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杜甫,脑子里蹦出来的画面多半是一个干瘦、愁苦的老头,眉头紧锁,望着破碎的山河叹气。他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写“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字字都带着人间的重量。读多了,很容易以为他这辈子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是一个忧国忧民的老头,
但事实恰恰相反。你知道他年轻的时候又多疯狂。
杜甫故里诗圣像_青年杜甫
那个写出千古最沉重诗句的人,年轻时是个骑着骏马、穿着轻裘、在齐赵大地上呼鹰逐兽的官宦子弟。
草堂大雅堂杜甫坐像
京兆杜氏,一个不折不扣的“官三代”
杜甫的出身,在盛唐那个年代,属于是不需要太努力也能过得不错的人。
他出自京兆杜氏,一个从魏晋以来绵延了数百年的高门世族。远祖可以追到晋代名将杜预,祖父杜审言是武则天时代有名的诗人,做官做到了膳部员外郎。杜甫后来都自己自豪的说——“诗是吾家事”,就是说作诗,是我们家使命,底气就来自这里。父亲杜闲做过兖州司马、奉天县令,虽然这一支已经不如祖上显赫,但仍然是稳稳的官僚家庭。
新刊校定集注杜诗_南宋宝庆元年刊本
母亲崔氏那边来头更大,博陵人,崔氏,还与李唐宗室有姻亲关系。这意味着杜甫从小活动的圈子,不是普通人能想象的。他晚年写《江南逢李龟年》,开头就是“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岐王李范和崔涤,都是当时长安城里最顶层的权贵与名流。一个孩子能在这种场合“寻常见”,家世的底色不言自明。
笔架山下杜甫诞生窑
更说明问题的是文坛前辈的态度。杜甫在《壮游》里不无得意地回忆:“李邕求识面,王翰愿卜邻。”李邕是当时名满天下的文坛巨擘、书法大家,王翰写“葡萄美酒夜光杯”,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这两个年纪比杜甫大几十岁的人,主动想见这个年轻人,甚至愿意做邻居。这里面当然有杜甫早慧的成分,但更根本的,是他祖父杜审言和父亲杜闲留下的那层关系网在起作用。
“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
杜甫自己从来不讳言年轻时的做派。晚年他写了一首《壮游》,追忆的口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炫耀:
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春歌丛台上,冬猎青丘旁。呼鹰皂枥林,逐兽云雪冈。
这不是文人的修辞夸张。“裘马清狂”四个字,翻译成大白话就是:穿着好皮衣,骑着好马,玩得相当疯。春天在丛台上唱歌,冬天在青丘旁打猎,呼鹰逐兽,满山跑。一个标准的、精力过剩的贵族子弟形象。
章怀太子墓狩猎出行图局部_陕西历史博物馆供图_人民号
更早一点的画面,出自《百忧集行》。这首诗写于他五十岁穷困潦倒之时,开头四句回忆的却是十五岁:
忆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
五十岁坐卧都费劲的杜甫,想起十五岁的自己,像一头小黄牛一样跑来跑去,院子里梨枣熟了,一天能上树一千回。这种身体上的健旺和无忧无虑,跟后来“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的憔悴,几乎是两个人。
他二十岁以后开始漫游,先下吴越,再游齐赵,前后将近十年。这十年里他考过一次进士,没中,但似乎也没太当回事。落榜之后继续“快意八九年”,跟在做兖州司马的父亲身边,该登楼登楼,该打猎打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家世托底,才华傍身,考场失意并不足以让他慌张。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和底气去“轻狂”。
转折:从“野无遗贤”到“残杯冷炙”
真正的裂缝,出现在他三十岁之后。
父亲杜闲去世,那层最直接的庇护消失了。杜甫开始需要自己面对仕途这件事。天宝六载,唐玄宗下诏,让天下有一技之长的人都到长安参加考试。杜甫去了,然后经历了一场荒唐到近乎羞辱的“零录取”。宰相李林甫操纵了整场考试,一个都不取,然后给玄宗上表祝贺,说“野无遗贤”——民间已经没有遗漏的贤才了,全在朝廷里了。
一个以“诗是吾家事”自傲的官宦子弟,被权力轻飘飘地耍了。
这之后,杜甫在长安困守了将近十年。他写“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当年那个“岐王宅里寻常见”的少年,如今每天跟在权贵的马后面吃灰,捡一点残羹冷饭。他采药卖钱糊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后来献《三大礼赋》得到玄宗一句赏识,也只是让他“待制集贤院”,一等就是好几年,最后给的第一个官职是河西县尉——一个供县令使唤的卑微差事。杜甫拒绝了,说“不作河西尉,凄凉为折腰”。
从“裘马清狂”到“凄凉为折腰”,中间隔的并不只是十几年时间。一个曾经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的人,开始学会看脸色了;一个曾经把功名当作囊中之物的人,发现自己连门都进不去。
最残忍的对照,是他自己写出来的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杜甫从长安去奉先看望寄居在那里的家人。路过骊山时,他知道玄宗和杨贵妃正在华清宫里避寒,貂鼠裘、驼蹄羹,丝竹管弦彻夜不息。而他自己,一个八品官的儿子、杜审言的孙子,在寒风里赶路,回到家门口,听见的是哭声。
华清宫景区全景_新华社刘潇摄
他最小的儿子,饿死了。
入门闻号咷,幼子饿已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
就在同一趟行程中,他写下了那两句被此后一千多年反复引用的诗: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写这两句诗的杜甫,不是一个天生的“底层代言人”。他曾经就站在“朱门”的附近,甚至差点走进那扇门。 他见过里面是什么样子,也尝过被门房挡在外面的滋味。正因为年轻时候无拘无束,不需要为生活乞讨,当你没有了庇护,生活就变得非常落魄,这种真实感也显得更加鲜明。
早年那个“一日上树能千回”的少年,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齐赵大地上呼鹰逐兽的轻狂,和奉先县空屋里幼子的夭折,中间隔着的是一个人的一生,也是一个时代的崩塌。
华清宫海棠汤_新华社发邹竞一摄
如果没有那场坠落
后世谈论杜甫,常常直接从他“沉郁顿挫”讲起,好像他生来就是一副忧国忧民的面孔。但“诗圣”不是天生的。他是一个曾经骑着马、穿着裘、在梨枣树上爬上爬下的官宦子弟,被现实一层一层剥掉了所有托底的东西之后,才长出来的。
草堂茅屋故居
如果天宝六载的那场考试稍微正常一点,如果李林甫没有为了粉饰太平而制造“野无遗贤”的闹剧,杜甫或许会顺利进入仕途,做一个中规中矩的官员,写一些应酬诗和登临诗。他依然会是个不错的诗人,但我们大概就读不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了。
恰恰是“裘马清狂”的底子被打碎了,那个在残杯冷炙里尝到悲辛、在幼子的夭折面前感到愧恨、在路边和冻死骨站在一起的人,才写出了那些诗句。他写的是自己坠落之后看到的人间,而不是从高处俯瞰的怜悯。
草堂工部祠
这大概就是杜甫最残酷也最了不起的地方:他曾经拥有过那种不必看见人间疾苦的生活,然后命运把那种生活从他手里拿走了,让他看见了。而他看见之后,没有转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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