更是要命。岭南河沟子多,雨水也多,可那水你敢直接喝?里面全是寄生虫、病菌、蚂蟥。中原人过去,喝两口就拉肚子,拉到站不起来,拉到脱肛。那会儿又没有自来水厂,也没有漂白粉,你只能喝烧开的水,可烧柴也得自己砍啊,有时候累得不行,就凑合喝口凉的,结果一喝就病。

住的地方更别提。好点儿的给你个破草棚,上面漏雨,四面透风,地上铺点儿稻草就是床,差的直接住山洞,跟野兽当邻居,晚上听见狼嚎虎啸,吓得缩成一团,连觉都不敢睡。

但真要论要命,还得是瘴气。最让中原人闻风丧胆的,就是岭南无处不在的瘴气。

啥是瘴气?古人的说法是山林里湿热蒸发出来的毒气,看不见摸不着,吸进去就得病。搁现在医学上讲,这玩意儿其实就是一大类热带亚热带传染病的统称。最主要的是疟疾,尤其是恶性疟,还有痢疾、血吸虫病、登革热、出血热、沙虱病这些。南方的疟疾跟北方不一样,北方多是间日疟,隔一天发一次,发发寒热,虽然难受但大多能扛过去。南方的恶性疟就不一样了,发作起来高烧不退、说胡话、抽风、昏迷,要是没药治,病死率能到一半以上,几天就能要人命。

为啥中原人到岭南就特别容易中招?因为祖祖辈辈生活在干燥寒冷的北方,身体里对这些病菌病毒半点儿免疫力都没有。这就跟当年欧洲人到美洲,印第安人被天花灭了九成一样,中原人到岭南,在疟疾跟前几乎没什么抵抗力。山里那湿热的雾气一蒸,蚊子一叮,你都不知道咋回事儿就倒下了。

东汉光武帝建武年间,伏波将军马援南征交趾,就是现在越南北部那一片。仗打得倒是挺顺,可军队里瘟疫一流行,那叫一个惨。《后汉书》里写得明明白白,十个当兵的,四五个都栽在了瘴气上,不是战死的,是病死的。马援自己也中了招,在河岸边凿洞避暑,硬扛着指挥。敌人在山上鼓噪叫阵,马援拖着病体出来看,左右侍卫都哭了,说老将军都这样了还硬撑。

马援班师回朝的时候,拉了一车薏苡仁回来,说这玩意儿能轻身省欲,防瘴气。结果被人诬告说他拉了一车明珠文犀,贪污受贿。马援死了之后,这事儿还被翻出来闹腾,搞得他老婆孩子不敢把他埋进祖坟,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薏苡之谤”。你看,连堂堂伏波将军都被瘴气折腾成这样,别说普通流放犯了。

唐朝也一样。狄仁杰当年上书朝廷时就说过,岭南戍兵因为瘴疠,每年死者十之六七。那会儿朝廷在岭南驻了军队,为啥三年一轮换?因为待不住。一支部队开过去,三年回来剩不到四成人,剩下的全埋南边了。这还是正规军,有军医有药材有营房有饭吃的,你一个流放的,啥都没有,染上瘴气啥下场,自己琢磨。

韩愈大伙儿都熟吧,唐宋八大家头一位,文章写得震天响。唐宪宗元和十四年,皇帝要迎佛骨进宫,韩愈上了道《论佛骨表》,把皇帝骂了一顿,说这玩意儿是夷狄之法,信了没啥好下场。宪宗一看,你敢骂我?当场就要砍他脑袋,亏得宰相裴度等人求情,才免了死罪,贬到潮州当刺史。

潮州搁现在是粤东名城,潮汕美食名扬天下,可那会儿就是蛮荒之地,鳄鱼满地跑。韩愈走到陕西蓝关的时候,他侄孙韩湘赶过来送他,韩愈触景生情,写了首《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最后两句是:“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说白了就是,我知道你大老远赶来是啥意思,你就等着到瘴江边给我收尸吧。刚走到半路就把后事交代明白,压根儿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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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到了潮州之后干了啥?除了办学、治水、奖劝农桑,还干了一件挺有名的事儿——祭鳄鱼。那会儿潮州那条江里鳄鱼泛滥,经常上岸吃人,老百姓吓得不敢到河边去。韩愈写了篇《祭鳄鱼文》,扔了一头猪一头羊下去,勒令鳄鱼七天之内搬家,不然就派壮汉拿弓箭射死你们。你别觉得这是迷信,从侧面也能看出来那地方生态有多原始,鳄鱼都能当街吃人。后来潮州人为了纪念韩愈,把那条江改叫韩江,把山改叫韩山。但你得知道,韩愈在潮州总共就待了不到八个月就被调走了,他要是真在那儿待上三年五年,能不能活着回来还真不好说。

比韩愈更惨的是苏轼。苏轼这一辈子被贬了好多次,黄州、惠州、儋州,一个比一个远,一个比一个惨。贬惠州的时候,他侍妾王朝云跟着他,结果在惠州得了瘟疫,三十四岁就死了,葬在栖禅寺的松林里。苏轼那时候已经六十来岁了,白发人送黑发人,那心情就不用说了。

结果惠州还没待安稳,又被贬到儋州,就是现在的海南儋州。海南搁现在是国际旅游岛,可那会儿呢?是真正的天涯海角。苏轼渡海之前,给广州知州王古写了封信,原话是:“今到海南,首当作棺,次便作墓。”到了海南先做棺材,再修坟墓,直接把身后事安排得明明白白。他还跟儿子们说,死了就葬在海外,不用扶柩还乡。

到了儋州之后啥条件?苏轼在给友人的信里自己写了五个“无”:“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吃肉没有,看病没药,住的地方漏雨,出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冬天连取暖的炭都没有。他刚到的时候住在破驿馆里,后来驿馆也不让住了,只能在城南一片椰林边上自己搭了个破房子,叫“桄榔庵”。跟着他过去的几个仆人,先后病死,他自己也是常年浑身肿痛,一身的病。

可就是在这种条件下,苏轼还在那儿办学堂、教学生,写了一百多首和陶渊明的诗,还注了《周易》《论语》《尚书》,合称“海南三书”。最后虽然遇赦北归,但回来没多久,就在常州去世了,活了六十六岁。你说他这身子骨,跟在岭南遭的罪能没关系吗?

韩愈、苏轼这还算好的,好歹是大官,到了地方还有人照应,有俸禄可拿。那些普通的流放犯呢?啥都没有,自生自灭。

宋之问,唐朝初年的大诗人,跟沈佺期齐名,合称“沈宋”,律诗的格式就是他们俩定下来的。可这人人品不咋地,先依附张易之兄弟,又依附武三思,政治上站错了队。唐睿宗景云元年,被下诏流放钦州,就是现在广西钦州。后来唐玄宗即位,干脆直接赐死在流放地。一个大诗人,就这么死在岭南了,连骨头都没运回来。

李德裕,唐朝后期的宰相,牛李党争里李党的领袖,大权在握,搞改革、平藩镇,是个厉害角色。可后来政治斗争失败,一贬再贬,最后贬到崖州司户参军,就是现在海南三亚。他在南下路上写过一首诗,叫《谪岭南道中作》,里面有两句:“愁冲毒雾逢蛇草,畏落沙虫避燕泥。”走路的时候担心撞上毒雾,踩到有毒的蛇草,坐着的时候怕沙虫掉身上,连燕子窝掉下来的泥都得躲着。你看,一个当过宰相的人,到了岭南被吓成这样,草木皆兵,那地方的环境有多恶劣,不用多说了吧。李德裕最后也死在崖州,活了六十三岁。

提完了瘴气,再说说山里那些活物,那更是防不胜防的要命。

先说老虎。现在华南虎都快灭绝了,野外基本看不见,可在古代,岭南的山里老虎多得是,虎患是个老大难问题。学术界专门有人研究过明清时期闽粤赣地区的虎患,那论文里的数据看着都吓人。明嘉靖二十九年,江西上犹县“虎灾连年,群虎遍扰,各乡伤及死者五六百人”,老虎成群结队地下山,连停在水里的船、守菜园子的棚子都敢袭击,打柴的放牛的做买卖的,吓得不敢出门。万历年间,广东吴川那边“虎暴”,老虎大白天跑到县城北门外咬人。顺治年间,老虎直接跑到城北门,大白天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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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作是个孤身流放的外人,根本就是送上门的活食。连当地百姓都得百十来人组队、拿着刀盾才敢进山,你一个手无寸铁的外地人,晚上听见虎啸,那是啥心情?

比老虎更阴的是蛇。岭南的毒蛇种类多,眼镜蛇、银环蛇、竹叶青、五步蛇,到处都是。这玩意儿有个习性,怕冷,晚上哪儿暖和往哪儿钻。人的鞋子里、被窝里、灶膛边,都是它们喜欢待的地方。所以岭南人传下来一个规矩,睡觉之前必须抖被子,穿鞋之前必须磕打磕打鞋子,晚上睡觉必须挂蚊帐,开春了往墙根儿撒硫磺。这不是啥讲究,是拿命换出来的经验。你要是偷懒不抖,半夜一伸脚,被窝里盘着一条毒蛇,咬一口,那会儿没有抗蛇毒血清,基本上就等于判死刑了。

刘恂在《岭表录异》里还记过一种东西,叫“蛇羹”,就是用蛇肉做的羹,岭南人拿来招待贵客。还有“水母”,就是海蜇,用花椒桂皮煮着吃。还有用蚂蚁卵做的酱,叫“蚁子酱”。还有炸蟋蟀、生鱼片,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你一个吃面条长大的北方人,到了这儿天天面对这些,能吃得下去?吃不下去也得吃,不吃就饿。

可就算吃了,肠胃也不答应。岭南那气候,常年高温高湿,夏天三十五六度是常态,空气里能拧出水来。中原人过去,首先饮食就受不了,上吐下泻是家常便饭,今天刚好两天,明天又拉。岭南天热,东西放不住,早上做的饭,中午就馊了。你一个人住,又没冰箱,顿顿做新的?哪有那精力。就这么着,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绝症。身边没有郎中,就算有,也买不起药。硬扛,扛过去算你命大,扛不过去就埋了。

据明清两广地方档案统计,发配粤西、海南的流人,最后能活着还乡的连三成都不到。

说到这儿肯定有人纳闷,宁古塔就不苦?零下三十度,冰天雪地,不也冻死人吗?

苦,当然苦。但宁古塔的苦和岭南的苦,真不是一个路数。

宁古塔在现在黑龙江省牡丹江市海林市一带,不是一座塔,是个边陲小镇。清朝的时候,那儿是边防重镇,驻着八旗兵。流放过去的,大多是“与披甲人为奴”,就是给当兵的当奴隶,干农活、渔猎、打杂。披甲人就是八旗里的士兵,世代镇守边疆,性格粗犷,但也不是说就随便杀人。

宁古塔的苦是明面上的,是那种一竿子捅到底的直白。冷,你就多穿,兽皮袍子、棉靴子、狗皮帽子,捂严实了冻不死。饿,你就打猎种地,东北那地方虽然冷,但土地肥沃,黑土攥一把能出油,你肯下力气,种啥长啥。苞米、大豆、高粱,撒籽就长。山里有狍子、野猪、兔子,江里有鱼,只要你勤快,饿不着。

而且流放宁古塔的,大多是整家整家地去,或者一批一批地去,到了之后能聚在一块儿生活,互相有个照应。你家没粮了我家借你一斗,我家病了你家来帮忙,人多了就有了人气儿,有了人气儿就有了活下去的盼头。不少流人会帮当地人做账、教孩子读书,以此换粮食、换皮毛,手巧的还能做杂货买卖,日子慢慢就能缓过来。

最有名的就是清初诗人吴兆骞,因为江南科场案被牵连,流放宁古塔二十三年。刚去的时候也遭罪,冰天雪地里干活,手都冻烂了。可后来他凭着一肚子学问,在当地开私塾教学生,连满族将军都把孩子送过来读书,平日里还跟一帮流放的文人吟诗喝酒,日子虽然清苦,可也有滋有味。后来还是纳兰性德求他爹纳兰明珠出面,才把他从宁古塔赎回来。你看,只要有本事、肯熬,宁古塔是能活出个人样儿的。

更关键的是,宁古塔那地方虽然偏,但气候干燥,传染病少。东北的冷是干冷,只要穿暖和了,冻不死人。而且古代基本没有大规模流行的疟疾、血吸虫这类热带亚热带传染病。你只要熬过冬天,春天一到,万物复苏,日子就有缓儿。

清代杨宾写的《柳边纪略》里说,发往宁古塔的人,路上死伤不少,可真到了地方,只要肯干活不偷懒,大多能活下来。不少人还在当地经商、种地,成了富裕人家。

为啥大家现在听宁古塔听得多,听岭南流放听得少?因为到了清代,岭南已经逐步开发,瘴气减少、人口增多,不再是主要流放地了。朝廷把重刑犯都发往更偏远的宁古塔、伊犁,所以宁古塔的名气才越来越大。真搁唐宋年间,宁古塔还在女真部落手里呢,那会儿流放最吓人的就是岭南。

明清之后番薯、玉米传入,岭南人口翻番,大片山林被开垦成耕地,瘴气才慢慢退去。但在这之前,那地方真就是九死一生的鬼门关。

岭南的恐怖在于,它是一种全方位、无死角、没完没了的慢性消耗。路上先扒你一层皮,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差役勒索,到了地方先瘦二十斤。到了之后呢?瘴气盯着你,蚊子一叮就可能染上疟疾,毒虫猛兽围着你,晚上睡觉都得睁一只眼,水土不服磨着你,上吐下泻没个完,缺医少药,生个病就只能听天由命。你根本不知道哪天就倒下了,而且这种倒下不是轰轰烈烈的,是悄无声息的——今天发个烧,明天拉个肚子,后天身上长个疮,慢慢就把人耗干了。

但真正把人熬垮的,还不是身子骨遭的罪,是心里的绝望。

流放宁古塔的,好歹有一帮难友,大家都是天涯沦落人,凑一块儿还能唠唠嗑、喝喝酒,骂骂朝廷出出气。可岭南流放不一样,很多时候是把你一个人扔到一个偏僻的村子或者驿站,周围全是当地人,说的话你听不懂,你的话他们也不明白。你想找个人说说话都找不着,整天对着大山和树林,跟坐牢没啥区别。那种孤独,比鞭子抽还难受。

南方不少宗族都有死规矩,族人被判流放岭南这种重罪,要开祠堂当众除名。

古时候人都活在宗族里,一个人不是孤立的个体,是宗族这张大网上的一个节点。你活着,族谱上有你的名字,祠堂里有你的位置,死了能进祖坟,逢年过节有子孙给你烧纸。可你要是犯了大罪被流放,尤其是流放到岭南这种蛮荒地界,宗族里就会当众把你的名字从族谱上用朱笔勾掉。这叫“出族”,也叫“除名”。

除名之后啥后果?你不再是这个家族的人了。死后牌位进不了祠堂,尸骨埋不进祖坟,子孙后代不能参加科举,族里的祭祀、分家产、议事,全没你的份儿。在古人的观念里,这就等于你死了之后成了孤魂野鬼,没人祭祀,没人超度,在阴间都得挨饿受冻。这比肉体上的痛苦可怕一万倍。古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之后没人管,成了野鬼。

可多数流放岭南的人,根本等不到赦免还乡的那天。家书呢?更别指望了。那会儿没有邮政,一封信从岭南寄到中原,得托人带,走个一年半载是常事,还不一定能送到。你在那边生了病、受了委屈,家里人压根儿不知道。你死了,可能过了好几年家人才收到消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这种彻底的孤立无援,这种被整个世界遗忘的绝望,才是岭南最杀人的地方。身体上的苦咬咬牙能扛,精神上的苦,能把人逼疯。

这么一对比就清楚了,宁古塔的苦,是冰天雪地拍在脸上的直白。虽然冻饿交加,但环境开阔,疫病少,大家抱团取暖,撑过冬天就有喘息的机会。而岭南的恐怖,是慢慢熬人的慢性死亡,湿热瘴毒、毒虫猛兽时刻盯着你,病痛没个头,再加上连叶落归根都成了奢望的精神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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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白了就是慢刀子杀人,也难怪古人说,流放岭南跟判了缓期死刑没区别。

历史从来都是这么拧巴,朝廷扔出去的罪人,反倒成了这片土地最早的拓荒人。岭南之所以变成今天的广东,变成中国经济最发达的地方,恰恰是因为一代又一代的人——包括那些被流放的官员、被贬的文人、逃难的百姓、戍边的士兵——在那片土地上流血流汗,把蛮荒一点点啃成了沃土。韩愈在潮州办学,苏轼在儋州教书,无数没有留下名字的流放者在那边开荒、种地、修水利、传文化,他们的苦难换来了岭南的开化。

但回到那个最初的问题——如果必须二选一,你选宁古塔还是岭南?搁古代,选宁古塔的人,那不是不怕冷,那是算过账的。冷归冷,好歹有个盼头,有口热乎饭,有几个能说话的人,岭南那地方,去了就等于没了,连骨头渣子都未必能剩。

不过这都是老黄历了。今天的广东,是全中国最有活力的地方之一,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那儿奔。时代变了,瘴气没了,老虎没了,毒蛇也进了动物园,恶性疟疾基本消灭,血吸虫病也得到了有效控制。可你要是去广东旅游,看见当地人睡觉前抖被子、穿鞋前磕打鞋、清明前后往墙根撒硫磺,别觉得奇怪,那都是老祖宗拿命传下来的规矩,背后藏着一千多年的血和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