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公是丁克,退休后打算卖房周游世界,侄子上门说房子是他的
楔子
“你们没儿没女,这房子迟早是我的,不如现在就给我。”
赵志强把这句话摔在茶几上时,林晓梅手里还攥着刚打印出来的房车旅行路线图。三十年的家,被一个晚辈指着鼻子说“迟早是我的”,她听见丈夫赵建国的茶杯重重磕在玻璃台面上。
门是敞开的,周玉兰站在侄子身后抹眼泪,话却是说给对门邻居听的:“当年他爸出了两万块呢,赵家的根总不能断了——”
林晓梅胸口一紧,那口气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掐住,连呼吸都带上了酸涩。
第一章 挂牌当天的不速之客
赵建国把茶杯往玻璃台面上一搁,那声响让林晓梅眼皮跳了跳。茶几上摊开的房车路线图被赵志强一巴掌拍得挪了位,铅笔滚到沙发底下。
“志强,你坐下慢慢说。”赵建国尽力压着声音,手指点了点对面的单人沙发。
赵志强不坐。三十二岁的人双手插在皱巴巴的休闲裤兜里,梗着脖子环顾了一圈客厅,像在清点自家库房:“叔,我今天不是来商量的。这房子卖之前得先把我名字加上,或者直接过到我名下,你们再卖。”
周玉兰从侄子身后挤进来,手里攥着一团揉出毛边的纸巾。她没看林晓梅,只对赵建国说话:“建国啊,你大哥走那年志强才七岁。当年你们买这套房,你大哥把家里仅有的两万块存款全取出来给你救急,这事你不能不认吧?”
“大嫂,那笔钱——”
“你先别急着说还了。”周玉兰抬手抹了一下眼角,“你大哥临走前交代过,志强是赵家唯一的根。你们两口子这些年过得舒坦,住这么大房子,可根不能断,家产不能落到外姓人手里。”
林晓梅终于把那口气缓过来。她站起来,把被拍皱的路线图重新展平,动作很慢,指尖微微发颤:“大嫂,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和建国的名字,没有外姓人这个说法。”
周玉兰嘴角往下一撇,那团纸巾捏得更紧了:“弟妹,你这话说的——志强他爸出的本钱,你一个后来嫁进来的,当然不觉得这房子有赵家的份。”
“后来嫁进来”五个字像五根细针扎在林晓梅心口。她张了张嘴,赵建国已经站到她前面,肩膀微微侧过来挡住她半个身子。
“大嫂,当年大哥借我的两万块,我在五年里分三次还清了,有一次还是当着你面给的,大哥亲手点了钱写了收条。这事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赵志强忽然笑了一声:“叔,收条呢?拿出来看看。”
赵建国没动。
“拿不出来吧?”赵志强踢了一脚沙发腿,“这么多年了谁还留着那破纸条。就算你当年还了,我爸的恩情是钱能算清的吗?我爸没了,他的份就该我继承。”
林晓梅盯着赵志强的脸,那张脸和年轻时的赵德厚有六七分像,可眼神里全是没有着落的贪婪。她走到电视柜前,从抽屉里取出房产证翻开,指着所有权人那一栏:“志强,你念过高中,这几个字总认识吧?”
赵志强扫了一眼,脸色沉下来:“婶,你这是要跟我撕破脸?”
“是你在撕。”林晓梅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咬得清楚,“我和你叔结婚三十年,没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决定。我们挣的每一分钱,买的每一块砖,都沾着我们自己的汗。你叔当年帮我搬水泥上六楼的时候,你在哪儿?”
周玉兰的纸巾终于撕开了。“你这话什么意思?嫌我们志强没出力?他那时候才几岁——”
“几岁不是理由。”林晓梅转向周玉兰,胸口那股闷意又涌上来,像一只手从里面往外推。她撑着电视柜的边沿,“大嫂,大哥帮过我们,我记一辈子。可这房子不是赵家的祖业,是我和建国一件件家具添起来的家。”
赵志强上前一步,手指快要戳到房产证上:“家?没孩子的家算什么家——”
“赵志强。”赵建国的声音沉下来,像铁锤落在铁砧上。
赵志强的手缩回去半寸,嘴上却没停:“叔,我说错了吗?你们现在卖了房子拿着几百万去玩,老了动不了了谁管你们?到头来还不是要靠我这个侄子。不如现在把房子给了我,我给你们养老,你们安心去旅游。”
这话像扳手拧开了一道闸口,把林晓梅压在胸腔里的一口气彻底冲散。她感到心口一缩,闷痛从正中往左肩放射,眼前的光亮像被人调暗了一格。她伸手去够赵建国的胳膊,指尖碰到他衣袖时已经软了。
“晓梅?”赵建国一转头就看见她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周玉兰还在说话:“你看看,一说正事就装病——”
赵建国没理她。他半扶半抱住林晓梅往沙发上放,回头冲赵志强喊:“手机呢?打急救电话!”
赵志强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在叔婶之间来回扫:“叔,婶婶这脸色是不太好……要不先让我看看。”
他来拉林晓梅的手腕,嘴里还在说:“婶婶,你别吓我,咱们好好说话,我这也是为了赵家——”
林晓梅的手被他攥住,冰凉的手指硌得她骨头疼。她想抽回来,胸口又是一阵绞痛,连带着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
赵建国一把拨开侄子的手,自己摸出手机拨了号码。赵志强被拨得趔趄半步,周玉兰拽了拽他袖子。客厅里只剩下赵建国对着电话报地址的声音,和林晓梅越来越急促的喘息。
等电话挂断,赵志强忽然说了一句让赵建国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叔,救护车来了邻居都看着呢。家丑不可外扬——要不让我婶先进屋躺躺,咱们把过户的事说定了再叫车?”
赵建国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弯下腰把林晓梅额前的碎发拨开,看见她嘴唇已经泛了紫。他回头看着自己亲侄子,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再说一遍?”
赵志强被他盯得往后退了一步。窗外隐约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像一根越拉越紧的弦。
第二章 三十年丁克的来路
救护车的顶灯把客厅墙壁映出一片流动的蓝。林晓梅被抬上担架时,赵建国一直握着她的手,直到护士提醒他让开位置。赵志强跟到单元门口,嗓门忽然低下来,像被人掐住了后颈:“叔,要不……我陪你去医院?”
赵建国没回头,只丢下一句:“你回家陪你妈。”
医院走廊的灯是惨白色的,照得人无处可藏。心电图、抽血、含服硝酸甘油,一通检查下来已经是后半夜。急诊医生摘下口罩说,心绞痛,情绪激动诱发的,好在送来得不算太晚,留院观察两天。
林晓梅躺在留观室的窄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她看着赵建国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后背弓着,像一下子矮了半截。她想开口说没事,喉咙里却只发出干哑的气音。
“别说话。”赵建国替她把被角掖好,声音压得很低,“医生说了,你现在连生气都不许。”
她闭着眼笑了一下,眼皮底下的光晕晃了晃,像三十年前那个夏天的午后。
一九九三年的夏天,他们领完结婚证从民政局出来,一人一根冰棍坐在台阶上吃。赵建国当时还在一家国营机械厂当技术员,林晓梅刚分配到中学教初一语文。两个人加起来的月工资不到六百块,租着一间十二平米的平房,做饭要在走廊上用煤油炉。
“建国,我妈今天又问什么时候要孩子。”林晓梅舔着冰棍,把融化的糖水抿掉。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不打算要。”
赵建国咬着冰棍棍儿笑了:“你妈没骂你?”
“骂了,说我脑子有病。”林晓梅转头看他,“你也觉得我有病?”
他把吃完的冰棍棍儿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黏腻:“我要是也觉得你有病,咱俩今天就领不成这个证了。”他顿了顿,又说,“你教你的书,我搞我的技术。两个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孩子是缘分,不是任务,咱们不勉强。”
这个决定在他们婚后第三年遭到过最猛烈的冲击。赵建国的母亲从老家赶来,坐在平房的床沿上哭了整整一个下午,说赵家三代单传不能断在你手里。赵建国挨着亲娘的骂一声没吭,最后只说了一句:“妈,大哥家不是有志强了吗?赵家的姓有人传。”
老太太临走前撂下话,说你们老了会后悔的。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三十年来偶尔会在某个深夜传来一声空响。但更多时候,他们忙着把日子过出滋味来,忘了井里还有一个回声。
一九九七年,机械厂效益下滑,赵建国辞了职,去了一家民营建筑公司做工程监理。那几年他常年跑工地,林晓梅一个人在家批作业、备课,周末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工地看他。工棚里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她去了就帮他洗衣服、收拾床铺,两个人挤在窄铁床上说将来。
将来是什么样,他们那时候也没细想。只想多攒点钱,换个大点的房子。
买现在这套三居室是一九九九年底的事。房子总价二十八万,他们手头有十五万存款,公积金能贷八万,还差五万。赵建国硬着头皮去找大哥赵德厚借钱。赵德厚在镇上开着一家小饭馆,手头也不宽裕,但还是从柜台下面的铁盒子里数了两万块给他。
“建国,这是哥给你凑的。不用急着还。”赵德厚把钱推过来,碗里的面汤还冒着热气。
“哥,我给你打借条。”
“打什么借条,亲兄弟。”赵德厚按住他的手,“你先把房子买了,嫂子和你侄儿以后到城里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他说这话时,赵志强刚上小学,虎头虎脑地趴在饭馆柜台上写作业。
赵建国拿着那两万块凑够了首付,房子买下来,房产证上写了夫妻两人的名字。此后五年,他分三次把钱还清:一九九九年还了八千,二〇〇一年还了一万,二〇〇三年还了最后七千。最后一次还钱时,赵德厚亲手写了收条,周玉兰就在旁边看着,还开玩笑说亲兄弟算得这么清。
二〇〇六年赵德厚因一场急病去世,那家小饭馆也盘了出去。此后十几年,周玉兰独自把赵志强拉扯大,赵建国和林晓梅逢年过节都会送钱送物,两家人来往虽不算亲密,也从未红过脸。
直到今天。
林晓梅从这些旧事里浮上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留观室的窗外有一棵老银杏,叶子在路灯下泛着黄。她侧过头,看见赵建国靠在塑料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她的病历本。他鬓角的白发比上次她认真看他时又多了几根。
她没有叫醒他。她想的是明天的事,想赵志强说的那些话,想房产证上两个人的名字。那两万块早还清了,收条也还在铁盒子里。可赵志强说的“赵家的份”,哪里还只是一张收条的事。
天亮后赵建国去楼下买粥,在电梯口遇见了匆匆赶来的四叔公的孙子。对方说四叔公打电话问了情况,让赵建国安心照顾婶婶,家里的事等出院再说。
赵建国点头谢过,转身进粥铺买了两份小米粥和一笼素包子。回病房的路上他接到一个电话,是赵志强打来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叔——”电话那头的声音昨天那股蛮横不见了,换成了拉长了的、不太自然的亲热,“婶婶怎么样了?我一晚上没睡好,担心的很。我跟我妈说了,昨天是我们太着急,说话冲了。叔,你别往心里去。”
赵建国没说话,把粥碗换到另一只手上。
“叔,你在听吗?我是这么想的,你们就我这一个侄子,将来老了身边没个人不行。要不这样——你把房子过户给我,我给你们养老送终,房子我也不白要,就当提前继承。你和婶婶旅游回来随时来住,主卧给你们留着,我睡次卧也行。”
赵建国站在医院走廊的窗边,手里的小米粥烫着掌心。窗外那棵老银杏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贴着玻璃滑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赵志强,你婶婶还在病床上躺着。”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才说我来照顾——”
“你昨天拦着不让我叫救护车的时候,”赵建国的声音忽然高起来,走廊里两个路过的护士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婶婶嘴唇都紫了。你还要我先把过户的事说定了再叫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现在跟我说养老送终?”赵建国把粥碗往窗台上一放,手背上的青筋又鼓起来,“志强,我跟你婶婶三十年没靠过任何人。我们老了也不需要你施舍。你听清楚——房子的事,没有商量余地。你再打这个电话,以后别叫我叔。”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缓了好一会儿。掌心里粥的温度慢慢凉下去,他才端起碗往回走。
推开留观室的门,林晓梅已经坐起来了,正对着小桌板上的病历本发呆。见他进来,她抬起头问:“谁的电话?”
赵建国把粥递给她,在床边坐下:“志强的。”
林晓梅的手停了一下。
“我挂了。”他说,“以后他不会再打了。”
林晓梅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那股闷意散了些。她看着碗里浮着的一层米油,过了半晌才说:“建国,你记得我们刚结婚那年吗?你妈说我们会后悔。”
赵建国嗯了一声。
“我现在也没后悔。”她把粥碗放下,伸出没扎针的那只手覆在他手背上,“可志强说的养老,你心里有没有过一点担心?”
赵建国反手把她的手包住,掌心粗糙的茧子硌着她的指节。他看着她的眼睛,三十年前在民政局台阶上吃冰棍的那个姑娘,如今眼角有了细纹,可眼神里那股认真劲儿没变过。
“担心过,”他说,“但从来没后悔过。有你在,我担心什么。”
窗外的银杏树上有麻雀在扑腾,阳光穿过枝叶落在被子上,一块一块的,像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旧时光。
第三章 家族群里的风暴
赵建国把粥碗收进塑料袋的工夫,林晓梅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家族微信群“赵家老小”的新消息提醒,一连串,足有十几条。她的心跳忽地快了一拍,点进去,最上面是周玉兰发的一段话,洋洋洒洒占了满屏。
“各位老赵家的亲人,今天我这个做嫂子的不得不站出来说几句。建国两口子要把咱爸留下的房子卖了,招呼都不打一个。那房子当年是德厚出了本钱帮着买下来的,是老赵家的根。建国媳妇身体不好,这些年也没给赵家添个一儿半女,我们志强可是德厚唯一的血脉。他们两口子潇洒了半辈子,临了要把根都拔了,我这当嫂子的心疼啊。志强昨天上门好声好气商量,被赶出来了。大家伙儿评评理,这房子该不该有我们志强一份?”
林晓梅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那些字她一个个看过去,每一个都认识,拼在一起却让她觉得陌生。周玉兰把三十年的相处抹得干干净净,好像她和赵建国这些年的问候、年节的走动、志强上大学的红包,全都不存在。
她往下划,亲戚们的回复已经排了很长。赵建国的堂弟赵建军发了个“震惊”的表情,紧跟着一句:“大哥大嫂辛辛苦苦一辈子买的房,怎么就成了祖产了?”这话下面没人接。隔了几条,赵志强的表姑李秀琴发了语音,转成文字是:“话不能这么说。建国确实没孩子,志强是亲侄子,将来总得有人给他们摔盆打幡。房子是赵家出的首付,分一份给志强也是应当的。一家人别为钱伤了和气,最好坐下来商量。”
紧接着又有一条,是赵建国的远房堂兄赵德福:“秀琴说得在理。建国,你是赵家的男人,没个后已经对不住祖宗了,房子再不留给侄子,说得过去吗?别让外人看笑话。”这话刺得林晓梅太阳穴突突跳,“外人”二字明明白白指着她。
往下几条是劝和的老好人,什么“都是一家人别伤了感情”、“房子的事可以从长计议”、“建国你带媳妇回来当面聊聊”。周玉兰在每条下面都回了“谢谢亲人们主持公道”,像在办一场声势浩大的申诉会。
林晓梅没有在群里发一个字。她把手机屏幕关掉,放回床头柜上,动作很轻。赵建国从洗手间回来,看她脸色不对,凑过来问怎么了。她摇了摇头,把手机递给他。
赵建国从头看到尾,眉头越皱越紧,看到赵德福那句“外人”时,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把手机还给林晓梅,在床边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
“你别回。”林晓梅先开了口,声音平得很,“在群里吵,越吵越说不清。周玉兰要的就是大家跟着起哄。”
赵建国点了点头:“我知道。四叔公在群里没说话。”
“他在看。”林晓梅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出通讯录。她找到赵建国的表姐陈秀英——当年购房时陪他们去看过房的、在银行工作的表姐。拨了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表姐,我是晓梅。”
“晓梅啊,群里那些话我看了。”陈秀英的声音很干脆,带着长期做柜台留下的利索劲儿,“周玉兰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记得清清楚楚,零三年冬天,建国拿着一张转账单来我柜台办的,给德厚哥转了八千,说是还那两万块的第一笔。零四年零五年各还了一笔,零五年秋天最后一笔到账那天你还给我打了电话,说无债一身轻。我当时还跟你开玩笑说,亲兄弟账算得清,才能处得长久。”
林晓梅把电话开了免提,让赵建国也听见。陈秀英又说:“当年买房,你们俩为了凑首付一天三顿吃挂面,我劝你买件新大衣你都不肯,说省下的钱够买半个平方。那两万块德厚哥就借了不到三年,你们连本带息还了两万五,这事儿谁不知道?周玉兰那时候还说过‘建国两口子实诚’呢。怎么现在全忘了?”
赵建国伸手把电话接过去:“表姐,零五年那笔的转账凭证复印件我还留着,德厚哥手写的收条也还在。”
“那你怕什么?”陈秀英声音高了半度,“拿到群里去,看谁还能说什么。”
“先不发。”林晓梅拿回电话,“表姐,麻烦你一件事。当年参与过买房过程的,除了你还有谁记得那两万块还了?”
陈秀英想了想:“二哥赵德厚当年开饭馆,他伙计老刘知道这事,有回喝酒还跟我说德厚哥夸你们讲信用。还有你三姑赵桂芬,买房那年她来你们家看过那房子,德厚哥当着她面说的‘这钱建国早还清了,你别听外面人瞎传’。”
林晓梅心里有数了。她挂了电话,又给三姑赵桂芬打了过去。老人在电话那头耳背,她大声说了两遍,三姑才听明白,嗓门比她还高:“哪个说没还?德厚亲口跟我说的!那年过年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建国这个兄弟没白疼,借的钱三年还清还多给了利息。这话我记了快二十年了。群里那些娃儿不懂事,我这就给你作证去。”
“三姑,您先别在群里发。”林晓梅压下老人的急脾气,“我这边有数了,该说的时候请您替我们说一句就行。”
三姑在电话里叹了口气:“晓梅啊,你嫁到赵家这些年,受的委屈姑都看着。没孩子怎么了?你和建国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林晓梅眼眶热了一下,应了声好,挂了电话。赵建国伸手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指扣在一起。病房外走廊里有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
下午赵建国回了一趟家取换洗衣物。刚进单元门,就看见赵志强站在楼道口,边上还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方脸,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夹着个公文包。赵建国认出来,是赵德福的弟弟赵德禄,在邻市做建材生意,平时极少来往。赵志强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嘴里叫得亲热:“叔,你回来了。这是德禄叔,特意从邻市赶来的,他说他代表咱们赵家长辈来跟你商量个折中的法子。”
赵建国没动,手还按在单元门的把手上。赵德禄上前一步,语气拿腔拿调:“建国啊,都是赵家子孙,闹到群里不好看。我和几个长辈合计了一下,想了个两全的办法——房子呢,你们该卖还卖,我们不拦着。但志强毕竟是你们跟前唯一的晚辈,将来你们老了也得有人搭把手。这样,卖房款里拿三十万给志强,算作赵家这份的补偿。钱到位,志强签个字,保证以后不再提房子的事。你看,既顾了亲情,又断了后患。”
赵建国看着赵德禄那张公式化的脸,又看看赵志强。侄子站在旁边低着头看手机,好像这事跟他关系不大似的。三十万。他和林晓梅计划买房车加旅行基金统共就五十万的预算,对方开口就要走一大半。
“德禄哥,”赵建国把单元门推开,没有请他们上楼的意思,“你做过建材生意,那我问你一句——有人拿着一张快二十年前的借条来跟你分家产,你给不给?”
赵德禄脸色变了变:“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赵建国声音不高,“那两万块我早还了,连本带息。德禄哥要是有兴趣,等我婶婶出院,我把收条和凭证复印一份给你寄过去,你拿去做个建材生意上的凭证参考。”
赵德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赵志强猛地抬起头,脸色难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在赵德禄面前发作。赵建国转身上楼,听见身后赵志强压着嗓子跟赵德禄说“叔,他就是嘴硬,咱们再想办法”,声音被单元门关在外面。
他站在自家客厅里,看着茶几上摊开的那张房车路线草图,随手拿铅笔在起点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掏出手机给林晓梅发了一条信息:“到家了。他们来了两个人,要三十万。我没松口。”
几秒后林晓梅回过来:“收条铁盒子在书柜第三排,蓝色文件夹里。四叔公那边,我来打电话。”
赵建国走到书柜前抽出那个蓝色文件夹,翻开,泛黄的收条上大哥赵德厚的字迹一笔一划,清楚写着“本息结清”四个字。
第四章 被拦住的急救车
林晓梅把三姑的电话挂断之后,胸口那股闷胀感非但没散,反而像有人拿擀面杖在她肋骨后面来回碾。她靠在病床床头闭着眼,赵建国坐在旁边给她削苹果,皮断了三次,他索性不削了,把苹果切成四瓣递过去。
“吃一口。”
“不饿。”林晓梅睁开眼,看着病房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有一截频闪,明灭不定,“建国,三姑说德厚哥当年当着她面讲过还钱的事,你记得那次过年不?大哥喝多了,拉着三姑的手说建国这个兄弟没白疼。”
“记得。那年志强才五岁,在饭桌底下钻来钻去抢糖吃。”赵建国低头把苹果核扔进垃圾袋,“你说这些亲戚里头,真正记得那两万块是怎么回事的,也就三姑了。”
两人正说着,护士推门进来换药,量了血压,皱了下眉:“林阿姨,您血压有点高,昨晚没睡好吧?今天别想太多事,静养。”
林晓梅应了一声。护士走后,赵建国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回去取几件换洗衣服,再拿点钱,顺便看看家里窗子关没关。林晓梅说你路上慢点,别跟他们碰。
赵建国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楼道里堆着几箱旧书,是他上午翻出来准备处理掉的。他刚掏钥匙开门,手机响了。林晓梅的号码,接通之后却是邻居刘大爷的声音,那头乱得很,隐约有救护车的警报声从听筒里渗出来。刘大爷嗓门又急又哑:“建国!你快回来,晓梅不行了,在家里沙发上躺着,满头汗,救护车刚到,你家那个侄子堵在门口不让进!”
赵建国脑子嗡一声。他早上出门时林晓梅明明还在医院,怎么回了家?他早饭都没吃几口就往外跑,电梯等不及,直接从楼梯往下冲,三层台阶一步跨下去,到单元门口时正好看见一辆白色救护车歪歪斜斜停在花坛边上,后门开着,两个急救人员拎着担架往楼道里走。赵志强叉着腰站在单元门正中间,脸涨得发红,嗓门拔得老高:“我说了,别装了!你们这招我见多了,不就是想骗我走吗?房子的事没谈完,谁也别想走!”
周玉兰站在儿子旁边,两只手绞着衣角,看看赵志强又看看楼道里面,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志强,你婶婶脸色是不好……”
“妈你别说话!”赵志强一挥手,“她就是装的!前两天在群里闹那么大动静,现在演这出苦肉计给谁看?”
赵建国冲过去的时候几乎是撞开赵志强的肩膀。赵志强趔趄了一步,回头要骂,看清是赵建国,嘴张了张。赵建国没看他,一脚迈进楼道,正撞上急救人员用担架抬着林晓梅出来。林晓梅脸色灰白,额头上的汗把头发粘成一缕一缕,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位置,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看见赵建国,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让开!”赵建国红着眼回头冲赵志强吼。赵志强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周玉兰赶紧扯了儿子一把。救护人员抬着担架侧身通过,赵建国跟在旁边,手扶着担架边缘,嘴里不停说“没事没事,我在呢”。
担架抬到救护车后门口,赵志强突然又追上来一步:“叔!你听我说——这事咱们还没——”
“你闭嘴!”这一声是从单元门里冲出来的。刘大爷拄着根拐棍,穿着拖鞋追出来,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拿拐棍指着赵志强鼻子,“你是人不是?你婶婶躺那儿脸都白了你看不见?你叔和你婶这些年对你咋样你心里没数?你小时候发烧谁半夜骑摩托送你去医院的?你爸走得早,你叔把你当半个儿子待,你就这么报答?”
楼道里陆续有邻居探出头来。三楼的小夫妻抱着孩子站在楼梯口,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二楼的张老师推开纱门走出来,站到刘大爷身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赵志强。
赵志强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他脸上那层强硬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裂开一道缝。周玉兰拉他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志强,别说了,别说了……”
急救人员把林晓梅推进车里,赵建国跟着上车,车门关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志强。那一眼不长,但里面装的失望比愤怒多。赵志强站在花坛边上,救护车顶灯旋转的红光一阵一阵扫过他的脸,明暗交替。他想张嘴说什么,车已经开走了。
诊断结果两个小时之后出来:应激性心脏反应,没有器质性病变,但需要住院观察三天,绝对不能再受刺激。赵建国在住院单上签字的时候手还抖着,笔尖在纸上划出多余的笔画。护士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他,轻声说:“家属别太紧张,人没事。”
赵建国去病房看林晓梅她已经睡着了,手上扎着点滴,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但眉头还是微微蹙着。赵建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给她掖了掖被角,又去护士站要了张折叠椅,打算今晚就在病房里凑合。
他走出病房去接热水的时候,在走廊尽头看见了赵志强。
赵志强坐在走廊的塑料连排椅上,身子往前弓着,两只手插在头发里,攥得指节发白。他面前的走廊地面铺着浅灰色地胶,日光灯管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周玉兰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一只手里攥着一条揉皱的纸巾。母子俩都没说话。
赵建国站在走廊转弯处,热水杯端在手里,冒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镜片。他没有走过去。
赵志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撞上的一瞬间,他立刻又把头低下去,比刚才埋得更深。他肩膀微微耸动着,不知道是在抖还是在哭。周玉兰伸手搭在儿子背上,一下一下拍着,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赵建国转身回了病房。他把热水放在床头柜上,又从柜子里拿出那条折叠椅打开,放在林晓梅床边。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吱呀一声。林晓梅动了动,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几点了?”
“还早。你接着睡。”
“志强……”她半梦半醒地念叨。
“他还在走廊坐着。”
林晓梅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又均匀了。赵建国掏出手机,调成静音,打开相册翻到最底下。有一张老照片,是赵志强七八岁的时候,在公园里骑在赵建国脖子上,两只手揪着他的耳朵,咧着嘴笑得露出豁牙子。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水印,一九九九年六月。赵建国看了很久,把手机锁了屏。
走廊那头传来细微的抽泣声,断断续续,被厚重的病房门隔住了大半。赵建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后脑勺抵着墙面。他在想明天的事,想那个蓝色文件夹里的收条,想四叔公的电话还没打,想林晓梅后天出院之后这事该怎么往下走。想着想着,听见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
赵志强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护士换班,看见他还坐在那里,问他要不要进去看一眼。他摇摇头,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都是麻的,扶着墙一步步往电梯口挪。走到电梯前面,他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病房方向。那扇门关着,门上的小玻璃窗透出一小方暖黄色的光。
他掏出手机,翻出赵建国的号码,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五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进了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湿漉漉的。
第五章 大哥亲笔收条的重量
赵建国一夜没怎么合眼。折叠椅太短,他半躺半坐地捱到天亮,脖子僵得转一下都咔咔响。林晓梅倒是睡得踏实了些,中间护士来量过一次血压,数值正常,天亮前又查了一次房,医生说明天再观察一天,没什么反复就可以办出院。
早上七点多,林晓梅醒了,看见赵建国坐在椅子上揉脖子,心疼地伸手够他胳膊:“你回家睡一觉吧,我这儿没事。”
“不困。”
“镜子照照,眼睛都是红的。”林晓梅撑着床沿坐起来,“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顺便把我的换洗衣服带来。柜子里那件灰的开衫,还有那条黑色长裤。”
赵建国想了想,点了头。确实得回去一趟,还有些事要办。
到家是八点一刻。推开门,客厅里还留着那天赵志强踹门进来时的痕迹,茶几上几个杯子没洗,沙发靠垫掉在地上。赵建国先把窗子都打开通风,然后去卧室收拾林晓梅的衣物。叠好装进布袋里之后,他站在卧室门口停了几秒,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最里面那个铁皮文件柜好久没动了,锁孔有些生锈,钥匙拧了两次才打开。柜子最底层压着一个暗绿色的旧铁盒,饼干盒大小,上面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图案。赵建国把铁盒拿出来放在书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沓发黄的纸。
最上面一沓是购房合同,第二沓是契税发票和还款记录,最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已经脆得发硬了。赵建国小心地抽出信封里的东西,两张纸。
第一张是转账凭证复印件,工商银行,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一日,汇款金额两万元整,收款人赵德厚。第二张是一张手写的收条,纸边卷曲发黄,折痕处已经快断了,但字迹清清楚楚:
“今收到建国还款两万五千元,本息结清。兄弟之间,不必再提利息的事,今后各过各的日子。赵德厚,二〇〇三年九月十七日。”
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力透纸背。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更随性:“钱拿着给晓梅买点补品,这些年你们过得仔细,大哥心里有数。”
赵建国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他记得那天下午,大哥到他单位门口等他下班,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走。他要追,大哥回头说了一句“拿着,你是我弟”。那时候大哥还在厂里跑供销,身体壮实,走路带风。谁能想到五年后人就没了。
赵建国把两张纸平放在台灯底下,拿起手机拍了两张照片,打开和周玉兰的微信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没有配任何文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开始整理书柜里其他需要带走的证件。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手机嗡了一声。他没急着看,把最后几本相册装进纸箱,才拿起来。
周玉兰回了一条,只有一句话:“收条我知道。”
隔了十几秒又来一条:“但志强是赵家唯一的孙子,你们这样做让他在老家抬不起头。亲戚们都看着呢。”
赵建国靠在书桌边缘,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大哥的孙子,不是我儿子的替代品。嫂子,这么多年我敬你是长辈,但这房子跟志强没有关系,跟老家有没有面子也没有关系。”
对方的状态栏显示正在输入,跳了将近一分钟,最后只过来一个句号。赵建国没再回,把手机装进兜里,拿起收拾好的东西出了门。
到医院快十一点了。林晓梅正靠在床头喝粥,看见他进来,放下碗。赵建国把布袋搁在床尾,拉过那把陪了一夜的折叠椅坐下,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你看这个。”
林晓梅接过信封,抽出那张收条展开。她的手有点抖,纸页沙沙响。看到那行“本息结清”,她先是没说话,目光往下移,又看见底下那行小字,停住了。
“给晓梅买点补品。”她轻声念出来,声音忽然有些哽。她把收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你从来没提过你还留了这个。”
赵建国把收条从她手里轻轻抽回来,重新装进信封。“留着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讲道理。大哥的为人你知道,他要是还在,绝不会让志强这么闹。”
“你发给她了?”
“发了。她认这个收条,但觉得我们不该拿这个压志强。”
林晓梅靠在枕头上,闭了闭眼。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被单上,暖融融的一片。她伸手覆在赵建国手背上,手指攥紧了些。
“建国,志强是大哥的孩子,这个我们认。但亲情不是绑架。他要是真遇到难处,我们该帮就帮,可不能用这种方式。”
赵建国点头:“我知道。等四叔公那边说好了,我把长辈们都请来,当面把这事说清楚。该给志强的帮扶我也不会少,但不能是这种方式给。”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上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轻快的骨碌声。林晓梅松开手,把粥碗端起来继续喝,喝了两口又说:“你把那张小字也拍下来给四叔公看看。大哥的字,他认识的。”
“嗯,已经拍了。”
林晓梅喝完了粥,把碗搁到床头柜上,人往被子里缩了缩。“我明天出院,后天你就去请四叔公吧。这事不能再拖了。”
赵建国把信封收好放进内袋,拍了拍胸口的位置,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得更稳妥一些。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四叔公的号码,但没有立刻拨出去。
“你先好好休息,出院再说。”
“我出不出院这事都得办。”林晓梅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稳,“志强那天拦着不让你打电话,这个坎我过不去。但他是大哥的孩子,得给他留一条能回头的路。”
赵建国看着她,点了点头。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寸,照到床头柜上那个空粥碗。碗边沿有一道细小的裂口,不知道是哪年磕的,一直在那儿,也没舍得扔。
第六章 老家来的长辈
四叔公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赵建国开车去长途车站接人,远远看见一个穿藏蓝色夹克的瘦高老人站在站牌底下,手里拎着一只旧皮包,腰板还挺得笔直。四叔公今年七十九,退休前在镇上中学教了一辈子书,赵家上下几代人的名字有一半是他起的,说话有分量,不是因为嗓门大,是因为他从来不偏着谁。
“四叔,路上累不累?”赵建国接过皮包。
“不累,两个钟头的事。”四叔公打量他一眼,“晓梅出院了?”
“昨天出的,在家歇着。”
“那我先去看看她。”四叔公拉开车门,又补了一句,“你把人都叫齐了没有?”
“叫了。嫂子和小强晚上过来,二姑和小叔也到了,在附近旅馆住着。”
四叔公点点头,没再说话。车上了路,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忽然问了一句:“你大哥走那年,志强多大?”
“十二。”
“十二。”四叔公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心里称这个岁数的分量。然后他就不提这个了,转口问起赵建国退休后的打算,听他说要买房车周游全国,老人家笑了一声,说好,趁腿脚还利索。
到家时林晓梅已经泡好了茶。她出院才一天,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精神头不错,把四叔公让到沙发上坐下,又端了盘水果搁在茶几上。四叔公接过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搁在膝上的手背。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林晓梅简单做了几个菜,四叔公、二姑、小叔坐了上首,赵建国陪在侧边。饭桌上大家聊些家常,谁也没提房子的事,气氛绷着,但绷得不算紧。二姑问起林晓梅的身体,小叔说起自家孙子刚上小学的趣事,四叔公听着,偶尔点头。
七点刚过,门铃响了。
赵建国去开门。周玉兰站在前头,穿了件干净的黑外套,头发拢得整齐,手里拎着一兜橘子。赵志强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眼神闪躲,进门的时候没叫人,只是从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
小叔把自己挪了挪,在单人沙发里坐正了些。二姑放下手里的茶杯。四叔公在最中间的沙发上没动,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周玉兰母子进来。
“坐。”四叔公说。
周玉兰把橘子放在茶几边上,拉着赵志强在对面的长条沙发上坐下。赵志强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搁在腿间,像个被带来长见识的孩子,只是眼神里还带着那种不服的硬气。
赵建国回到林晓梅身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没有说话。
“今天叫你们来,”四叔公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个人耳朵里,“不是为了评理,这么多年家里的事我没少掺和,评理的事留给外人去做。今天就是把话摊开,谁有委屈当面讲,谁有难处当面说。赵家的事,关起门来办。”
他转头看赵建国:“老大,你先说。东西拿出来。”
赵建国从茶几下层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收条原件和那张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平放在四叔公面前。四叔公戴上眼镜,凑近台灯,把收条上的字逐行看过去。他的手指点在“本息结清”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下面那行小字。
“老大,这是你大哥的字。”
“是。当年他还钱的时候,我让他写的收条。不光这一张,前后三笔,这是最后一笔。前两次的收条也在,要不要一起看?”
四叔公摆摆手。“够了。”
他把收条翻了个面,看背面的空白处,确认没有别的字迹,然后轻轻推到桌子中央,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老二媳妇,”四叔公看向周玉兰,“这张收条你以前见过没有?”
周玉兰的嘴唇动了动。“见过。德厚写在信里跟我提过一句,说老二的买房钱还清了。但——”
“你先说‘但’之前的事。”四叔公打断她,“见过就是见过。还清了就是还清了。建国买房借的两万,你丈夫亲笔认了结清,你认不认?”
周玉兰的肩膀塌了一寸。“认。可这房子……”
“房子的事我们一会儿再说。”四叔公不让她岔开,“志强,你奶奶当年分家的时候,你爸分了几间房?”
赵志强抬起头,声音有点紧。“三间。”
“你爸走之后,这三间房谁住着?”
“我妈。我也住。”
“那你奶奶留下的祖屋呢?”
“祖屋早就塌了,宅基地还在,村里说谁盖算谁的。”
四叔公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你听明白没有?你爸的房你住着,祖屋的宅基地也在你名下。建国这套房,是人家两口子自己挣的。你拿哪一条来要?”
赵志强脸色变了,脖子上的筋绷起来。“四叔公,我不是来要饭的。我就是不服。我爸当年帮了他们,结果我爸走了,他们连个孩子都没有,房子留着给谁?最后还不是便宜了外人?”
“志强。”周玉兰低声喝他,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赵志强甩开了。
“我说的不对吗?我爸帮他们买房,他们怎么回报我爸的?我爸生病住院,我妈一个人在医院守了四十天,叔叔来过几趟?婶婶来过几趟?那时候他们忙,他们忙什么?忙着上班,忙着过自己的日子!”
林晓梅的脸色在灯光下白了一层。她攥着赵建国的手,攥得很紧。
赵建国刚要开口,四叔公抬手压住了。
“志强,你爸生病,你叔有没有出钱?”
赵志强噎了一下。“出了。但是——”
“出了多少?”
“……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四叔公开口,语调沉下来,“你爸住院的时候,我刚从学校退下来,去医院看过两回。第二回你叔也在,他在缴费窗排队。我问他你哥这病要花多少,他说能报的少,自费的部分他和大嫂一人一半。你妈守白天,你叔守夜班。这些你知不知道?”
赵志强嘴唇抿紧了。
“志强,你爸帮建国,是因为他们是兄弟。建国还了钱,两不相欠。你爸病了,建国出了钱出了力,兄弟情分尽到了。你现在拿这些说事,是替你爸寒碜你自己。”
四叔公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面。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走。二姑低头擦了擦眼角。小叔别过脸,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
赵志强不说话了,但他的肩膀在抖。周玉兰看了儿子一眼,忽然从沙发上滑下来,扑通跪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板上。
“四叔!各位长辈!”她的声音一下子撕开了,尖利又沙哑,“我一个寡妇,没本事,把志强拉扯大不容易。他爸走的时候他才十二岁,别人家孩子有爸爸去开家长会,他没有,回来问我爸爸去哪儿了。我不知道怎么答!”
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身子一耸一耸。
“我不该拿房子说事,这个我认。可我想给志强要个保障,我怕他以后什么都没有。四叔,您说句公道话,赵家就这一根苗,您给个保障行不行?哪怕是个说法也行!”
赵建国沉默着。林晓梅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指尖发凉。
四叔公看着跪在地上的周玉兰,没有立刻叫她起来。老人把手掌覆在茶几上那张收条上面,像是按住某种要浮起来的东西。
“玉兰,”他终于开口,“你跪的是我,还是跪给志强看的?”
周玉兰的哭声顿了一下。
就在这个空隙里,赵志强猛地站了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憋了很多年的话从身体最深处翻涌上来,堵在嗓子眼,不吐出来就要炸开。
“我妈跪什么跪!你起来!”他弯腰去拉周玉兰,周玉兰不肯起,他拽了一把,没拽动,整个人抖得厉害。
“四叔公,您别审我妈了。我爸要不是帮他们凑钱买房,天天加班跑供销,他身体能垮那么快?他走的时候才四十七,我们厂里比他累的人多了,人家活到七十多!”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爸就是累死的。”
最后四个字出口,赵志强自己愣住了。他好像没有打算说这句话,但它自己跑了出来,跑出来之后,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变了。
周玉兰不再哭了。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二姑终于没忍住,抽了一张纸巾捂住嘴,肩膀无声地耸动。
林晓梅坐在那里,听着“累死的”三个字在空气里回响。她想起很多年前,大哥最后一次来家里,脸色不太好,她让他去医院查查,大哥摆摆手说忙完这阵子再说。那阵子他确实忙,厂里在赶一批外省订单,他跑供销,天南海北地跑。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无声的一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手背上。
不为自己的委屈,不为那句“你们没孩子”。
为的是一个十二岁就没了爸爸的孩子,二十年来把这件事安在一个错误的地方,扛着一块根本不该他扛的石头,把自己压成了一个只会朝亲人伸手的人。
赵建国看见她哭了,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过去。林晓梅接了,没有擦脸,只是攥在手心里。
四叔公缓缓站起来。老人走到赵志强面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
“你爸是个好孩子。”四叔公说,“你也是。只是你走岔了道。”
他回头看了赵建国和林晓梅一眼,目光里有话。
赵建国读懂了。他看了妻子一眼,林晓梅轻轻点了点头。
“四叔,各位长辈,”赵建国站起来,声音不高,“房子的事,我再说最后一遍。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和晓梅的名字,这是事实,不容商量。大哥当年帮过我们,我们记他的情,他的儿子遇到难处,我们不会不管。但是——”
他看向赵志强,赵志强也在看他,叔侄俩的目光第一次没有隔着火气。
“但是,帮扶有帮扶的方式。不是拿刀架在谁脖子上就能得来的。”
赵志强别过脸,喉结动了动。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楼群的灯光模模糊糊透过来。茶几上的茶已经凉了,没有人去续。四叔公坐回沙发,看了看众人,开口说了一句话,算是给今晚的相约定了个方向。
“今天先到这里。志强,你跟你妈回去,该上班上班,该过日子过日子。建国这边把该带的凭证整理好,下回再聚的时候,咱们把话落到纸上。谁也别再吵。”
赵志强扶着周玉兰站起来,周玉兰的腿有些软,靠在他身上。母子俩往门口走。走到玄关,赵志强忽然站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肩膀绷成一条直线。
“婶婶,”他的声音很闷,“那天在医院……我不该拦电话。”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客厅里剩下的人都没有动。林晓梅靠在赵建国肩上,闭着眼睛。四叔公端起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对赵建国说了一句话,像是说给现在,也像是说给以后。
“这孩子心里有结,结解开了,人还能直着走。”
赵建国应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妻子,林晓梅的眼角还挂着没干透的痕迹,但嘴角微微舒展开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就在刚才赵志强站住的那一刻,他从侄子的后背看见了很多年前大哥的影子。那个影子转身走了,但年轻的那一个,还在门口停了一停。
这一停,就是给所有人留下了一条路。
第七章 病房外的深夜长谈
四叔公和几位长辈走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赵建国把茶几上凉透的茶倒掉,洗了杯子,又拖了一遍地。林晓梅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忙,知道他心里不痛快,没拦着。等他把拖把放回阳台,她才轻声说:“明天我去医院复查,你陪我。”
“当然陪。”
“那今晚早点睡。”
可谁也没睡着。林晓梅躺在床上听着赵建国的呼吸声,平稳得像一潭水,她知道他没睡,他也知道她醒着,两个人就这么挨着,像过去三十年里许多个夜晚一样,不说话也不觉得空。
第二天上午复查结束,医生说各项指标趋于稳定,但嘱咐务必避免情绪剧烈波动。赵建国取了药,扶林晓梅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来歇息,自己去一楼交费。回来的时候,经过楼梯间拐角,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台阶上,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头发里。
是赵志强。
赵建国站住了。楼梯间的灯有些暗,赵志强的影子缩成一团,看不清脸,但那个姿势说明了一切。昨天在四叔公面前,他硬撑着,跪的是他妈妈,架的是他爸爸的名义,但今天一个人蹲在医院楼梯间,跟昨天不一样。
赵建国在拐角站了一会儿,转身想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想起林晓梅出院那天,赵志强没来。四叔公调解那晚,赵志强全程没跟他说过一句软话。但昨晚林晓梅睡着后,他自己在阳台上抽烟,看见楼下路灯下站着个人,抬头望着他们家的窗户,站了很久。那身影他认得。
赵建国走回楼梯间,在赵志强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赵志强猛地抬头,看见是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站起来要走。
“坐下。”赵建国说。
两个字,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赵志强僵了两秒,又坐了回去,比刚才离他远了半级台阶。两个人中间隔着三级台阶的距离,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赵志强咳嗽了一声,灯又亮了。
“你婶婶今天复查,医生说恢复得还行。”赵建国开口,语气平平的,像在跟同事聊天气。
赵志强没接话,手指抠着台阶边缘的防滑条。
“你蹲这儿干什么?”
“没事。”
“没事蹲医院楼梯间?”
赵志强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声音闷闷地从胸口挤出来:“我来看看婶婶。没敢上去。”
赵建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侄子的侧脸和他大哥年轻时有几分像,尤其是眉骨那个弧度。但大哥的眼神是敞亮的,赵志强的眼睛里憋着一团化不开的东西。
“叔,”赵志强忽然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没孩子,你们后悔过吗?”
赵建国没有立刻回答。楼梯间的声控灯又灭了。黑暗中,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夜。那一年林晓梅做子宫肌瘤手术,需要家属签字。他拿着笔,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他们老了,其中一个躺在病床上需要签字,另一个签不了呢?那天他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然后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林晓梅醒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就是椅子太硬没睡好。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后悔过。”赵建国说。
赵志强转过头来,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愣了一下。
“有一年你婶生病,我签字的时候想过,如果有孩子,是不是多一个人商量。”赵建国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那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把柄。”
最后几个字,不轻不重,落在赵志强耳朵里。他的肩膀缩了一下。
声控灯又亮了。赵志强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开了胶的旧运动鞋,鞋带系得乱七八糟。
“叔。”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其实我知道房子不是我的。”
赵建国没打断他。
“我就是……觉得你们从来没把我当自家人。”赵志强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他忍着,“别人家,叔叔没孩子,房子留给侄子,这不是很正常吗?我那些工友,人家叔叔没结婚,老家的房子说给侄子就给侄子,连话都不用多说一句。”
“所以你觉得,我不给你,就是没把你当自家人?”
赵志强没答话,但那个表情说明他就是这么想的。
赵建国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医院里不能抽烟。他把烟盒攥在手里,转了两圈。
“你七岁那年生日,我包的什么红包?”
赵志强一愣。
“你八岁,九岁,十岁,每年生日我都去你家,红包是红纸包的,你妈每次都让你当面拆开看。你上技校那年,学费差三千六,你爸走了以后家里紧,是谁替你交的?”
赵志强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你妈那几年总说,孩子没爸了,咱们多担待。我说对,该担待。但我担待了这些年,你算过没有?”
赵志强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他确实没算过。那些红包,那些学费,那些他以为理所当然的事,他从来没有在心里过过一遍。他记得的只有叔叔婶婶过年没给他买最新款的球鞋,记得的是他们家换了大电视却没给他房间也换一台,记得的是婶婶说“你也大了该自己攒钱了”的时候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堵。
“我……”赵志强开口,嗓子发紧,“我以为那些是应该的。”
“什么叫应该?”
“就是……你们是长辈,我是小辈,你们帮我,应该的。”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也觉得不对味了,声音越来越小。
赵建国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点头。他只是把手里那个烟盒放在台阶上,拍了拍侄子的肩膀。那只手在赵志强肩上按了按,和昨晚四叔公的动作很像,但分量不一样。
“志强,你爸走得早,这是你命里的苦。但你不能拿这个当一辈子通行证。你叔我今年五十五,没孩子,房子是我的,每一块砖都是我和你婶省吃俭用挣来的。我帮你,是因为你是我大哥的儿子,不是因为我欠你的。”
赵志强没说话,但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梗着脖子顶回去。他坐在台阶上,肩膀慢慢塌下来,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
楼梯间上面的拐角处,周玉兰站在墙后面,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攥着衣角。她是跟着儿子来的,从进了医院大门就远远地看着。刚才那些话,一字一句全听见了。
她没敢走近。她靠在墙上,腿发软。
赵志强沉默了很久,久到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好几回。最后他站起来,比赵建国先站起来,低头看着坐在台阶上的叔叔。
“叔,婶婶的医药费……”
“不用你管。”
“我不是那个意思。”赵志强搓了一把脸,声音里那层蛮横褪了,露出底下年轻人才有的慌张,“我是说,那天在医院我不该拦电话。我晚上睡不着,一直想这个事。”
赵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他比侄子矮半个头,但腰板挺得很直。
“知道错了就行。回去上班吧,别蹲医院了。”
他往走廊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赵志强的一声:“叔。”
赵建国没回头。
“那个协议……四叔公说下次要落纸上的那个,到时候叫我一声。我签。”
赵建国停了一脚,嗯了一声,继续走了。
他回到走廊长椅那儿,林晓梅正跟一个护士说话,见他回来,把手里的一次性水杯递给他。
“去哪儿了?”
“碰见志强了。”
林晓梅的手顿了顿。
“他来看你,没敢上楼。”
林晓梅捧着水杯,看着杯口冒出的热气,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那孩子,心里不坏。”
“不坏,就是拧。”赵建国坐下来,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跟他爸一个样。”
林晓梅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没有再多问。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响声。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像三十年前坐在学校操场边的台阶上那样,静静地挨着。
楼梯间那边,周玉兰等到赵建国走远了,才从拐角后面走出来。赵志强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她走过去,抬手想打他后脑勺,手举到半空,落下来变成了搭在儿子肩膀上。
“回家。”她说。
赵志强嗯了一声,跟着妈妈往医院大门走。母子俩的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
第八章 一份特殊的家族协议
林晓梅出院那天是周四,赵建国提前把家里收拾了一遍,窗台那盆绿萝浇了水,冰箱里放了她爱吃的青菜和豆腐。到家刚坐下,电话就响了,四叔公打来的,说志强那边他问过了,孩子嘴上还硬,但没再说“房子必须归我”这种话。
“四叔公的意思是,趁热打铁。”赵建国挂了电话,坐到林晓梅身边,“我有个想法,你听听。”
林晓梅端着温水,看着他。
“房子照卖,这个不动摇。但卖房款里,咱们拿出五万块来,给志强。不算赔偿,不算欠他的,就当是你跟我这些年的心意,帮他成家立业。条件只有一个,在四叔公和两位长辈面前签一份协议,白纸黑字写清楚,这套房子还有咱们以后的其他财产,他不再有任何主张。”
林晓梅半天没说话。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五万,你定这个数有说法?”
“当年大哥借给咱们两万,按现在物价翻一倍也就四万,我多加一万,凑个整,好看。”
“你真舍得?”
赵建国笑了。“我舍不得的是你。钱舍得。再说,给了这五万,以后耳根清净,算下来便宜。”
林晓梅也笑了,笑到一半眼圈有点红,别过头去。
第二天下午,地点定在赵建国家客厅。四叔公坐主位,旁边是赵建国的堂叔和一位表舅,都是赵家辈分高的。周玉兰和赵志强坐在对面,中间隔着那张老榆木茶几。
赵建国先把话说了。“大嫂,志强,今天请长辈们来,不是开批斗会。房子我们要卖,这个决定不会改。但在卖之前,我和晓梅商量了,从卖房款里拿五万块给志强。”
周玉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想不到的光。
“这五万,”赵建国伸出五根手指,“不附带任何还债条件。志强想拿去学技术也好,做个小买卖也好,哪怕存着将来成家用,都行。但有一个前提——要签协议。”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两张打印好的A4纸,放在桌上。“协议写得很清楚。第一,我和晓梅的房产及所有财产,与志强无关,志强自愿放弃任何形式的主张。第二,这五万块属于赠与,签字后不再反悔。第三,双方今后维持正常亲戚来往,不再就财产问题发生争执。”
四叔公戴上老花镜,拿起来看了一遍,点点头递给旁边的堂叔。“你们都看看。”
周玉兰坐不住了,伸手拿过一张,眼睛一行行往下扫。她看得慢,嘴唇轻微翕动,看到“自愿放弃任何主张”几个字时,手微微抖了一下,但什么话也没说。
赵志强从进来就没吭声,一直坐在那儿盯着茶几上的协议。等四叔公他们把协议看完,他才开口。
“叔,五万块我不要。”
周玉兰猛地转头看他。
“我不是来要钱的。”赵志强舔了一下嘴唇,声音干巴巴的,“我是来要个说法。这两天我想明白了,说法不在房子上,在我自己身上。我不签,你们卖你们的,我以后不闹了。”
“不行。”赵建国摇头,“口头说说不作数,今天长辈在场,就是要落纸上的。你不签,这五万我不给,卖房照样卖。你心里过不去的时候,还会再来。志强,你要真觉得对不住你婶,就把字签了,拿了钱好好过日子,别再让你妈跟着你后面操心。”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赵志强转过头,看向林晓梅。她坐在赵建国旁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开衫,脸色比住院前瘦了一圈,但眼神清清亮亮地看着他。
“婶婶,”赵志强喉结动了一下,“你愿意吗?”
林晓梅没有立即回答。她看着他,像看自己教了三十年的那些学生里最拧巴的一个。
“钱,我愿意给。”她说,声音不高,“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好好过日子。找份正经工作,别再想着靠谁。你爸走得早,你比别人难,这我知道。可你叔你婶也难,你没问过。”
赵志强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常年不干重活,指甲修得干净,指节细长。他突然想起十来岁的时候在这间客厅里写作业,婶婶在旁边改试卷,用红笔在本子上打勾,笔尖沙沙响。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家很好,觉得婶婶是世界上最有耐心的人。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他记不清了。
“我签。”他说。
赵建国递过一支签字笔。赵志强接过去,在两张协议上签了名,又按了手印。周玉兰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阻拦,只在赵志强按完手印后,悄悄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四叔公收好一张,赵建国收好另一张。老人在协议上签了见证人,堂叔和表舅也跟着签了。
“建国你这个办法好,”四叔公站起来,把笔帽扣上,拍了拍赵建国的肩膀,“理讲清了,情也没断。志强,你叔给你留了台阶,你要是真明白,就从这五万块开始好好做人。”
赵志强站起来,送三位长辈出门。回来的时候,林晓梅正弯腰收拾茶几上的杯子。他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暖水壶,倒了一杯水,放在林晓梅手边。
“婶婶,喝水。”
林晓梅抬起头,杯口的热气扑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嗯了一声。
赵志强站在那儿没有马上走。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旧旧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赵建国问。
“前两天翻东西翻出来的,你们给我的红包壳子,我留了几个。”赵志强挠了挠头,有点不自在,“里面没钱,就空壳。我也不知道留着干什么,今天拿来还给婶婶。”
林晓梅放下杯子,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几个拆过的红纸包,纸边都磨毛了,但还能看出上面写着“生日快乐”和年份,最早的一个是二十多年前的。她鼻子一酸,把信封合上,攥在手里。
“这个我留下。”她说。
赵志强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
“叔,那五万,我想报个夜校学汽修。镇上有个师傅愿意带徒弟,但要交三千块学费。”
“钱在你手里,你自己安排。”
赵志强拉开房门,外面的风吹进来,把茶几上协议的一角掀了掀。他没有回头,步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稳。
周玉兰跟在儿子后面出了门。走到楼梯口,她拉住赵志强的胳膊,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回家妈给你做红烧肉。”
赵志强没应声,但下楼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让妈妈走在前面。
屋里安静下来。赵建国坐到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积攒了很多天的闷气一次吐干净。林晓梅还攥着那个信封,靠着沙发扶手。
“你真要给他五万?”她问。
“协议都签了。”
“我不是心疼钱,我是怕他拿了钱又走回老路。”
赵建国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走不走老路是他的事。咱们把该做的做了,剩下的不归咱们管。再说,我看他今天进门那个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晓梅把信封放在胸口,闭上眼睛。窗外有小孩在小区里追跑,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她想起很多年前某个下午,赵志强趴在这张茶几上写作业,写累了歪头睡过去,赵建国拿自己的外套给他盖上。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个孩子有一天会站在他们面前说房子是他的,更没想到,今天会这样收场。
“建国。”
“嗯。”
“卖了房,咱们好好走。”
赵建国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头发。
“好。”
第九章 卖房的那些琐碎日子
房子在中介平台挂出去的第三天,电话就没断过。
林晓梅把客厅收拾了一遍又一遍,茶几上的果盘换了两次水,沙发靠垫拍了又拍。赵建国笑她:“又不是相亲,你这是干什么。”
“人家来看房,第一印象重要。”林晓梅把阳台上晾着的抹布收进来,“再说了,这房子咱们住了快二十年,走的时候也得体体面面的。”
第一拨来看房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四五岁的男孩。孩子进门就奔着阳台跑,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小花园,回头喊:“妈妈,这里能看到滑梯!”
年轻妈妈有些不好意思,冲林晓梅笑笑:“孩子闹腾,您别介意。”
林晓梅摇头,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这间屋子刚搬进来那会儿,赵志强才七八岁,也喜欢趴在那个窗台上看楼下。那时候楼下还没有滑梯,是一片空地,赵志强就拿粉笔在窗台上画小人,画一溜歪歪扭扭的火柴人,说是奥特曼。
那对夫妻转了一圈,对户型挺满意,但觉得价格偏高,说要回去商量商量。林晓梅送他们到门口,小男孩回头冲她挥了挥手,她下意识也挥了一下。
关上门,赵建国从书房探出头:“走了?”
“走了。说贵。”
“那就再等等。”赵建国缩回去,继续整理他那些工程图纸。三十年攒下来的图纸装了整整三个纸箱,他蹲在地上一张张翻,有些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林晓梅走过去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是一栋商住楼的剖面图,图签栏里签着赵建国的名字,日期是二十多年前。
“这些还留着干什么?”她问。
“留个念想。”赵建国把图纸重新码好,“我画的第一栋楼,当年熬了七个通宵。”
林晓梅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卧室。衣柜顶上堆着几个旧纸箱,她踩着凳子够下来,打开第一个,里面全是赵志强小时候的东西。塑料的变形金刚,缺了一条胳膊;铁皮的文具盒,盖子上印着葫芦娃,漆掉得差不多了;还有一摞作业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赵志强”三个字,旁边画了个笑脸。
她翻开一本,是小学三年级的语文作业。字写得大,格子撑得满满当当,老师用红笔在旁边批了个“优”,批语是“有进步,继续加油”。再往后翻,有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
“我的家有叔叔婶婶,叔叔会修所有东西,婶婶会做红烧肉。我爸爸在很远的地方上班,妈妈说爸爸忙。叔叔说等我长大了教我画图,婶婶说等我长大了……”
后面被橡皮擦过,擦破了一个洞,看不清写的什么。
林晓梅合上作业本,把它放回箱子里。这些本子她收拾过很多次,赵志强搬走以后她就收起来了,一直放在衣柜顶,没扔也没动。这次卖房要清空所有东西,箱子迟早得处理。
赵建国走进来,看到她蹲在纸箱前面发呆,就知道她在翻什么。
“又看这些。”
“你说,这些要不要还给他?”
赵建国蹲下来,从箱子里拿起那个缺胳膊的变形金刚,在手里转了转。“留着吧。”
“留着干什么?咱们要走了,房车没那么大地方。”
“等他以后有了孩子,给他孩子玩。”赵建国把变形金刚放回去,“这些本子上有他小时候的字,他长大了不一定记得自己写过这些。将来他孩子翻到了,问这是谁写的,他能说一句‘是你爸我写的’。这比什么都值。”
林晓梅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那就不还。找个结实箱子装好,放到你弟弟那边去。”
“嗯。”
下午又来了两拨看房的,一对中年夫妻看得仔细,连水管都打开试了试水压,走的时候说“回去考虑考虑”。另一拨是个单身年轻人,进门就说房子太大,一个人住浪费,转了一圈就告辞了。
赵建国一点不着急,坐在客厅里边泡茶边跟中介小伙子聊天。小伙子姓刘,干了五年中介,说话实在,说这片区最近成交价在两百八十万到三百万之间,让他们别松口。
“不急,”赵建国给他倒了杯茶,“我们又不等着这钱开锅。”
小刘走了以后,林晓梅从厨房端出两碗面,卧了鸡蛋,撒了葱花。两人坐在茶几前吃,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谁也没认真看。
“你今天跟小刘说的那个房车,什么型号来着?”林晓梅挑着面条问。
“C型,带额头床那种。后面有上下铺,前面卡座能拼成床。卫生间虽然小,但能洗澡。”
“我看网上有人说B型好,开着灵活,不像货车。”
“B型空间太小,你那些锅碗瓢盆往哪放?”赵建国把面汤喝干净,“再说了,你腰不好,C型有固定床,不用每天折来折去。”
“那油耗呢?C型费油。”
“咱们又不赶路,慢慢开。一个月跑两三千公里,油钱控制在两千以内。”
林晓梅想了想,夹了一筷子鸡蛋给他:“那回头去省城看看现车。网上照片信不过。”
“行。等房子过户手续办完就去。”
吃完面,赵建国去洗碗,林晓梅拿手机翻房车论坛。有人发帖问“退休后买房车后悔吗”,底下跟了一百多条回复,有说后悔的,说修车修到崩溃,有说不后悔的,说在洱海边住了半个月,每天早上推开窗就是苍山。她一条条读下去,觉得哪条都像在说自己将来可能的日子。
赵建国擦着手走过来,坐她旁边一起看。看到一个帖子说房车水箱冬天容易冻,他皱起眉头,说这个得注意,加装个保温层。又看到一个帖子说房车营地不好找,旺季得提前三天订,他又说那咱们尽量错峰,不去凑热闹。
“你操这些心干什么,”林晓梅把手机拿远一点,“到时候遇到问题再解决。”
“先了解清楚,心里有底。”
“那你说,买自动挡还是手动挡?”
“自动挡。你开不惯手动。”
“谁说我开?你开。”
“两个人换着开,长途不累。我教你,上手快得很。”
林晓梅想起自己学车那会儿,赵建国坐副驾驶上比教练还严,她踩刹车晚了他能一脚踩出副刹来,吓得她半个月没摸方向盘。她斜了他一眼:“你教我?你忘了当年怎么教我的了?”
赵建国嘿嘿笑了:“那时候年轻气盛。现在不一样了,我有耐心。”
“你最好有。”
晚上躺在床上,林晓梅翻来覆去睡不着。赵建国伸手开灯:“怎么了?”
“我在想,卖了房,以后咱们住哪儿?”
“住车上啊。”
“我不是说旅行的时候。我是说,万一哪天走不动了,不旅行了,咱们住哪儿?”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她的手。“到时候再说。找个山清水秀的小城,租个院子,种花养狗。”
“你不是不喜欢狗吗?”
“你喜欢就行。”
林晓梅笑了,把他的手拉过来,垫在自己脸下面。床头柜上放着白天中介留下的售房委托书,纸角被夜风吹得轻轻翻动。窗外有月光,淡淡地铺在地板上。
“建国。”
“嗯。”
“这些天吵来吵去,我都没好好想过。卖了这房子,心里还真有点空。”
赵建国侧过身看着她,另一只手覆上她的额头,像以前她生病时做的那样。“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房子卖了,咱们的记忆又不会卖。都在脑子里,丢不了。”
“我知道。”
“睡吧。明天还有两拨看房的。”
林晓梅闭上眼睛,听着赵建国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变沉。她在黑暗中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三十多下的时候,她想起那个缺胳膊的变形金刚,想起作业本上那个擦破的洞,想起赵志强小时候趴在这张床上睡午觉,赵建国给他盖外套,外套袖子太长,拖到地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月光移过地板,照在衣柜顶上那个旧纸箱的一角,纸箱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灰在月光里看得不太分明。
客厅里,白天没喝完的半壶茶凉在茶几上,旁边是房车论坛上抄下来的一页笔记,赵建国的字,一笔一划,写着“C型,自动挡,保温水箱,错峰出行”。纸页压在遥控器下面,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反反复复。
第十章 周玉兰的单独登门
那天下午赵建国去中介公司签委托合同的补充文件,林晓梅一个人在家。她把阳台上的几盆绿萝搬下来修剪黄叶,手机里放着一段房车内部布局的视频,边看边拿卷尺量自家橱柜的深度,嘴里念叨着“这个尺寸能不能挪到车上去”。
门铃响的时候她以为是中介带人来看房,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周玉兰,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衫,胳膊上挎着个竹篮,篮子里码着一层土鸡蛋,蛋壳上还沾着干了的草屑。
林晓梅愣了一下。距离四叔公调解那天已经过去半个多月,这期间周玉兰一条消息没发过,家族群里也静悄悄的。她侧身让开门:“嫂子,进来坐。”
周玉兰点点头,脚步比上次来慢了很多。她换鞋的时候弯了几次腰都没把鞋带解开,林晓梅蹲下去帮她把搭扣松了,她低声说了句“我自己来”,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
客厅里还散着打包用的纸箱和气泡膜。前天赵建国把书架清空了,书摞在墙角,用尼龙绳捆着十字结,准备等搬家公司来了统一装车。周玉兰环顾了一圈,把竹篮放在茶几上,在沙发边沿坐下了。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大马金刀地往正中间一坐,而是侧着身子,只坐了小半个沙发垫。
“这是老家你三表嫂养的鸡下的蛋,吃粮食长大的,比超市的香。”她抬手把篮子往林晓梅那边推了推。
林晓梅说了声谢谢,去厨房烧水。她拿茶叶罐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取了赵建国平时舍不得喝的那罐龙井。回来时周玉兰正盯着茶几上那页房车笔记看,赵建国的字工工整整的,在“保温水箱”四个字下面画了道波浪线。
“你们真要走了。”周玉兰说。这不是问句。
“嗯,房子过完户就走。第一站往南,开到哪儿算哪儿。”林晓梅把茶放在她面前,自己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那篮鸡蛋,鸡蛋的土腥味混着龙井的茶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周玉兰双手捧着茶杯,指关节因为常年做家务又粗又肿,杯壁上的热度烫得她手指微微缩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茶杯里浮起来的茶叶梗,那些梗竖在水面上,一根一根,像细小的枯枝。
“晓梅。”她开口,又停住了。嘴唇抿了抿,再张开的时候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挤上来的,“我今天是背着你侄子来的,志强不知道。”
林晓梅没有接话,只是把茶几上散着的几张售房宣传单收起来,叠好,放在一边。她等着。
“我这些天睡不着,整夜整夜地想。想当年你大哥还在的时候,想志强小时候,想那天在你家闹的那一出。”周玉兰的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搓着,“我不是个明白人,这辈子活得稀里糊涂的。你大哥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志强,总觉得亏欠他,他要什么我就给什么,给不了的就帮他争。”
她抬起眼看了林晓梅一下,又迅速低下去:“当年你大哥借钱给你们买房的事,我知道。他跟我商量过,说建国两口子凑不够首付,差两万,咱们帮一把。我说行,亲兄弟嘛。后来你们分三次还钱,最后一次连本带息,你大哥回来跟我说了,还给我看了收条。”
林晓梅记得那张收条,赵建国从铁盒里翻出来的时候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快要断开,但字迹清清楚楚。她没有打断周玉兰。
“你大哥走了以后,志强问过我,说叔叔家买房咱们是不是出了钱。我……我没说实话。我说那钱是入股,房子有咱们一份。”周玉兰的声音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我想着,志强没爹,以后靠谁?靠他叔。你们没孩子,我就想,这房子早晚是他的。我这么想着,就把自己给骗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那双干了一辈子活的手从杯子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互相绞着,指节发白。
“志强从小在你家住那几年,你们对他不差。他爸没了那阵子,建国带他去钓鱼,给他买变形金刚,这些我都记着。可我后来把这些全撇开了,只想着房子。是我拿‘赵家唯一的香火’这句话绑了他,也绑了我自己。他跟我要房子的时候,那些话都是我教他的。”
林晓梅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舌尖微微发麻。她放下杯子,声音平缓:“嫂子,我们没孩子不假,但这日子是我们两个人一天一天过出来的。这套房子,每一块砖都是我和建国加班加点攒出来的。它不是什么香火,也不是谁的上位替代。”
周玉兰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点了点头,又点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声来:“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她站起来,把手伸进竹篮里,从鸡蛋底下摸出一个红包,红包很旧了,边角起了毛。“这是当年你们还钱的时候多给的那部分,你大哥收着一直没动。他走了以后我在柜子底翻出来的。你拿着,给路上加油。”
林晓梅没有接。她看了看那个红包,又看了看周玉兰。周玉兰的手悬在半空,红包在手指间微微发颤。两个人就这么僵了几秒。最后林晓梅伸手把红包接过来,没有打开,放在了鸡蛋篮子旁边。
“嫂子,志强最近怎么样?”她问。
周玉兰把碎花衫的下摆扯了扯,像是在整理什么看不见的褶皱。“他去人才市场了,好几个地方投了简历。有个汽修店说让他去试工,他嫌工资低,回来跟我发了顿牢骚。我头一回没接他话,他自己在屋里坐了一晚上,第二天又去了。”
她顿了顿,嘴角牵了牵,不算笑,但比笑更沉。“他没再说‘叔叔欠我的’这种话了。”
林晓梅起身去厨房,拿了个保鲜袋,把那篮鸡蛋分了一半出来装好,又从冰箱里取出一盒没开封的糕点,一起推到周玉兰面前。“鸡蛋我留一半,剩下的你带回去。这个糕点是建国单位发的,太甜了,我们吃不动,你拿回去给志强。”
周玉兰推辞了两下,到底收下了。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鞋换了一半又直起身来,看着从客厅窗户透进来的那片光。下午四点多的太阳斜斜地照着,把茶几上那页房车笔记照得发白。
“建国说过,大哥要是还在,会怎么想?”她没头没尾地问了这句。
林晓梅靠在门框上,想了想。“建国说,大哥会明白的。”
周玉兰没再说话。她弯腰把鞋带系好,拍了拍竹篮上的布,一步一步下了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单元门关上时那一声闷响里。
林晓梅回到客厅,把那个红包拆开。里面是一沓旧版人民币,五张一百的,四张五十的,还有一把十块的,零零碎碎合起来不到一千。纸币上留着樟脑丸的气味,边缘卷曲。她数了两遍,把钱放回红包,搁在赵建国的书桌上。
赵建国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他去厨房倒水,看见灶台上多了半篮子土鸡蛋,又看见书桌上那个红包,拿起来翻了翻,抬头看林晓梅。
“嫂子来过了?”
“来了。坐了一下午。”
林晓梅把茶重新热上,简单说了经过。赵建国听完没马上说话,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有人在遛狗,小狗跑两步回头等主人,路灯刚亮起来,把人和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红包放进那个装收条的旧铁盒里。“大哥若在世,会明白的。”他说。就这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窗外彻底黑透了。林晓梅把阳台的绿萝搬回屋里,关上窗户。风停了,那页房车笔记安静地躺在茶几上,被红包压着,不再翻动。
第十一章 房车开走那天
房子是周四过的户。买家是一对三十出头的年轻夫妻,首付掏空了双方父母的积蓄,签字时手指微微发抖。林晓梅看着他们在合同上写下名字,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和赵建国买这套房时也是这副模样,连笔都握不太稳。她没多说什么,只把钥匙交出去时多看了一眼门框上那道浅浅的划痕——那是有一年搬花盆时磕的,赵建国说补点漆就行,一懒就懒了十几年。
卖房款到账那天,赵建国在银行柜台前站了很久。柜员问了三遍要不要买理财产品,他都摇头。出来后他跟林晓梅说:“这笔钱分成三份。买车一份,路上用一份,留一份应急。谁也别想动。”林晓梅点头,没问“谁”指的是谁。
车是在城西二手车市场挑的。一辆跑了六万公里的C型房车,原车主是个退休的测绘员,老伴走了以后一个人开不动了,忍痛出手。赵建国绕着车转了三圈,趴下去看底盘,又让卖家发动了听听发动机声音。林晓梅则钻进车厢里,把每个柜门都拉开看了一遍。额头柜有点松,水槽边角有一小块没擦净的锈迹,但整体比她预想的干净。她拍了拍那张能折叠的小桌板,脑子里已经摆上了两杯茶。
“就它了。”赵建国从车底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发动机声音正,轮胎还有大半成新。够我们跑十万公里。”
办完过户手续那天下午,他们开始往车上搬东西。三十年攒下的家当被压缩成十几个纸箱,再被压缩成两个行李箱加一箱厨具。林晓梅收拾书柜时翻出一本相册,夹着一张赵志强六岁时的照片,骑在赵建国脖子上咧嘴笑,门牙缺了一颗。她盯着看了几秒,把相册放进了要带走的箱子里。
赵建国把阳台上养了八年的绿萝送给了楼下邻居。那盆绿萝藤蔓垂了一米多长,邻居接过去连声道谢。赵建国摆摆手说:“带着它跑不合适,你们养着,以后我回来还认得就行。”
搬家的最后一天是个周六。天气预报说有阵雨,但早上起来天就阴着,雨迟迟没落下来。赵建国把房车停在单元楼下,来回跑了六趟,把东西塞进车里。林晓梅在楼上做最后的检查,厨房的煤气阀关了没有,卫生间的窗户有没有扣紧,阳台的下水口有没有堵。她一间一间走,手摸过每一面墙,像是在跟每一块砖告别。
门铃响的时候林晓梅以为是收废品的大爷。她拉开门,看见赵志强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袖口沾着一小块机油。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和一把香蕉,苹果个头不小,一看就是水果摊上挑的,不是超市里随便抓的特价货。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只伸长脖子朝屋里看了看,客厅已经空了,就剩一个扫把靠在墙角。
“叔。”赵志强喊了一声。
赵建国从厨房出来,手里提着最后一袋杂物。看见赵志强,他停了一下,然后把袋子放在地上。“来了。”
“嗯。”赵志强把塑料袋递过来,“路上吃。别放车里太久,天热容易坏。”
赵建国伸手接了,没多说什么。父子俩——说是叔侄,可这会儿站在门口,倒像是一对不太会说话的父子。林晓梅从卧室出来,站在赵建国身后,注意到赵志强脚上那双运动鞋的鞋底磨得厉害,外侧几乎平了。
赵志强从工装外套的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那纸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毛边,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字迹有点潦草,数字“7”的横写得特别长。
“婶,”他把纸条递给林晓梅,“这是我新办的号。以前那个欠费停机了,一直没去补。这个是我自己的身份证办的,不会再停了。你们路上要是有事……或者没事也行,想起来了就打个电话。”
林晓梅把纸条接过来。纸上有汗渍,数字被手指反复按过,有点洇。她没有犹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赵志强的面输入那串号码,拨了出去。赵志强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他没有接,只是看着林晓梅在屏幕上戳了一下,把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存好了。”林晓梅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志强。
赵志强抿了抿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好像有话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挤出一句:“那……我走了。下午店里还有活。”
他转身下了两级台阶,又停住,侧过身来看着赵建国。“叔,路上慢点开。你那个车高,过桥洞多留神,限高标志要看清楚。”
赵建国“嗯”了一声。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在赵志强肩膀上拍了一下。没用力,就是搭了搭,像是确认这个肩膀是不是还扛得住以后的事。
赵志强没回头,只是抬手在半空晃了晃,一级一级走下楼梯。脚步声从四楼响到一楼,单元门推开又合上,咔嗒一声。
赵建国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提起那袋水果,转身看向屋里。客厅空了,光线从大窗户里涌进来,白墙上留着挂相框留下的几个小钉子眼。林晓梅正把那张纸条平整地压在手机壳后面。
“走吧。”他说。
房车发动时引擎声比轿车浑厚得多,震得脚底发麻。赵建国把座椅调到合适的位置,后视镜里映出单元门前的空地——垃圾桶还在老位置,旁边那辆永久牌自行车不知道谁家的,靠墙停了三年一直没挪。赵志强站在自行车旁边,手插在工装外套口袋里,远远地看着车尾。
赵建国挂上挡,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大门。后视镜里那个穿深蓝色工装的身影越来越小,但并没有马上消失。赵建国看着他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里走。直到房车拐上主路,后视镜里只剩下灰扑扑的街景,他才收回视线。
林晓梅把安全带拉好,从副驾驶位置上看着前方延伸出去的公路。导航还没开,中控屏黑着,映出他们两个人靠着椅背的影子。她伸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屏幕上,“志强”后面紧跟着“周玉兰”。两个号码挨在一起。她把手机放回去,转头看赵建国。
“老赵,”她说,“导航打开吧。第一站去哪?”
赵建国想了想,嘴角慢慢松开。“往北。你不是一直想看草原吗?先去内蒙古。”
房车汇入主路车流,车身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后备箱里装着三十年的全部家当,油箱里是刚加满的油,两个人在驾驶室里各自靠着椅背。前方路牌显示距离下一个高速入口还有三公里。左转向灯跳了几下,房车并入左转道,汇入更长的车流里,慢慢消失在通往城外的路口尽头。
第十二章 车轮上的第一个月
房车开上高速的第三个小时,林晓梅发现自己忘了带擀面杖。
“饺子皮怎么办?”她把储物柜翻了个遍,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碗碟、调料瓶、几包挂面,唯独没有那根用了二十年的枣木擀面杖。
赵建国盯着前方的路,嘴角动了一下。“服务区买一根。或者用手压。”
“手压的饺子皮厚得像鞋底。”
“那就吃厚鞋底饺子。”
林晓梅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没用力。她把柜门关上,坐回副驾驶的位置。座椅比家里的沙发硬,腰靠的角度调了三次才刚好。房车在车道上跑得很稳,窗外的田野一帧一帧往后撤,远山的轮廓线被午后的光晒得很淡。
第一个服务区在四十公里之外。他们把车停在一排货车中间,赵建国去便利店找擀面杖,林晓梅站在车旁活动腿脚。旁边的货车司机正在车底检修,看见她笑了笑,问她这车百公里几个油。林晓梅说大概十二个,司机“嚯”了一声,说跑长途还是你们这个舒服。
赵建国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拿的不是擀面杖,是一根不锈钢的伸缩晾衣杆。“擀面杖没有。我看这个粗细差不多,你凑合用。”
林晓梅接过来掂了掂,重量比枣木的轻,但表面光滑,不会粘面。她把晾衣杆靠在灶台边,忽然觉得好笑——三十年前刚结婚时,家里连像样的锅都没有,用一个铝盆煮了半个月的面条。后来日子好了,什么都置办齐了,现在又把家缩小到一个移动的铁盒子里。
“想什么呢?”赵建国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想咱们刚结婚那会儿。”林晓梅系好安全带,“你那会儿连鸡蛋都煎不好,油没热就往锅里打,煎出来的蛋跟地图一样。”
“后来不都学会了。”赵建国发动车子,“你教得好。”
房车重新汇入车流。下午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中控台上那根不锈钢晾衣杆泛着细长的光。林晓梅把地图打开,用笔在上面描了一条线,从他们出发的城市往西北方向,穿过两个省,终点画了个圈。
“到呼和浩特差不多一千八百公里,”她算了算,“照这个速度,三天。”
“不急。”赵建国说,“慢慢开。”
第二天傍晚他们在一个草原边缘的小镇停驻。镇子不大,主街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几家饭馆的招牌被风吹得褪了色。营地就设在镇子外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已经停了三辆房车。赵建国把车停稳,接上水电桩,林晓梅下去和旁边的车主打招呼。
一对年纪相仿的夫妻从折叠椅上站起来。女的叫孙惠芳,短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退休前是图书馆管理员。男的叫陈国栋,高个子,说话慢条斯理,当过中学地理老师。
“你们也是丁克?”孙惠芳问得直接,手里递过来两把折叠椅。
林晓梅愣了一下,接过来坐下。“你们也是?”
“三十五年了。”孙惠芳说,“没要孩子,家里亲戚这些年没少念叨。去年我们把房子卖了,买了这辆车,现在出来八个月了。”
陈国栋从车里端出一壶茶,四个杯子摆在小桌上。“刚开始出来的时候,我妹妹打电话说房子应该留给她儿子。我跟她说,房子是我和你嫂子的名字,我们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后来她生气了,半年没理我。”
赵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声音很轻。“我们刚出来,卖房的时候侄子也来闹过。不过后来——”他看了林晓梅一眼,“后来算是说开了。”
孙惠芳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她给每人续了茶,说起自己年轻时的事。图书馆的工作稳定,但二十几岁那会儿怀过一次孕。那时候她和陈国栋刚结婚两年,住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一间房,厨房在走廊,上厕所要去公共卫生间。
“我想了很久,”孙惠芳把杯子握在手里,“最后没要。去医院那天陈国栋陪我走过去的,一路上没说话,到了门口他问我一句‘你想好了没有’。我说想好了。他就牵着我进去了。”
林晓梅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接话,但赵建国在旁边感觉到了——她的膝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膝盖。
陈国栋把茶壶放下。“后来我们养了一只猫,养到十八岁走的。再后来就习惯了两个人的日子。别人觉得你缺了什么,其实你自己知道,你没缺。”
夜里营地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下远处镇子上几点零星的光。林晓梅拉上房车的窗帘,坐在小桌边。折叠桌板很窄,上面放着她白天写的旅行笔记。赵建国靠在床头翻一本旧地图册,那是他们出发前从书柜里特意抽出来带上的,扉页上还有他三十岁时写的名字。
“老赵。”林晓梅的声音很轻。
“嗯。”
“孙姐说去医院那天,她丈夫一句话没多说。”
赵建国把地图册合上,放在膝盖上。
“我在想,”林晓梅转过身看着他,“如果那会儿咱们没有做那个决定——”
“没有如果。”赵建国说,“你想好了,我想好了,两个人一起做的决定。后来这些年,你没后悔过,我也没后悔过。”
林晓梅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了半圈。“今天听孙姐说,我才觉得——原来我们这样的人不止我们一对。”
赵建国伸手覆在她手背上。他手掌温热,掌心有年轻时装机器磨出来的老茧,现在薄了很多,但还能摸到那层粗糙。“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第三天早上出发前,林晓梅的手机响了两声。她拿起来看,屏幕上是赵志强的名字。第一条短信很短:“叔、婶,你们到哪了?”第二条:“我去面试了两家公司,有一家让我等通知。”
她把手机递给赵建国。赵建国看了几秒,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
“好好干,别着急。”
发送。他把手机还给林晓梅,把茶杯收进柜子里。林晓梅注意到他打字时拇指按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按出来的,按完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点发送。
房车驶出营地,上了省道。路面比高速窄,两边是大片大片的草场,偶尔有牛群横穿,车子停下来等牛先过。赵建国趁着等牛的空当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没有车,前面的路直直地伸向远处的地平线。
“老赵,”林晓梅从副驾驶的置物格里摸出地图,“下一个镇子在哪?我看晚上得找个能加油的地方。”
赵建国把地图接过去扫了一眼。“六十公里。够了。”
房车重新起步,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远处的天边积着厚云,云缝里漏下来的光一片一片铺在草原上,像有人往绿毯子上撒了把金粉。林晓梅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她闭上眼吸了一口气。
“还行?”赵建国问。
“还行。”她睁开眼,把地图折好放回置物格,“走吧,我中午给你做厚鞋底饺子。”
赵建国笑了一声。这一声笑很短,像石头扔进水里只冒了个泡,但林晓梅听得出来,那是真笑。方向盘在他手里稳稳的,房车匀速向前。
第十三章 一次抛锚引发的深夜谈话
房车是在翻越橡皮山之后开始不对劲的。
先是赵建国觉得方向盘有些沉,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右偏。他试着校正了两回,车身回到正轨,但发动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闷响。林晓梅正在副驾驶上剥橘子,手上动作停了。“老赵,是不是轮胎?”
“不确定。前面找个宽一点的地方停一下。”
路两侧是望不到头的戈壁,远山呈赭红色,天空蓝得发暗。这段国道车辆稀少,导航显示最近的服务区在四十七公里外。赵建国把车靠边停稳,拉起手刹,拿了手电筒下车。林晓梅也跟着下来了,风灌进她的外套,猎猎作响。
赵建国蹲在右后轮旁边,手电光照着轮胎侧面。他看了两分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扎东西了。备胎能换,但这里地面不平,得找块硬实的地方垫千斤顶。”
“前面有个缓坡。”林晓梅指着大约两百米外的一处路面稍宽的地带,那里有一小片夯实的土台,像是以前修路工人留下的料场。
赵建国犹豫了一下。“先试试看能不能挪过去,速度放到最慢。”
他上了车,点火,挂挡,车子动了,但右后轮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挪了不到三十米,车身向右侧明显倾斜。赵建国熄了火。
“不行,得就在这里换。”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顶端没有信号格。“你的手机呢?”
林晓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一格都没有。这地方信号本来就差,前面过垭口的时候还断过。”
两人站在路边。太阳正往西边沉,风里的温度开始往下掉。赵建国打开后备箱,把备胎和千斤顶搬下来,又翻出一块之前露营用的厚木板,那是从家里带出来的,本来打算垫灶台用的。“你站远一点,我把车顶起来。”
林晓梅没有站远,她蹲在旁边用手电给他照亮。赵建国把千斤顶卡在底盘指定位置,开始转动摇杆。车身一点点升起。
“你记得那年买房子的时候吗?”林晓梅突然说。
赵建国嗯了一声,手上没停,继续转摇杆。
“你大哥送钱来的那天。”林晓梅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他骑那辆黑色的二八大杠来的,后座上绑了个帆布包,包里面两万块钱,用报纸包了三层。”
赵建国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转。“记得。那天挺冷的,他棉袄袖口都磨破了。”
“他没说借,”林晓梅说,“他说的是‘拿着用,不着急’。”
赵建国把车子升到足够高度,直起身,拿扳手开始拧轮胎螺丝。螺丝很紧,他使了力气,额头上很快冒出汗,在车灯的余光里亮晶晶的。第一颗螺丝拧松了,发出咔嗒一声。
“后来你还钱那会儿,”林晓梅把手电往上抬了抬,光柱照在轮胎和轮毂连接处,“大哥其实没要。我记得你第一次去还钱是九八年冬天,带了五千块。他把你推出门,说‘你刚买房子,手头紧,这些钱留着添家具’。”
赵建国把第一颗螺丝卸下来放进旁边的塑料盒里,开始拧第二颗。“嗯。第二次去是九九年秋天,我又带了五千。这回他没推我,但他把钱放在桌上没动,一直到我走的时候,他才说了一句‘建国,你要实在过意不去,放这儿也行,但我不会花,给你留着’。”
“第三回呢?”林晓梅问。
第三颗螺丝有些锈,赵建国用了加力杆才拧动。他喘了口气。“第三回是两千年,我记得是六月,天特别热。我带了本金加利息一共一万五。大哥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扇着蒲扇。他看了钱一眼,说‘你这个人啊,非要跟我算这么清。’我说不是算清,是心里过不去。他看了我半天,进屋拿了纸笔,写了那个收条。”
林晓梅记得那个收条。赵建国拿回来那天,她刚下班,看见他坐在客厅茶几前,面前摆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纸上字迹是赵德厚的,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今收到建国还款两万五千元整,本息结清。下面是名字和日期。赵建国把那张纸拿去过塑,夹在旧铁盒的最底层。那个铁盒后来跟着他们搬了两次家,一直放在书柜顶层。
“两万五,”林晓梅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当时那笔钱够买半套房子了。”
“够。”赵建国把最后一颗螺丝卸下,旧轮胎靠在车身侧面,备胎从地上搬起来对准轮毂。“大哥当时说是本钱,我就当他是入股。入股就得还,这是做人的道理。”
林晓梅站起来,把手电换了个角度,让光从侧面打在轮毂上。“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还钱的时候大哥不想要。”
赵建国把备胎推上去,开始拧固定螺丝。拧了两颗之后他停下来,手撑在车身上,低着头。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后颈上晒黑的皮肤。
“因为那是我跟大哥之间的事。我说了你会多想,觉得咱们占了便宜。”
“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车灯在他脸上照出一半明一半暗,“但我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大哥那时候跑运输,一趟长途挣八十块钱,跑五六天。那两万块是他攒了三年才攒下来的,他媳妇为这事跟他吵过好几回。他一分没跟我说过,是我后来听大嫂跟别人聊天才知道的。”
林晓梅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把手电关了。天色彻底暗下来,头顶的星星亮得惊人,银河从东边地平线一直铺到西边,密密麻麻的,像是谁把一整袋碎钻撒在了黑布上。
“老赵,”她看着那些星星,“你后悔过吗?”
赵建国正在拧最后一颗螺丝。他手上顿了顿。“后悔什么。”
“不要孩子。”
螺丝拧紧了。赵建国用扳手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颗都上到位。他从车底下把千斤顶慢慢放下来,车身平稳地落回地面。他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说实话,”他的声音很低,被空旷的戈壁吸掉了大半,“有那么几年,特别是四十来岁的时候,我确实想过。如果有个孩子,家里会不会热闹一些,过年过节是不是不用两个人对着电视包饺子。有时候去公园看见别人推婴儿车,我会多看一眼。”
林晓梅没有打断他。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赵建国转过身面对她,戈壁的夜风把他们之间的沙地吹出一条条细纹。“孩子不能用来解决孤独。你跟我在一起,才是解药。有了孩子,那种热闹是孩子的热闹,等孩子大了走了,孤独还是两个人自己面对。与其那样,不如一开始就把两个人的日子过明白。”
林晓梅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她手指冰凉,赵建国用自己温热的手掌握住她的手。
“你记不记得,”林晓梅说,“咱们决定不要孩子那天晚上,去吃了什么?”
“东来顺。”赵建国笑了,“你吃了两盘羊肉,说既然以后不用养孩子,省下来的钱够你吃一辈子涮羊肉。”
“后来也没吃几回。”
“后来钱都攒下来买房子了。”
两个人站在黑暗里笑出了声。风把笑声吹散,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叫了两声。
后半夜他们把车窗拉开一条缝,在房车里睡了一觉。天亮的时候,一辆拉水泥的货车从他们旁边经过,司机看到赵建国在路边招手,停下来问情况。司机是本地人,姓马,四十来岁,听说备胎已经换好了只是电瓶有些亏电打不着火,回自己车上取了搭电线过来。两辆车头对头搭上了电,赵建国的房车轰隆一声重新启动。
“往前走一百公里有个镇子,有个修车铺,你到那里把扎了的胎补上。”马师傅收了搭电线,摆了摆手,“这片地方手机信号就是不好,下回带个对讲机。”
赵建国要给油钱,马师傅坚决不要,说顺路的事,上了车先走了。房车重新上路,林晓梅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后视镜里马师傅的货车越来越小。赵建国开得很稳,朝阳从右侧照进来,仪表台上的温度计显示外面十二度。
“老赵。”
“嗯。”
“那两万块钱,你大哥当年要是没给,咱们那房子也买不成。”
“买不成。差了那两万,首付就不够,房东不会等我们。”
“所以这房子确实有你大哥一份。”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是。但还清了。连本带息,一分不差。做人就是要这样,账可以欠,但不能赖。还清了,心里干净,见面还是兄弟。”
前方公路尽头出现了一排低矮的平房,广告牌上写着“补胎打气”。赵建国打了右转向灯,房车缓缓驶下国道。
第十四章 老家来电
补胎的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蹲在地上扒轮胎的时候一直在跟赵建国聊天。林晓梅坐在修车铺门口的小马扎上,翻着手机里的相册。信号还是时断时续,但一条微信消息提示突然挤了进来,是四叔公发来的语音,整整五十九秒。
她把手机举到耳边点了播放。四叔公的声音混着背景里电视机的声响,嗓门很大:“晓梅啊,你们现在到哪儿了?我跟你们说个事,志强上个月在城东那个汽修厂找了份正式工作,签了合同的,老板说他肯吃苦,上手快,第一个月工资拿了三千八。玉兰昨天来我这儿坐了一会儿,说志强把你们给的五万块钱拿了一部分出来,家里那台用了十几年的热水器终于换掉了。剩下的他存了定期,跟玉兰说,妈这钱你别惦记,以后我自己娶媳妇用的。”
语音条播放完了。林晓梅又点了一遍,把音量调大些,让赵建国也能听到。赵建国正蹲在师傅旁边看轮胎内侧的扎口,听完语音,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林晓梅回了条文字消息:四叔公,谢谢您一直帮着操心。志强能踏实下来比什么都强。改天路过您那儿,给您带外面的特产。
发完她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看着修车铺对面的一排杨树发呆。杨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补胎师傅把轮胎从水里捞出来,指着一个细小的气泡给赵建国看:“钉子还在里面,扎得深。这种钉子最麻烦,拔出来还得用胶条补,不然跑高速还是漏。”
赵建国说:“麻烦您给补结实点,我们跑长途的。”
“放心,我这铺子开了二十三年了,回头客都是大车司机。”
林晓梅听着他们说话,脑子里却还转着那条语音。赵志强上班了,签了合同,换热水器,存钱娶媳妇。这些词一个一个落在她脑袋里,落地很轻,却砸出一个小坑。她突然想起前些年在网上看过的一段话,说一个人真正的成长,是从不再把父母的给予当成天经地义的那一刻开始的。当时她看完就划过去了,现在想起来,觉得字字都在说赵志强。
赵建国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修车师傅老婆倒的热茶。他把杯子递给林晓梅:“想什么呢?从刚才就看你走神。”
林晓梅接过茶,捂在手心里。“我在想你四叔公说的那些。志强签合同、存钱、跟玉兰说以后娶媳妇用。你说,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到这会儿才学会这些,算不算晚?”
“不算。”赵建国在她旁边坐下,两腿伸直,运动鞋上还沾着戈壁的沙土。“有人一辈子都学不会。他能迈出这一步,就不算晚。”
林晓梅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香得有些冲。她把杯子放在地上,双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老赵,我问你个事。”
“嗯。”
“你说志强变成这样,是不是跟我和你没有孩子有关?”
赵建国侧过头看她。
“我是说,”林晓梅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尾,“大哥走得早,玉兰一个人把志强拉扯大,惯得没边。她心里大概一直觉得,赵家的东西将来总得有人接。我们没有孩子,她就觉得志强是唯一的那一个。这种想法是她的问题,但源头……”
“源头是我们没孩子。”赵建国替她把话说完。
林晓梅没否认。
补胎师傅开始往轮毂上装轮胎了,气泵嗡嗡响起来,修车铺里铁器碰撞的声音盖过了两个人的沉默。
赵建国等噪音小了一些才开口:“这世上有人把生孩子当成给家产找继承人,有人把生孩子当成给晚年找保险,也有人就是单纯喜欢孩子。咱们两样都不图,所以丁克。别人怎么看是他们的事,但如果你开始怀疑自己当年的选择,那这笔账就真的算不清了。”
“我没怀疑。”林晓梅说,“我就是觉得,如果当年我们有孩子,会不会也像志强这样。把父母的付出当成欠他的。”
赵建国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来走到车边,把补好的轮胎滚到房车后面,用随车工具重新装上备胎架。阳光打在他后背上,工装衬衫被汗洇湿了一小块。拧紧最后一个螺栓之后他回到林晓梅身边,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会不会那样,不取决于有没有孩子,”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想清楚了才往外说,“取决于怎么教。大哥走得早,玉兰又护得紧,志强从小没人告诉他什么是够、什么是过了。有孩子的家,教不好照样出败家子。咱们这样,没孩子,那就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把账算清楚,不欠人,也不让人欠咱们。”
林晓梅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杯快凉的茉莉花茶,水里浮着几片展开的茶叶。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看停在杨树下面的房车。白色的车身被树影切割成一条一条的,车头上贴的那张中国地图已经走了快小半张,上面用记号笔划过的路线像一道歪歪扭扭的手术缝合线。
“老赵。”
“嗯。”
“修好了咱们往哪走?”
“往前。”赵建国把地图从副驾驶座位上拿过来,铺在引擎盖上,“前面是张掖,再往西是酒泉。你不是一直想看卫星发射中心吗?”
“让看吗?”
“远看还是可以的。我查过,有个观景台。”
林晓梅站起来,把一次性纸杯扔进修车铺门口的垃圾桶。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房车边上,拉开副驾驶的门,回头看了赵建国一眼。
“那还等什么。”
赵建国笑了,跟修车师傅结了账,又买了一个车载充电器备用。发动车子之前,林晓梅从手机里调出四叔公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四叔公,志强的事我们知道了。麻烦您跟他说一句,好好干。以后有难处,还是找我们。
发完她把手机插到支架上。房车重新汇入国道,路面在前方拉成一条笔直的灰线。赵建国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仪表台上那串从敦煌买的小驼铃叮叮当当地响。林晓梅伸手按住铃铛,掌心感受到金属细碎的震动。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修车铺,想起三十年前她和赵建国领完结婚证那天,也是坐的长途车。那时候路不好,颠得她晕车吐了两回,赵建国一路给她剥橘子皮让她闻着压味儿。如今路又平又直,车里还有空调,可坐在旁边开车的还是这个人。
“老赵。”
“又怎么了。”
“没什么,”她闭上眼睛,“就是觉得挺好的。”
第十五章 第二十三个省界的日落
房车绕过祁连山余脉时,太阳已经偏西了。赵建国把车停在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山垭口,这里有个林业站遗弃的检查站,水泥地还算平整,旁边立着一块褪色的界碑,上面刻着三个模糊的字,林晓梅凑近了才认出来——“肃南界”。
“第二十三个。”赵建国从驾驶座后面摸出一本地图册,翻到折过角的那一页,用铅笔在甘肃的版图上又画了一个小圈。圈已经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福建一路向西,穿过江西、湖南、贵州、云南、四川、青海,现在到了甘肃。
林晓梅靠在房车侧面的折叠椅上,把手机里的相册翻出来。相册按照时间排列,最早一张还是出发那天在小区门口拍的,赵志强提着一袋水果站在单元楼下面,表情僵硬,像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走。她往下划,屏幕滑过武夷山脚茶农递来的一杯岩茶,划过贵州苗寨里一个教她蜡染的七旬阿婆,划过洱海边一起拼桌吃鱼的年轻背包客,划过川西高原上那个脸红扑扑的藏族牧民,对方送了他们一袋风干牦牛肉,赵建国塞给对方两盒自热米饭,两人语言不通,比划了半天。最后一张是昨天拍的,张掖丹霞的观景台上,赵建国举着手机,林晓梅背后是层层叠叠的彩色丘陵,风吹得她的头发全糊在脸上,她笑得露出了牙龈。
赵建国坐过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热水冒着白汽。他把杯子递给林晓梅,自己拧开保温壶的盖子直接对着喝了一口。
“走了多少天了?”林晓梅接过杯子捂手。
“八十七天。”赵建国答得很快,他每天都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一笔,日期、地点、当日里程。
“八十七天走完二十三个省,是不是太快了?”
“不快。”赵建国用杯盖拨了拨壶口的热气,“咱们又不赶路,一个地方想停几天停几天。云南住了一个星期,四川住了半个月。快的是那些跟团游的,大巴车拉着跑,三天五个景点。咱们这叫慢。”
林晓梅笑了一声,低头继续翻手机。相册里有张照片她看了好几秒,那是在云南建水的一个小客栈,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客栈老板娘五十来岁,也是丁克,和丈夫从东北开着一辆面包车一路南下,最后留在了建水。那天晚上四个人围着火盆吃烤豆腐,老板娘说了一句话,林晓梅当时没往心里去,这会儿在海拔两千多米的山垭口上,那句话忽然又冒了出来,像一块石头沉在河底终于被水冲翻了个面。
老板娘说的是:“没孩子的人,时间过得跟有孩子的人不一样。你们觉得一年一年过得快,是一年一年地老。我们觉得一年一年过得满,是一天一天地活。”
赵建国看她盯着屏幕不动,偏头看了一眼。“想什么呢?”
“想建水那个老板娘。”林晓梅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你看这张,你那天喝多了,脸跟这个丹霞地貌一个色。”
赵建国哼了一声,没否认照片里自己红透的鼻尖。两个人并肩坐着,看太阳一点一点往祁连山的雪线下面沉。山垭口的风大,吹得房车后面的遮阳棚哗啦啦响,远处的山脊像一条静默的脊骨,横亘在天地之间。空气冷下来,能闻到枯草和冻土的气味。
“二十三个省,你数过没有,”林晓梅把搪瓷杯放在脚边,两只手拢进羽绒服袖子里,“每个省都遇上过一个人。有的人这辈子可能就见这一面。”
“嗯。”
“有时候我觉得,房子卖了,家没了,可我攒了一手机的人。”
天边最后一道金边暗下去,云被染成铁锈色。赵建国站起来,走到驾驶座后面那个储物格里翻东西。林晓梅听见玻璃瓶碰撞的闷响,回头看见他摸出一瓶红酒,是从敦煌夜市上买的,二十块钱,瓶身上的标签印得歪歪扭扭,葡萄图案像一串紫色的葡萄干。赵建国用随车带的折叠刀撬出软木塞,对着瓶口闻了一下,皱了皱眉。
“这酒……”他斟酌措辞,“有一股拖拉机轮胎的味道。”
林晓梅笑出了声,拿过瓶子也闻了一下。“你就说二十块钱能买什么好酒。喝吧,又不是品酒会。”
赵建国从橱柜里翻出两只不锈钢杯子,倒上小半杯。酒液在暮色里黑沉沉的,一点光都不透。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不锈钢发出短促的闷响。
“敬什么?”林晓梅问。
赵建国想了想。“敬咱们选的路。”
“还有呢?”
“也敬他选的路。”
林晓梅点头,抿了一口。酒酸得她眯起眼睛,舌头两侧发紧,但她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赵建国喝了大半杯,表情管理得很好,只是喉结动了两下,放下杯子的时候偷偷吐了口气。
“想不想看个东西。”林晓梅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她和赵志强的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赵志强发来一张照片,背景是一家汽修厂的大门,卷帘门半开着,里面能看到升降机和工具墙。赵志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胸口别着工牌,脸上有一道新蹭的机油印子,笑得很傻,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配文就五个字:“叔,我转正了。”再上面一条是四叔公转发给林晓梅的,那是赵志强发给四叔公的:四叔公,麻烦您跟我叔婶说一声,我挺好的,让他们路上注意安全。
赵建国接过手机,看了几秒那张照片。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两团小小的亮。他把手机还给林晓梅,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
“房子卖了。”他说,“倒好像又多了一个正在长大的人。”
林晓梅把手机锁屏,放进兜里,两只手重新拢进袖子。天彻底暗了,远山的轮廓和天空融成同一种深蓝色,只剩几颗星子又亮又冷地钉在天幕上。风小了一些,遮阳棚不再哗啦啦地响。她靠在赵建国的肩膀上,能感觉到他毛衣上的粗糙纹路,还有被体温烘暖的淡淡汗味。
“下一个目的地你想好了没有?”赵建国问。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膝盖上,自己穿着单衣,开始收拾桌上的杯子和酒瓶。明天还要开车,今晚不能多喝。
“想好了。”林晓梅说,“往新疆走。独库公路不是号称最美公路吗,咱们去看看。”
“几月份了去独库?下雪封山了。”
“那就先到乌鲁木齐,在附近转。等明年六月再走独库。”
赵建国把杯子和酒瓶收进橱柜,用湿布擦了擦灶台。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工程师特有的精确,每样东西回到原位。房车里的灯打开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小块亮斑,像空旷山谷里唯一一盏灯。
“明年六月,”他坐到驾驶座上,调整了一下后视镜,虽然今晚不开车,“明年六月也行。那这几个月怎么安排?”
“往南走。南疆转一圈,然后从青海进西藏。你不是一直想走新藏线吗。”
“新藏线海拔高,你心脏受得了吗。”
“我这个心脏,医生说了,注意休息就行。再说,”林晓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房车门口,回头看他,“有你在呢,你开车我放心。”
赵建国从驾驶座上下来,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就那么停了一秒。
“那就去新疆。”他说。
林晓梅最后看了一眼山垭口的夜空,钻进车里,关上门。房车的内部暖融融的,小夜灯亮着,操作台上放着半袋没吃完的馕。她拉上窗帘,把外面的黑暗和寒冷隔在玻璃另一侧。赵建国已经在后面的床上躺下了,脚冲着车头方向,两只袜子还没脱。她把他袜子扒下来,扔进脏衣袋,然后把手机充上电,躺到他旁边。床很窄,两个人侧着身,背贴着背,中间一点缝隙都没有。
“老赵。”
“嗯。”
“志强那孩子,等他结婚的时候,咱们随多少份子。”
赵建国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看他请不请咱们。”
林晓梅没再问。她听着赵建国的呼吸一点点变沉,变匀。车窗外偶尔有远处公路上的车灯扫过,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带。她摸到自己的手机,打开相册,把赵志强那张工装照保存到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字就叫“第二十三个省”。做完这些她锁上屏幕,在黑暗里闭上眼睛。车轮明天会继续向西,而关于下一个目的地的讨论,她已经把答案想好了,却故意没跟赵建国说全。她想留一点悬念,就像过去三十年他们一直做的那样,把日子过成一场永远不知道下一站风景的旅行。
第十六章 新年的那条短信
房车停在南方小城一个叫“慢时光”的营地,挨着一排香樟树,树冠把下午的阳光筛得碎碎的,落在车顶像撒了一把金币。除夕这天营地管理员挨家挨户敲门,送手写的春联和一小袋自家磨的糯米粉。林晓梅接过来,道了谢,转头对赵建国说:“看见没有,人家知道咱们是外地牌照,特意多给了一袋,怕咱们包饺子材料不够。”
赵建国从储物柜里翻出折叠桌,在车旁边的空地上支起来,又去营地的公共水龙头洗了手。“面粉够不够?不够我去镇上买。”
“够了,上回在桂林买的五斤还没拆封。”林晓梅系上围裙,把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肉馅和白菜摆开。营地里另外几辆车也热闹起来,有的架烧烤炉,有的把电视搬到车外放春晚预热节目。旁边那辆白色B型房车的门开了,出来一对年轻情侣,男孩高高瘦瘦,女孩扎了个丸子头,两人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站在车边东张西望,像在找什么。
“你们好,包饺子呢?”男孩凑过来,声音带着北方口音,“我叫陈铎,这是我女朋友方小满。我们从哈尔滨开过来的,一个月了。”
“那够远的。”赵建国腾出两把折叠椅,“坐。会包吗?”
方小满眼睛一亮:“会!我奶奶教过我,就是包得不太好看。”
林晓梅把面团递给她:“好看不好看无所谓,下锅不散就行。”
四个人围着折叠桌忙活起来。赵建国擀皮,手法又快又匀,一张张圆皮从他手底下飞出来,摞成一小叠。陈铎看得啧啧称奇,说他爸擀皮都擀不了这么圆。赵建国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把擀好的皮往林晓梅那边推了推。林晓梅包饺子动作利落,捏出来的褶子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方小满包了两个,自己先笑了,说像小笼包。
“你们出来多久了?”陈铎问。
“三个月出头。”林晓梅说,“从老家出发,一路往南,绕过云贵,现在到这。”
“也是夫妻俩自己玩?”
“嗯,就我们俩。”
方小满包着饺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你们过年不回家啊?孩子不念叨你们?”
林晓梅手上没停,把一个包好的饺子码在竹匾上,和旁边那个像小笼包的分开放。“我们没孩子。”
方小满“啊”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陈铎倒是接得快:“那多自在。我俩以后也不想要孩子,养个猫就行。”
方小满瞪他:“你妈那关过得去再说。”
陈铎嘿嘿笑了,低头继续包。赵建国把最后一团面擀完,拍了拍手上的粉,去车里拿了一瓶白酒出来。四个纸杯,倒上,酒香混着肉馅的葱姜味在空气里散开。
“除夕快乐。”赵建国举杯。
“除夕快乐!”
饺子下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营地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裹着几辆房车,远远看去像旷野里几粒发亮的糖。隔壁车的大哥搬出个蓝牙音箱,放起粤语老歌。方小满跟着哼,调子跑得没边。林晓梅把煮好的饺子捞出来三盘,一盘留给陈铎和方小满,一盘端回自己车里,一盘放在折叠桌上敞着盖,热气袅袅地往天上飘。
春晚在手机上看,屏幕小,声音也小,四个人凑在一起,倒也看得热闹。赵建国平时不爱看这些,今天却一直坐着没动,偶尔还跟着小品笑两声。林晓梅给他添了两次饺子,他自己去锅里又捞了一碗,蘸着醋和辣椒油,吃得额头冒了一层细汗。
快到零点的时候,营地管理员在群里发了红包。陈铎手快抢了八块八,方小满抢到两块三,两个人互相笑话。林晓梅没看手机,把碗筷收进水槽,用抹布把桌子擦了两遍。方小满说阿姨我帮你,林晓梅说不用,你们坐着。她就是喜欢把这些事亲手做完,心里踏实。
零点的钟声从陈铎的手机里传出来,接着是远处镇上隐约的鞭炮声。营地里的几辆车纷纷亮起灯,有人喊“新年好”,有人开了瓶啤酒朝天上喷。赵建国站在房车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这里光污染少,星星密密麻麻地铺着,比他们在青海看到的那晚还清亮。
林晓梅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她擦干手,掏出来看。微信上是一个熟悉的头像,赵志强的,发来一条长长的消息。她点开。
开头是拜年,几句吉祥话,写得规规矩矩,像在哪抄的。再往下,话头一转:“叔,婶,过年好。这些话我想了很久,还是得跟你们说。去年那事,是我混账,说的那些话,我后来自己想起来都觉得脸红。房子的事是我不对,我妈也不对。你们没跟我计较,还给我留了脸面,我心里有数。”
林晓梅往下划了划。
“我现在在汽修厂干半年了,转正了,五险一金都有。夜校报了个机电班,每周三晚上去。我们老板说干好了明年让我带徒弟。叔,我以前觉得你们没孩子,你们的东西早晚是我的,这想法特别不要脸。我现在明白了,谁的东西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想要就得自己挣。”
短信最后一段写着:“我有时候想,如果爸还在,他也会骂我,然后告诉我要像你们一样堂堂正正活着。婶,对不起。祝你们玩得开心,等你们回来我请你们吃饭。”
林晓梅读完,把手机递给赵建国。她眼睛有点发酸,抬手揉了揉。赵建国接过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他没说话,把手机还给林晓梅,侧过头去了一会儿。陈铎在那边放烟花棒,方小满举着手机拍视频,亮白色的光在夜色里划出几道弧线。
“你回他。”赵建国说,嗓子有点紧,清了清才继续说,“就说饺子给他留着,等他结婚那天补上。”
林晓梅点点头,低头打字。她写得很短:“志强,新年快乐。饺子给你留着,等你结婚那天补上。好好干,注意身体。”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对面显示“正在输入”,跳了两下又停了。最后来了一条:“好。谢谢婶。”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见陈铎和方小满正看着她。方小满小心翼翼地问:“阿姨,你们真的一直两个人过年啊?不觉得……冷清吗?”
林晓梅笑了一下。她转头看了看赵建国,赵建国正把空了的酒瓶收进垃圾袋,动作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回折叠桌旁边。
“不冷清。”林晓梅说,声音很平,“我们就是彼此的家。”
赵建国被她挽着,站定了,低头看了看她。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手覆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营地的灯一盏盏灭下去,只剩下房车上的小夜灯还亮着。远处镇上的鞭炮声也渐渐稀了,剩下偶尔一两声闷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个身。
第十七章 方向盘在自己手里
正月初三的清晨,营地里的车走了大半。陈铎和方小满那辆白色房车昨晚就挪到了出口附近,说是要赶去下一个海岛。临走前方小满跑来敲门,塞给林晓梅一袋橘子和一包咖啡豆,说阿姨这个豆子是我自己烘的,你尝尝。林晓梅接过来,从储物柜里翻出一罐自己腌的糖蒜回赠,方小满乐得直蹦,说阿姨你太厉害了房车上还能腌咸菜。
送走小两口,林晓梅把折叠桌收进储物舱,赵建国绕着车检查了一圈轮胎和胎压。南方的冬天潮,早上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刮水板推了两下,露出外面停车场空旷的水泥地面。
“今天走不走?”赵建国问,拧开驾驶座车门。
“走。往南,滨海那边。”林晓梅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顺手把手机支架上的导航点开。她低头翻了一会儿,挑出一条沿海路线,大约两百多公里,中午前能到。赵建国发动车子,柴油机在冷天里吭哧了两声才转匀,车身微微震动着,像一头刚醒过来的老牛。
房车缓缓驶出营地,拐上国道。路两边是成片的甘蔗田,收割过的茬口齐刷刷露着,偶尔几块没砍的甘蔗在风里晃着紫红色的穗。远处有村民在烧秸秆,白烟笔直地升上去,在蓝天下散成薄薄一层。
林晓梅把手机放下,从座椅背后的袋子里摸出一个旧铁盒,打开来,里面码着一摞老照片,边角有的发黄,有的卷了曲。这是她出门前从家里带出来的,本来夹在相册里的,临装车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随身的包里。铁盒盖子内侧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很多年前赵建国出差从外地带回来的,早看不出原来的图案。
她一张一张翻。最上面是两人结婚那年拍的,黑白照片,赵建国穿件中山装,头发比现在稠密得多,她穿件红毛衣,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笑得有点拘谨。那时候两个人工资加起来不到两百块,照相的钱是攒了两个月才舍得花的。再往下翻,有一张是赵志强满月时拍的,周玉兰抱着孩子坐在床上,赵德厚站在旁边,年轻时的赵建国蹲在床前逗侄子,笑得露出一口牙。林晓梅停在这张上,指尖在照片边缘抚了抚。
那时候赵德厚还在厂里上班,周玉兰刚出月子,家里挤得转不开身。她和赵建国买了奶粉和鸡蛋去看,赵建国抱着孩子就不撒手,说什么都不肯放。她当时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这个家挺热闹的。后来两个人回家,路上赵建国骑自行车载着她,忽然说:“咱俩还是按计划来。”她坐在后座上,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嗯了一声。那时候他们就已经商量好了,不要孩子。赵建国说,我这辈子就想把日子过好,把你照顾好,别的都不图。她信他,也信自己。
再翻过去几张,是赵志强上小学时的照片。有一张是在老家院子里拍的,赵志强穿着蓝白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攥着一根冰棍,脸上糊着巧克力,站在赵建国那辆旧摩托车前面。赵建国蹲在旁边,一只胳膊搭在车把上,另一只手指着镜头笑。林晓梅记得那天,是周末他们回老家看老人,赵志强非要坐摩托车,赵建国就驮着他在村里转了三圈,回来时孩子手里的冰棍化了一半,蹭了一身。
她把这张抽出来,又翻到后面找,把有赵志强的照片都挑出来,一共十几张,从满月到初中,从院子里的冰棍到过年时在堂屋磕头拿红包。她把这些照片码齐了,放在膝盖上,用手机一张一张拍下来,存进一个新相册,取名“志强小时候”。存到第八张的时候手顿了顿,屏幕上赵志强那张脸还是少年的模样,眼睛亮亮的,跟去年夏天上门时那个梗着脖子说“房子是赵家的”的人,好像隔了很远很远。
“你弄什么呢?”赵建国瞥了一眼。
“存几张老照片。”林晓梅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你看这张,志强六岁,在咱家沙发上蹦,把你那个收音机天线掰断了。”
赵建国余光扫了一眼,嘴角动了动:“那收音机我修了三天。”
“你当时说要揍他,结果他往你怀里一钻,你手就抬不起来了。”
赵建国没接话,只是把方向盘往左打了打,让过路上一个坑。国道右边开始出现成片的桉树林,树干笔直地戳向天空,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灰色的光。导航提示前方两公里右转,进入省道。
林晓梅把手机里的相册封面设了。她挑的是赵志强站在汽修厂门口那张,是周玉兰年前发在家族群里的。照片里赵志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袖子挽到肘弯,手里拎着个扳手,头发剪短了,脸上油乎乎的,对着镜头笑得很实。背景是汽修厂门口一排轮胎和一辆被顶起来的轿车。周玉兰在群里配了一行字:“志强转正了,正式工。”下面跟着几个亲戚的点赞。
她设完封面,把手机搁在腿上,看着前面。省道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香蕉林,叶子阔大,在风里哗啦啦地翻着,像无数把扇子。前方路牌上写着“滨海 35公里”,箭头指着右前方。
“你后悔过丁克吗,现在?”她问,声音不大,跟平时说话一样。
赵建国开着车,目视前方。他没马上回答,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前面的路笔直,两旁是甘蔗田和香蕉林交替,偶尔闪过一两个骑摩托车的当地人。车速稳在六十,柴油机的声音匀匀的。
“从来没有。”他说,声音很平,“因为每一天都是我自己选的,包括今天这条路。”
林晓梅看着他。他侧脸的线条比年轻时硬了,眼角的皱纹深深浅浅地铺着,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她觉得他说的每个字都实实在在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不虚。
她伸手把车窗摇下来一截。风立刻灌进来,带着香蕉叶和泥土的潮气,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往后飘。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里只有公路、桉树和远方的天际线,但她觉得很丰富,什么都装在里面了。
车载音响连着手机蓝牙,赵建国随手点开一个歌单。是老歌,《光阴的故事》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林晓梅跟着哼了两句。她哼得不准,赵建国没笑她,自己也跟着唱起来。两个人都不是唱歌的料,声音混在风里,被吹得零零碎碎,前面唱了后面忘,断断续续地飘出窗外。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赵建国唱到这里卡住了,咳嗽一声,换成口哨。口哨吹得倒是不错,调子稳稳的,把整段旋律接了过去。林晓梅看着他吹口哨的样子,忽然就笑了。她想起很多年前,两个人在老家院子里乘凉,他也是这样吹口哨,吹的也是这首歌。那时候月亮很大,院子里的葡萄架刚结了青果子,他们坐在竹椅上一人摇一把蒲扇,孩子在屋里睡觉,那是大哥家的孩子。她当时就说了一句:“咱俩老了也这样。”赵建国把蒲扇摇得呼啦啦响,说那就买辆大车,到处跑。
现在真的买了大车,到处跑。
导航又响了一声,提示前方五百米靠右行驶。林晓梅低头查营地信息。滨海那边有个房车营地,淡季一天六十,有水电桩,能洗澡,离海边走路十分钟。她看了看评论,说晚上能听见潮声,早上有人卖刚上岸的鱼。她把信息念给赵建国听。
“住几天?”他问。
“先住三天吧,看看海,歇歇脚。”她顿了顿,“然后沿着海岸线继续往南,把这一路走到底。”
赵建国嗯了一声,打转方向盘,房车拐上省道右侧的岔路。路变窄了,两边是高大的木麻黄,枝干交错着遮在头顶,日光从缝隙里筛下来,在地面上晃成碎金。前方路牌显示离滨海还有二十公里。
林晓梅把车窗又摇下去一些,风更大了,吹得她眼睛微微眯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相册封面上的赵志强穿着工装,站在汽修厂门口,笑得有点憨。那笑容跟小时候蹲在摩托车前面吃冰棍的样子,其实没变多少。她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向前方。
赵建国正吹着口哨,还是那首老歌的调子。方向盘在他手里稳稳地转着,房车在树荫斑驳的省道上不紧不慢地往前开。风从两边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隐约可以闻到。前方木麻黄的尽头,露出一线灰蓝色的光,那应该就是海了。
林晓梅把铁盒盖好,塞回座椅后面。她直起身,把手搭在赵建国搁在挡杆上的右手上,轻轻拍了拍。他没转头,只是反手把她的手握住,捏了一下,又松开,把手放回方向盘上。
“走吧。”她说。
“走着呢。”他说。
房车驶出木麻黄林荫道,前方的天空豁然开阔,灰蓝色的一线变成了一整片,海风扑面而来,把车里的老歌和口哨声裹在一起,吹散在南下的公路上。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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