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秋天,玉米刚灌完浆,地里还泛着青。

二哥蹲在田埂上,裤腰带勒得死紧,肚子咕噜一声接一声地叫。他回头望了一眼生产队场院的方向,看场的刘老栓正靠着石碾子打瞌睡,草帽盖在脸上,呼噜打得有板有眼。二哥一咬牙,猫着腰钻进了玉米地。他掰了八穗,没敢多掰,青玉米棒子揣进怀里,鼓鼓囊囊硌得肋骨疼。刚从地头探出脑袋,一只粗糙大手“啪”地拍在他后脖颈上。

“好小子,可算逮着你了。”

二哥一缩脖子,回头正对上妇女主任赵桂兰那张黑红脸膛。赵桂兰四十出头,短发别在耳后,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还攥着半截草绳,显然是刚从地里捆玉米秆回来。二哥腿一软,差点跪下:“婶儿——”

“叫主任。”赵桂兰揪住他后领子往地头拽,“走,上大队部说去。”

二哥怀里玉米掉出来两穗,滚到赵桂兰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来,拍了拍土:“行啊周老三家的大小子,胆儿肥了,生产队青玉米也敢下手。你爹知道不?”

二哥摇头。

“你娘知道不?”

二哥又摇头。

赵桂兰把八穗玉米拢成一堆,上下打量他。十九的大小伙子,瘦得颧骨高耸,蓝布褂子洗得透光,肩膀头磨出毛边,脚上那双解放鞋前头张嘴,露着黑黢黢的脚趾头。她忽然叹了口气:“你爹那腰咋样了?”

“还那样,阴天就下不来炕。”二哥声音越来越小,“我娘让我去卫生所抓药,一副两块七,家里就剩八毛。”

赵桂兰沉默了一会儿,把草绳往玉米堆上一扔:“两条道你挑。头一条,我把这八穗玉米拎到公社,你当盗窃集体财产论处,今冬征兵政审你甭想过了。第二条——”她指了指东边村口,“跟我回家,你给我家起粪坑。一个工分顶五毛,十六个工分算八穗玉米钱,啥时候干完啥时候算。”

二哥抬头看她。

“看啥?我赵桂兰说话算话。”她一把拎起玉米,率先迈步,“走不走?不走我喊民兵了。”

二哥赶紧跟上。

赵桂兰家在村东头第三户,三间土坯房带个半塌的猪圈。她男人在县水泥厂当临时工,一月回来两趟,家里就她和七十三岁的婆婆,外加一个十五岁的闺女小满。二哥进院的时候,小满正蹲在灶前烧火,抬头看见他,嘴一撇:“娘,你又捡人回来。”

“吃你的饭。”赵桂兰把玉米往窗台上一搁,“小满,明早煮两穗,给你奶一穗,剩下一穗咱仨分。剩下六穗晒干了还队里。”

小满撅着嘴没吭声,拿火钩子捅灶膛,火星子噼啪溅出来。二哥杵在院里不知手脚往哪儿放。赵桂兰从门后摸出把铁锹扔给他:“粪坑在猪圈后头,起出来的粪堆到东墙根,沤三天再上地。今天先干到天黑,明儿放学后接着来。”她顿了顿,“你上学是吧?高二?”

“高二。”

“那下午放了学来,星期天干全天。回去跟你爹娘说清楚,我赵桂兰扣的人,不兴他们来闹。”

二哥扛着铁锹绕到猪圈后头,粪坑半干半稀,味冲鼻子。他憋着气开始铲,第一锹下去差点把自己滑进去。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蹭到猪圈墙根,扒着豁口看他干活,嘴角翘着:“哎,你真是偷玉米的?就为八穗玉米?”

“家里断顿了。”二哥闷头铲粪,“我娘把最后半瓢棒子面熬了糊糊,我爹还病着。”

小满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跑回屋,再出来时手里攥了半块地瓜面饼子,隔墙扔过来:“接着,我奶掰给我的,我吃了半块。”二哥接住饼子,狼吞虎咽几口吞完,噎得直抻脖子。小满咯咯笑:“你慢点,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赵桂兰从堂屋出来瞪了一眼:“小满!作业写完了?”小满一缩头跑了。

二哥起了三天粪坑。赵桂兰说话算话,第四天让他跟着去场院分玉米,记他两个工分。刘老栓不乐意:“桂兰,这偷东西的贼你还真往队里带?”赵桂兰眼皮不抬:“老栓叔,他偷八穗,还十六个工分,我赵桂兰家粪坑起干净了,猪圈墙也让他垒直了,咋的,你眼红?眼红你也找个偷玉米的给你干活。”

刘老栓气得直捋胡子,到底没再吭声。

二哥家那边却出了岔子。他爹周老三听说儿子被赵桂兰带走,从炕上挣扎着爬起来,拄着棍子去赵桂兰家要人,进门就嚷嚷:“赵桂兰你啥意思?我儿子犯法有公安管,你私设公堂咋的?”赵桂兰正在院里晒玉米,把手里的簸箕往地上一放:“周老三你来得正好。你儿子偷玉米,我替你管教,省得公社来人把你家口粮全扣了。你腰不好我不跟你吵,你坐下,咱掰扯掰扯。”周老三往门槛上一坐,喘着粗气听赵桂兰算账:八穗玉米折十六个工分,二哥干三天粪坑抵了十二个,还差四个;另外赵桂兰让二哥每天放学顺路给她家挑两担水,挑满一个月,算四个工分外加借他一副膏药贴腰。

周老三张了张嘴:“你家水缸……”

“我男人不在家,婆婆腿脚不好,小满还小,挑水得走二里地。”赵桂兰叉着腰,“你儿子大小伙子,两担水累不死。你要觉得亏,那你来挑。”

周老三不言语了。憋了半天,冒出一句:“膏药真是县里买的?”

“县水泥厂医务室拿的,我男人攒的,三贴。先借你一贴,好了再还。”

周老三拄棍走了,走半道回头:“那……让小山好好干。”

二哥大名周小山。从那天起,他放学先给赵桂兰家挑水,再回自家干活。小满每天在村口等着,见他挑水桶过来就喊:“小山哥,我娘让你挑满缸,别偷懒。”二哥哼一声:“你娘拿我当长工使。”小满嘻嘻笑:“那你别偷玉米呀。”

一来二去,二哥跟小满混熟了。小满嘴碎,学校里哪个老师爱拖堂、谁跟谁好上了、公社放映队啥时候来,啥都往外倒。二哥一边挑水一边听,偶尔回一句:“你咋啥都知道?”小满得意:“我可是妇女主任的闺女,情报站站长。”

半月后出了件事。生产队看场的刘老栓丢了一袋玉米种,非说是二哥偷的,理由现成:有前科。刘老栓堵着二哥家门嚷嚷,周老三气得直哆嗦,二哥攥着拳头要往上冲。赵桂兰闻讯赶来,站在两家中间:“老栓叔,你亲眼看见小山拿的?”

“那倒没有,可除了他还能有谁?”

“那我问你,昨晚你在哪儿?”

“我看场啊,一宿没合眼。”

“玉米种搁哪儿?”

“仓库东墙角。”

赵桂兰领着人去看仓库,东墙角泥地上脚印凌乱。她蹲下瞅了半天,指着墙角一个洞:“老栓叔,你这仓库后墙根让耗子盗了个洞,洞边有玉米粒,往外撒了一溜,顺着墙根往东去了。小偷要偷,能顺着耗子洞往外撒?”刘老栓脸涨成猪肝色。赵桂兰又说:“昨晚后半夜下雨,你看场睡没睡?”刘老栓支吾半天:“打了个盹……”赵桂兰拍拍手上的土:“这袋玉米种我帮你去刘庄问问,昨儿有人见刘庄刘二赖子从咱村东头过去,背个麻袋。”

三天后玉米种在刘二赖子家柴火垛底下找着了。刘老栓臊得三天没敢跟二哥照面。

这事过了,二哥在村里腰杆直了些。赵桂兰把他叫到家里吃晚饭,小满炖了一锅白菜粉条,破天荒搁了半勺猪油。赵桂兰给二哥夹菜:“小山,偷玉米那事翻篇了。婶儿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脑子灵,书念得好,明年高中毕业有啥打算?”

二哥扒拉着粉条:“想当兵。可我家这情况……”

“你爹腰不好,你娘一个人挣工分,你走了家里更紧巴。”赵桂兰把筷子一搁,“但你窝在村里,一没背景二没门路,顶多混个记工员。当兵是条正道,部队管吃管穿,津贴还能寄回家。你爹那边我去说,村里征兵初检我给你报上。”

二哥抬头看她,眼圈有点红:“婶儿……”

“叫主任。”

“主任,你为啥这么帮我?”

赵桂兰把碗往桌上一墩:“你当我白帮你?你当兵走了,往后我闺女小满要是念书念出个名堂,你给指点指点。你脑子好使,别糟蹋了。”

小满从灶间探出脑袋:“娘!我才不用他指点,我期末考了第三!”

“第三你得意啥?人家小山当年考第一。”

“那是他偷玉米之前!”

三个人笑成一团。

转年开春,征兵通知下来了。二哥体检政审一路绿灯,赵桂兰跑前跑后替他开证明、找大队盖章。临走前一天,二哥去赵桂兰家挑最后一担水。小满蹲在缸边往里扔石子,扔一颗数一声:“一百零一,一百零二……”

“你干啥呢?”

“数数你挑了多少担水。我娘说了,你走后这缸归我挑,我先数清楚,少一担我找你算账。”

二哥把水倒进缸里,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给小满——一支英雄钢笔,铱金笔尖,是他攒了半年助学金买的。“好好念书。”他闷声说了一句,挑着空桶就走了。

小满攥着钢笔冲他背影喊:“周小山!你当兵要是当不好,我让我娘追到部队去骂你!”

二哥头也不回摆摆手。

二哥当兵第三年,赵桂兰男人从水泥厂转正,把家搬到县城去了。走之前给二哥爹娘留了地址,说有事写信。二哥在部队考上了军校,来信寄到赵桂兰县城家里,赵桂兰让小满念,小满念得磕磕巴巴,念完把信一折:“娘,小山哥说让你别老拿偷玉米的事臊他,他战友都不知道。”赵桂兰哼一声:“我偏说。”

又过两年,小满考上地区卫校。学费不够,赵桂兰正发愁,二哥从军校寄来五十块钱,汇款单附言栏写着:还赵主任家粪坑钱。赵桂兰拿着汇款单骂:“这熊孩子,粪坑早平了。”小满在旁边笑:“娘,你当年还说要追到部队骂他呢。”赵桂兰把汇款单仔细收进柜子:“骂啥骂,这孩子有良心。”

1985年秋天,二哥转业回县里,分在农机站。报到那天先去县城赵桂兰家,提了两瓶酒一包点心。赵桂兰男人开的门,愣了半天:“小山?好家伙,长这么高了!”赵桂兰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上下打量二哥:“胖了,白了,像个干部样了。”二哥嘿嘿笑:“主任,我来还账。”

“还啥账?”

“你当年借我那贴膏药,说好了还的。”二哥从兜里掏出一盒伤湿止痛膏,“县医药公司买的,三贴。”

赵桂兰接过去往桌上一拍:“算你记性好。”扭头朝屋里喊,“小满!你小山哥来了,出来倒水!”

小满从里屋出来,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头发剪短了,脸上褪了婴儿肥,眼睛还是那么亮。她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哟,偷玉米的当官了?”

二哥把伤湿止痛膏往她手里一塞:“给你娘收好。另外——”他又掏出一张纸,“农机站招临时工,会算账的优先。你卫校要是不包分配,先来干着。”

小满接过去看了一眼:“周小山,你是不是觉得我找不着工作?”

“我怕你找着工作就不给我倒水了。”

赵桂兰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行了行了,你俩别贫了。小山,今儿在家吃饭,小满,去割半斤肉,你小山哥掏钱。”

二哥赶紧掏兜:“我掏我掏。”

小满一扬下巴:“本来就是你掏,你以为白吃呢?”

二哥在农机站干了三年,小满卫校毕业分到县医院当护士。两人隔三差五去赵桂兰家吃饭,赵桂兰男人从水泥厂退了休,在院里种了一架葡萄,夏天坐在葡萄架底下,赵桂兰照旧拿二哥偷玉米的事下酒:“小山,你当年偷那八穗玉米,我数了,有一穗没灌浆,瘪的。”二哥臊得直挠头:“主任,这事能不能翻篇?”小满给他倒酒:“翻不了。我娘说了,这是咱家传统教育项目。”

后来二哥娶了农机站同事李爱华,小满嫁了县中学地理老师。两家孩子前后脚出生,赵桂兰给孙子辈起外号:二哥家闺女叫“小玉米”,小满家儿子叫“小粪坑”。二哥抗议无效,李爱华笑得直不起腰:“妈,你这外号取得太有纪念意义了。”

1993年赵桂兰六十大寿,二哥和小满合伙在县城饭店摆了两桌。赵桂兰穿着闺女买的新褂子,站起来端酒杯:“今天高兴,我说两句。头一句,谢谢小山当年偷那八穗玉米——”满桌人哄笑,二哥捂脸,“——没那八穗玉米,我上哪儿找这么个好儿子?”第二句对着小满:“你以后少跟你小山哥拌嘴,人家当年给你挑了多少担水?”小满撇嘴:“那是还账!”第三句对着自己男人:“老陈,你当年在水泥厂拿那三贴膏药,是我这辈子收得最值的账。”

散席后二哥送赵桂兰回家,路过当年那片玉米地,如今已经改成了蔬菜大棚。赵桂兰站地头看了会儿:“小山,你说怪不怪,那年我要是把你往公社一送,你这辈子就拐弯了。”二哥点点头:“是,拐大了。”赵桂兰拍拍他胳膊:“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饿急眼的时候?拉一把比推一把强。”

二哥没说话,掏出烟点上,抽了两口才开口:“主任,我有个事跟你商量。农机站下属有个修配厂,我想承包下来,带着几个下岗工人干。启动资金还差些,我琢磨……”

赵桂兰斜他一眼:“差多少?”

“三千。”

赵桂兰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拍他手里:“我跟你陈叔攒的养老钱,五千,拿去用。赚了再还。”

二哥攥着存折,嗓子发紧:“你就不怕我赔了?”

“赔了就赔了。你当年偷玉米那胆子,干修配厂绰绰有余。”

修配厂真让二哥干起来了,头一年就还上了赵桂兰的钱。厂子挂牌那天,二哥在门口放了挂鞭,赵桂兰坐在主席台上,对着底下人说:“我今儿不训话。我就讲一段古,七三年秋天,有个十九的小子偷了队里八穗玉米……”底下人开始笑,二哥急得直摆手:“妈!妈!别讲了,开会呢!”

赵桂兰一瞪眼:“叫主任。”

满场大笑。

二哥改口:“赵主任,您讲,您讲。”

赵桂兰真就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末了说:“人这一辈子谁没个难处?难的时候有人拽一把,往后走得正行得端,就是最好的报答。”

散会后小满抱着儿子过来,小粪坑揪着二哥的厂服问:“舅,你当年真偷玉米了?”

二哥蹲下来跟他平视:“偷了。后来你姥姥罚我挑水还账,挑了整整一个月。”

小粪坑扭头问赵桂兰:“姥姥,那我以后偷玉米,你也罚我挑水行不?”

赵桂兰一把揪住外孙耳朵:“你敢!你偷一个试试?我让你挑到十八岁!”

小满笑得直不起腰,二哥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角有点湿。赵桂兰看见了,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扔过去:“大厂长,哭啥?丢不丢人?”二哥擤了把鼻涕:“没哭,风大,迷眼了。”

赵桂兰哼一声:“二十年前你就这德行,起粪坑起一半说风大迷眼,我一看,你是蹲坑边抹眼泪呢,以为我没瞅见?”

二哥彻底没词了,冲小满拱拱手:“情报站站长,你娘这记性,你咋一点没随?”

小满搂着儿子笑:“我随了。我到现在还记着你欠我半块地瓜面饼子呢。”

那年冬天赵桂兰过生日,二哥从厂里拿来一个新焊的铁皮炉子,小满买了件驼绒棉袄。赵桂兰挨个试,站在院里葡萄架底下照影子:“嗯,好看。小山,炉子好使不?”

“好使,加了两层铁皮,省煤。”

“那行,明年你陈叔退休金涨了,我拿涨的钱给你厂里添台电焊机。”

二哥赶紧摆手:“别别别,您跟我叔留着花。”

“我花啥?我闺女在县医院,我外孙学习好,我还有个偷玉米的干儿子开厂子,我啥也不缺。”

小满在旁边接话:“娘,你还缺个儿媳妇骂。”

赵桂兰抄起笤帚疙瘩追小满:“死丫头!你娘有儿有女有外孙,用你操心!”

院子里追得鸡飞狗跳,二哥靠在葡萄架底下嗑瓜子,心想这辈子拐的第一个弯,就是1973年秋天那一玉米地。要不是赵桂兰那一巴掌拍在后脖颈上,这会儿他还不知道在哪儿刨食呢。

后来二哥把修配厂干成了县里农机具定点维修站,每年秋收前免费给乡亲们检修脱粒机。小满从护士干到护士长,她儿子小粪坑高考那年,二哥专门跑家里送了套复习资料:“好好考,别学你舅偷玉米。”小粪坑一本正经:“舅,我查过了,七三年那会儿玉米算集体财产,搁现在你这就叫盗窃罪,三年起步。”二哥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你个小兔崽子,跟你姥姥一个德行!”

赵桂兰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慢悠悠开口:“小山,他说得对,搁现在你得进去。”

二哥不服:“那会儿不饿吗?”

赵桂兰把橘子皮扔他身上:“饿你就有理了?要不是我拦着,刘老栓真能把你送公社去。”

二哥嘿嘿笑:“所以我这不报恩来了嘛。”

赵桂兰把橘子往他手里一塞:“少废话。去,把院里那筐煤搬厨房去。”

二哥站起来撸袖子:“得嘞,主任。”

小满从厨房探头:“哥,搬完煤顺便把缸挑满。”

二哥回头瞪她:“你都当护士长了,还惦记挑水呢?”

小满一扬下巴:“记性好,随我娘。”

二哥认命地往外走,嘴里嘟囔:“我当年偷那八穗玉米,算上利息,这都还了三十年了……”

赵桂兰在后头喊:“接着还!活到老还到老!”

院子里葡萄架下阳光正好,二哥搬煤,小满挑水,赵桂兰坐在小板凳上择韭菜,跟隔壁邻居唠嗑:“看见没?我干儿子,当年偷我玉米那个。”

邻居笑:“你这玉米可真金贵,换了个厂长回来。”

赵桂兰把韭菜往盆里一扔,笑得满脸褶子:“金贵啥?八穗玉米,一个女婿半个儿,值大发了。”

二哥搬着煤路过,接了一句:“主任,你当年可说的是十六条工分,没说要儿子。”

赵桂兰眼皮一翻:“那会儿你要是不偷,我上哪儿认你去?偷都偷了,还计较送啥搭头?”

二哥认栽,闷头搬煤。小满在旁边笑得水桶差点扣了。

就这么着,一桩偷玉米的案子,让赵桂兰断成了一辈子的亲戚。二哥后来跟李爱华说:“咱家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年秋天八穗青玉米。”李爱华白他一眼:“你咋不说还搭进去一个粪坑?”

二哥认真想了想:“粪坑不亏,换了个媳妇。”李爱华抄起鸡毛掸子追了他半院子。

赵桂兰听说这事,在电话里笑得直咳嗽:“小山,你跟我家粪坑的缘分,那是注定的。”

二哥握着话筒回了一句:“妈,您说得对。”

那头安静了一下,赵桂兰嗓门忽然拔高:“叫主任!”

“哎,主任,主任。”

挂了电话,二哥站在农机站院子里看天,1973年的秋天跟眼巴前儿的秋天叠在一块,玉米地换成大棚,土路修成柏油路,可有些东西它没变——比如饿急眼了有人给你半块饼子,走歪道了有人拍你后脖颈一巴掌,爬起来了有人年年揭你短让你别翘尾巴。

这些个事儿,比八穗玉米重多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