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叔走了。不是生病,是上吊。逼死他的,是他四十岁的亲闺女

我叫陈立秋,今年三十五,在县城开一家小超市。二叔是我爸唯一的弟弟,走的那天是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村里人后来都说,这日子挑得邪性,老人节,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把自己挂在自家老屋的房梁上。发现他的是隔壁的五婶,五婶去送重阳糕,敲门没人应,从窗缝里看见人吊在那儿,凳子翻在地上,人就那么直挺挺地晃着。五婶说,她当时腿一软,糕摔了一地。

二叔这辈子不容易。年轻时在砖窑上干活,压断过两根手指头,右手一直伸不直。二婶走得早,肺上的病,走的时候堂妹陈小满才十二岁。二叔又当爹又当妈,把小满拉扯大。他这辈子没再娶,村里人劝过,他摆摆手说,不能让闺女受委屈。就为这句话,他把小满当成心尖上的肉供了一辈子。

小满其实挺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会计,毕业留在省城,进了家公司,后来自己出来做账,接些小企业的活儿,日子过得不算差。她四十岁这年,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人,姓文,离过婚,带着个孩子,做点建材生意。小满跟这人处了半年,要结婚。二叔开始不知道那人离过婚,更不知道带着孩子。小满瞒着,只说人家条件好,有房有车。

领证之前,纸包不住火了。二叔打听到那人离过一次婚,前头还有个上初中的儿子。二叔急了,坐了四个小时的班车去省城,堵在小满租的房子门口,劝她别结。小满嫌他丢人,一开门就压着嗓子说,爸,你咋来了,邻居看见多不好。二叔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一袋子自家晒的红薯干,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是我后来从小满的邻居嘴里拼出来的。二叔在楼道里站了一个多钟头,小满开了三次门,三次都说,爸你回去吧,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最后一次,二叔说你领我上楼喝口水,小满说我这屋里还有别人。二叔问,是那个人吗。小满没吭声,门关了。二叔把红薯干挂在门把手上,坐班车回了村。

从那以后,二叔的话少了。村里人问他闺女,他说好着呢,在省城。其实他心里堵着。重阳节前一个礼拜,小满回来了,带着那个人,开着一辆黑色的车,进村的时候车轱辘碾了一路的泥。我正好在二叔家门口,看见了。那人挺客气,递烟,叫叔。二叔没接烟,就说了一句,你比我闺女大十一岁,还有个孩子。那人说,叔,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二叔没接话,回屋了。

小满那次回来,主要是为了老屋。老屋在村东头,三间瓦房,前几年村里搞规划,说要修路,老屋可能要拆迁,补偿款听说能有个四五十万。小满回来,是让二叔把老屋过户到她名下,说是省城的房子要做抵押,生意周转不开。那个姓文的在旁边帮腔,说叔,钱以后连本带利还您。二叔没答应,就说了一句,这屋是你娘留下的。小满当时脸就变了,说,娘都走了二十多年,你还守着这几间破房子做什么。

后来的事,是二叔的堂哥,我叫三爷爷的那位,断断续续跟我说的。小满那晚没走,住在老屋。夜里爷俩又吵了一场,隔着墙都能听见。小满说,爸,我这辈子被你拖够了,同学都住大房子,我妈走得早,怪不得别人,你守着钱不给我花,你什么意思。二叔说,过户可以,等你结了婚,稳稳当当做生意,爸把屋给你。小满冷笑,说你就是防着我,你就不信我。吵到后半夜,小满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临走前把二叔手机里存的一个存折密码改了,那是二叔一辈子的积蓄,八万三千块。这是后来银行那边对出来的。

二叔去找过一次小满,三天后,又坐班车去了省城。这次连门都没进去,小满在电话里说,爸,你别来,那家人多,去了也尴尬。二叔在省城车站坐了一下午,买了一张五块钱的地图,在候车室的椅子上睡着了,地图盖在脸上。车站的人以为出了事,差点报警。他回到村里,谁也没提这事,是我去超市送货,撞见他刚下车,人瘦了一圈,眼睛是空的。我给他买了碗面,他吃了两口,说,立秋,你说人老了,是不是就没用了。我说,叔,你胡说啥。他笑了笑,没再说。

重阳节前一天,小满又打来电话,这是二叔走后我们查他手机知道的。通话记录就一分钟。五婶的儿子在通信公司上班,帮忙调不出来内容,只能听个大概——不对,调不出来,是小满后来自己说的。她哭着说,那通电话里,爸求她,说闺女,屋给你过户,婚别结了,那个人靠不住,爸看得出来。小满说,爸,你再管我的事,我连节都不回来给你过了。就这一句,把二叔最后那点念想掐灭了。

重阳节早上,二叔起了个大早,把院子扫了,把鸡喂了,把二婶的相片擦了一遍,又把堂屋桌上摆了三样吃的,一碗重阳糕,是五婶送的,一碟花生,一杯酒。他把老屋的钥匙用塑料袋包好,塞进了门框的缝里,那是留给小满的。他换上了过年才穿的那件深蓝褂子,是我前年给他买的。然后他搬了凳子,上了房梁。

桌上压着一张纸,就一行字,字歪歪扭扭:屋留给小满,钱在折子里,密码是小满的生日。没有怨言,一个字都没有。这个老实了一辈子、为闺女活了一辈子的男人,死前惦记的还是那四十岁的闺女。

葬礼上,小满回来了,跪在灵前,哭得死去活来,几次哭晕过去。那个姓文的没来,说是出差。村里人没一个搭理小满的,她跪了三天,没一个人递水。出殡那天,她披麻戴孝走在最前头,脚上磨出了血泡,没人扶她。她自己的亲闺女死在了她手里,这笔账,她这辈子都赖不掉。

葬礼之后,小满在老屋门口坐了一夜。第二天她去派出所立了案,告那个姓文的诈骗,说他先后从她手里骗走了六十多万,连她妈留下的老屋补偿款都算计进去了。案子立了,人后来在邻省被抓了,账上的钱追回来一部分。原来那个婚,本来就是奔着老屋来的,小满被猪油蒙了心,把亲爹当成了绊脚石。

现在老屋还空着,钥匙还在门框缝里。我每个月回去看一次,扫扫院子,喂喂鸡。二婶的相片前头,那碟花生和那杯酒,我每次都给换新的。村里老人说,重阳节走的,来年重阳会回来看一眼。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重阳节那天都会去老屋坐一会儿,摆上糕,倒上酒,陪二叔说说话。

我跟我的孩子说,等你姥姥姥爷老了,别嫌他们啰嗦,别嫌他们跟不上趟。爹娘在的时候多回几趟家,人没了,跪破了膝盖也没用。小满用她爹一条命换来这个道理,太贵了,贵得我们这些做晚辈的,得替她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