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的相好出车祸去世,第9天她也在家中自杀,我强忍狂喜处理财产,岳母却突然问我:那晚你真的没回家吗
那天下午三点,我正在汽修厂换一根漏了半个月的刹车油管。手机在工具箱上震了,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我拿沾着机油的手背划开接听。
“是赵明远吗?你老婆……你赶紧回家一趟。”
打电话的是街道办的,一个女的,声音发紧,像刚被什么吓过。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只说“回来再说”,电话里能听见对讲机的电流声。
从汽修厂到我家,骑电动车十二分钟。那十二分钟里我一直在想,刘艳能出什么事。早上出门她还好好的,坐在餐桌前,面前那碗粥没动几口,筷子横在碗沿上。我说“我走了”,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到家楼下,停着两辆警车,一辆救护车。单元门口围了一圈人,都是住这栋楼的熟脸。楼下王婶站在人群最前面,看见我,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她儿子在后面拽她袖子。
我没跑。我一步一步走过去的。楼道里很暗,那股常年不散的炖萝卜味还在,夹杂着消毒水的气味。三楼我家门口,一个穿制服的拦住我,问我是不是家属。
“我是她丈夫。”
他侧身让我进去。客厅一切照旧,茶几上那盘昨晚的炒青菜还在,用保鲜膜盖着。刘艳的拖鞋在沙发旁,整整齐齐。卧室门开着,里面有人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
我没能进去。一个警察把我拦在卧室门口,让我先在客厅坐着。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用那根灰色围巾挂在衣柜横杆上的。那围巾是我三年前出差带回来的,她戴的次数不多,说颜色太暗,显老。就一直压在衣柜底层。那天她把它翻出来了。
警察问话。一个年轻的坐我对面,本子摊开,问得很细。刘艳最近情绪怎么样,有没有说过什么话,家里有没有欠债,我们关系好不好。我一一答了。情绪不太好,最近几个月话少;没说过什么异常的话;没欠债;关系……我说,还行吧。
“还行吧”三个字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空。
年轻警察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低头记了两笔。
岳母是第二天早上到的,从邻市坐最早的大巴,三个小时。她今年六十二,头发染过,发根白了一截没来得及补。进门没哭,站在玄关,手扶着鞋柜,目光把客厅扫了一遍,最后还是落在卧室方向。
“人在哪?”
我张了张嘴。岳母没等我回答,自己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下来,肩膀抖了一下,没进去。她扶着门框站了很久,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吸气,像把什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两天后,岳母问我一句话。
“明远,你跟妈说实话——刘艳和那个姓周的,到底怎么回事?”
姓周的。周海平。
这事得从头说。周海平跟刘艳是一个单位的,在区文化馆,他在器材室管设备,刘艳在办公室做行政。两年前开始,单位传闲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是楼下王婶告诉我的。那天她拎着两棵白菜站在楼道口,压低声音说:“明远啊,你别怪婶子多嘴,你媳妇最近和单位那个周……老周,走得太近了。”
那天晚上刘艳回来,我问了一句:“你们单位那个周海平,是什么人?”
她正在换鞋,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很平静地说:“同事。”
“同事走得近,别人会说闲话。”
“什么闲话?”她鞋没换完,直起身看我,目光很平,“别人说什么你也信?”
我就不说了。刘艳这个人,你越问,她越不说。反过来你晾着她,她反而自己会漏出来。这是结婚八年攒下的经验。
后来我没再问过。不是大度,是懒得。我们结婚第八年,有些事情不用问。她的手机会倒扣在桌上,以前不会;周末出门次数多了,说是加班;晚上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的半米宽像一堵墙。我不傻。只是我想不出挑明之后能怎么办。离婚?房子是两个人凑的首付,孩子还没生,离了谁搬出去都难。就这样吧。各过各的。
所以周海平出车祸那天,我没太大的震动。他骑电动车在解放路被一辆右转的货车带倒,后轮压过头盔。当场走的。单位给刘艳打了电话,她在办公室接的,手机摔地上,屏幕裂了一道。那天晚上她没吃饭。第二天也没吃。第三天开始,她起得比我早,把粥做好放桌上,自己那碗一口不动。她没戴黑纱,没去殡仪馆。周海平的家属不认识她。她连送都没法送。
我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眼窝陷进去,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出来。第八天晚上,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汽车广告。她突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你说人死了以后,能收到别人的话吗?”
我坐在旁边看手机,抬了下头。“什么话?”
她没回答。过了很久,我以为她不说了,她又开口:“算了,没事。”
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
周海平死后第九天,刘艳走了。
岳母在我家住了下来。她每天在客厅坐着,不说话,偶尔站起来去厨房烧一壶水,水开了也不泡茶,就那么放着,凉了再烧。她带来的那个帆布包放在沙发扶手上,拉链没拉过,里面露出一角塑料袋,装着路上没吃完的苹果。
“明远,保险的事,你去问了吗?”
那天下午,岳母忽然开口。她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我愣了一下——“什么保险?”
“刘艳有个同事刚打电话来,问她之前单位交的那份意外险。人走了,得办。”
我应了一声,说这两天去。
“还有,”岳母转过身,手里攥着那个帆布包的带子,“她名下那张定期存单,你知道在哪吗?到期了,得转。”
“存单?我不知道。”
“她没跟你说过?”
“没有。”
岳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后脊梁有点发凉。她的眼睛和刘艳很像,不大,单眼皮,不笑的时候看不出情绪。她“嗯”了一声,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了,那道拉链头滑到底,“呲”的一声。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存单的事像一根刺。不是因为钱——刘艳的工资不高,存不了多少。是岳母打电话问保险这件事本身。刘艳的同事,为什么不打给我?为什么打给岳母?同事知道的情况,岳母可能比我知道得多。
第二天我去银行查了。刘艳名下确实有一张存单,五万三,两年前存的,到期自动转存又续了两年。五万三。正好是周海平那辆被压扁的电动车的价钱,我听交警说的。我没动那张存单,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楼下的王婶正从单元门里出来,手里提着一袋垃圾。看见我,她站住了。“明远,”她叫了我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你岳母在家没?”
“在。”
“那什么……”她犹豫了一下,把垃圾袋换了只手拎着,“有句话婶子不知该不该说。”
我停下来等她。
“你媳妇走的那天晚上,就是出事那晚——大概十点多,我下楼倒垃圾,看见你岳母在楼下花坛那儿站着呢。我以为她刚到,想过去打个招呼,结果你猜怎么着?”她压低声音,“她从兜里掏了钥匙,开了单元门,自己上去的。那时候你在家吗?”
我说:“我在家。”
王婶嘴巴张了张,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哦……那可能我看错了,天太黑。”她拎着垃圾快步走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六月的太阳晒得头顶发烫,汗从后脖颈淌下来。岳母是什么时候到的?她跟我说是第二天早上坐最早的大巴。可王婶说,出事那晚她就站在楼下花坛边。
她提前到了。她没告诉我。她上去过。
那晚我在家。
我反复想那晚我在哪。刘艳是下午五点多走的。我六点下班,在楼下吃了一碗馄饨,老板跟我聊了两句,我到家大概快七点。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门是反锁的。我拿钥匙拧了两圈才打开。客厅没人。卧室门关着。我推了一下,推不开——里面闩了。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不想见我,就回到客厅坐着。坐了多久不记得了。电视没开,灯没开,天一点点黑下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卧室那条门缝下面透出来的光慢慢暗下去,又过了一阵,光灭了。
我什么都没做。
我拿出手机,给刘艳发了一条微信,就两个字:“至于?”
后来警察问我为什么没敲门,我说——我说我习惯了。
岳母是第二天早上到的。王婶却说,那一晚她就在楼下。
她在花坛边站了多久?她听到了什么?她上去过吗?她见到刘艳最后一面了吗?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最后我决定不问。
周海平走后的第几天,我想不起来了。有一天晚上我在刘艳的手机里翻到一条没删干净的消息。收件人是周海平,时间是他出事前三天。消息只有四个字:“我不怪你。”
我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是原谅周海平什么?还是别的什么?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客厅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着,压缩机一启动又停了。
我把那条消息删了。锁屏,把手机放回刘艳的床头柜抽屉,推上。
抽屉里还有那条灰围巾,团成一团塞在最里面,像一个没说完的句子——那天警察把它解下来,装进物证袋之前,先给法医拍了照,后来解封了还给我。灰围巾上有一道折痕,很深,横在中间,像一道没愈合的口子。
后来岳母问我那句话,是在一个下午。那天她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豆角,在厨房择菜。我进去倒水,她从豆角堆里抬起头。
“明远。”
“嗯。”
“那晚——就是你媳妇出事那晚,你真的一直在家吗?”
水杯在我手里,杯壁温的,隔着一层玻璃能感觉到掌心的汗。厨房很安静,豆角断在指尖的脆响一截一截的。
“在家。”我说。
岳母把一根豆角的筋撕下来,很慢地撕,从这头撕到那头。
“哦。”
她低下头继续择菜,再没说话。但我看见她右手捏豆角的时候,指节是白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岳母知道那晚我在家。她早就知道。王婶看见她在楼下花坛,那就是说她在那晚来过,看见家里的灯——或者说,没看见灯。客厅是黑的,卧室亮过又灭了。她站在楼下看了多久?她为什么不上来?
她如果上来,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她没上来。我就在屋里。隔着一扇门。
现在她问“你那天晚上真的没回家吗”——她问的不是我回没回家。她问的是那天晚上,刘艳一个人在屋里的时候,我在哪里。
她知道我在。她在确认,我到底有没有装作不在。
七月三号,我去区文化馆办最后的手续。办公室的人把刘艳的东西收拾了一个纸箱,放在前台。箱子里有一个保温杯、两本笔记本、一盆死掉的绿植。我翻开一本笔记本,里面的字迹很潦草,最后几页被撕掉了,撕得很急,边缘参差。
文化馆门口,我碰见一个矮个子女人,是刘艳的同事,姓沈,以前来家里吃过饭。她看见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赵哥……你来拿东西?”
“嗯。”
“那什么,”她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周海平出事那天,刘艳请假了。她上午就走了,没在单位。领导问她去哪,她说家里有事。”
我看着她。“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矮个子女人把嘴抿紧了,摇摇头。“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那天她不在单位。”
她说完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抱着那个纸箱站在文化馆门口的台阶上。正午的太阳毒,塑料箱壁发烫。我低头看见箱子里那盆死绿植下面压着一张收据,是周海平出事那天早上九点多的,解放路一家花店,一束百合,一百二。
刘艳买的花,送到哪去了?周海平那天骑电动车经过解放路,是不是正好路过那家花店?
我把收据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像临时记的:“九点十五,巷口。”
我不知道这行字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周海平被撞的时间是九点四十七分。
中间隔了三十二分钟。
那天晚上我到家,岳母已经睡了,卧室门关着。客厅没开灯,茶几上放着那个帆布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个信封的角。我犹豫了一下,把信封抽出来。没封口。里面是一张照片,很旧了,边角发黄。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岳母和刘艳,背景是某个公园,刘艳大概五六岁,扎两个辫子,笑得很开。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刘艳的笔迹:“妈,那年你带我去看荷花,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把照片放回去,信封也放回去。回房间躺下,闭着眼,脑子里反复是那张照片上的字。刘艳三个月前写的——那时候周海平还活着。她为什么把这行字写在照片后面,又把它放在岳母的包里?
她是在留话。留给她妈的话。
她把照片放进去的时候,知不知道岳母过几天会来?还是说,她早就在准备着什么?
我翻了个身,看见衣柜横杆上清清楚楚一道压痕,是围巾挂上去留下的,灰围巾在那道压痕上挂了很久,久到木头都吃进了颜色。横杆是松木的,有股淡淡的松脂味。刘艳以前嫌这味道,说刺鼻,想换根不锈钢的。我一直拖着没换。
现在那道压痕还在。围巾摘了,折痕永远留下了。
第二天早上,岳母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白粥,没动。她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看着我说:“明远,我明天走了。”
“这么快?”
“嗯。”她把照片放回帆布包里,拉链拉到头,“你媳妇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摇头。
岳母低下头,把粥碗转了半圈。“她给我打电话,说妈你别来了,我没事。那是出事前两天。”
“然后呢?”
“然后她把电话挂了。我回拨,没人接。再打,关机。”
岳母抬起头。她的眼睛和刘艳一样,单眼皮,不笑的时候看不出情绪。但那天早上,我看出来了。
她在等她女儿最后的解释。
而我,是那个被留下来的人。
岳母走的那天,我把她送到长途车站。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车。大巴开走以后,我站在车站门口,手机震了一下。岳母发来的消息,一张截图,是刘艳和她妈的微信对话,时间戳是出事前两天晚上。
刘艳说:“妈,我要是哪天不在了,你别怪明远。”
岳母回:“你说什么胡话。”
刘艳又说:“他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自己的事。”
对话框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刘艳发的。两个字:“保重。”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车站门口人来人往,喇叭声、拉杆箱轮子声、卖玉米的大姐吆喝声,嘈杂得很,可我什么都听不清,只有手机屏幕在我手里,冰冰凉。
她提前两天跟她妈说“别怪明远”。她知道那天晚上我会在家。她知道我不会敲门。
她知道。
灰围巾还叠在抽屉里,折痕压着折痕。我后来再没打开过那个抽屉,但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都知道它在那儿。隔着两层木板,在黑暗里,在衣柜最底层,和那道松木横杆上的压痕一样,安安静静地待着。
岳母到家的那天晚上,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很短:
“那晚我上去过。门反锁了。我敲了,没人应。”
我攥着手机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没开,灯没开。楼道里传来王婶家炒菜的滋啦声,混着谁家孩子练琴的断断续续的音阶。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到屏幕自己暗下去。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我坐在这个沙发上,听见门响了一下,很轻。当时我以为是对门邻居。后来我忘了。
那声门响,是她妈在敲门。
刘艳在屋里。我在客厅。岳母在门外。
三个人,隔着一扇反锁的门。谁都没有把门打开。
周海平的妻子找上门来那天,是七月中旬。
我在楼下修电动车,后视镜摔裂了,拿胶带缠。一辆白色小轿车停在单元门口,下来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灰色短袖。她站在车旁边看了我一会儿,走过来问:“你是赵明远?”
我手没停。“你是?”
“周海平的家属。”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我姓方。”
我放下扳手,站起来。手上沾着机油。
“我找你两趟了。”她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有一圈红,不知是没睡好还是哭过,“你手机不接,单位说你请假在家。”
“什么事?”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刘艳给我老公发的消息。我都打印出来了。从去年到今年,一百七十三条。”她把信封递过来,“你看看。”
我没接。她的手在半空停了几秒,收回去。
“你要不要看是你的事。我今天来就一句话——”她把信封塞回包里,拉链拉上,“刘艳在单位,用我老公的关系,报销了六千八的差旅费。那是公款。周海平走的第二天,这笔钱打到刘艳卡上的。她人没了,但钱在。这笔账不能烂。”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机油纹路,黑乎乎嵌在指缝里。
“什么差旅费?”
“去年年底去省城培训。刘艳的报名单是周海平签的字,实际她没去。钱打到她卡上,走的是器材维护专项。单位现在要追,刘艳人不在了,按理该从遗产里扣。”
“你们单位的事,找我干什么?”
方姐眼镜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因为你不光是她丈夫,还是她唯一继承人。她名下那五万三的存单,我们已经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了。”
那天晚上我把刘艳的抽屉整个倒出来。存单、社保卡、几张超市会员卡、一个坏掉的电子表、两盒过期的感冒灵。在底层压着一张折叠的报销单,复印件,日期正好和方姐说的时间对得上。签名栏是周海平的字,潦草,但能认。金额六千八。备注写着“省城培训往返交通及住宿”。
我把那张复印件放回抽屉,拉上。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区文化馆。办公室门锁着,走廊里有人搬展板。我在楼梯口碰见沈姐,她看见我,手里的一摞杂志差点掉了。
“赵哥,你怎么又来了?”
“刘艳经手的报销单,是不是有问题?”
沈姐左右看了两眼,把杂志往窗台上一搁。“你知道了?”
“周海平老婆找我了。”
她叹了口气,手指在杂志边缘捻来捻去。“那笔钱,是周海平让她报的。刘艳一开始不肯,说没去怎么报。周海平说没事,说器材维护这块他管,账走他的口子。后来钱到刘艳卡上,刘艳想退,周海平不让。”
“钱去哪了?”
“刘艳给周海平买了一块表。”沈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周海平出事那天,手上戴的就是那块表。交警队的照片上能看见。他家属闹到单位来,说表也得算遗产,后来那表就没还回去。”
我站文化馆台阶上,太阳把水泥地晒得发白。沈姐跟出来,又补了一句:“还有件事。周海平出事前几天,刘艳找过我,问我认不认识律师。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问问。”
她顿了顿。
“赵哥,刘艳出事前一周,她把年假单填了。七天,从周海平出事那天开始请。领导没批,说事由不明确。她就改成事假,自己把假条压在文件夹里。是周海平出事之后人事理东西才翻出来的。”
我回到家,在客厅坐到天黑。没开灯。岳母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我坐在暗处,脚步停了一下。
“明远?”
“嗯。”
“方家的人给你打电话了?”
我抬起头。“你知道?”
岳母攥着水杯,杯壁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微光。“她前天给我打过。问我刘艳是不是拿了她家什么。我说我不知道。她就挂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岳母的声音忽然提起来,又压下去,“说刘艳跟那个男人到底到了哪一步?说她拿了人家的钱?明远,我是她妈。她人都不在了,你让我怎么开口?”
“那笔钱——”
“那笔钱还了。”岳母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水晃出来一圈,“上个月,方家第一次找我的时候,我就把那六千八转过去了。从我的养老钱里出的。刘艳欠的,我替她还。但人家不认,说利息呢,说精神损失呢。明远,我是六十多的人了,我没力气跟人打官司。”
她扶着桌沿慢慢坐到椅子上。客厅很暗,只能看见她一个轮廓。
“那张存单的事,我不该提。”她说,“你留着吧。她留给你的,也就是那点东西了。”
我没说话。水杯里的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凉了。
方家第二次来,是三天后。这回不只方姐,还带了一个男的,自称是周海平的哥哥,胳膊上有纹身,说话粗声粗气。
“我弟的命不能白丢。”他站在我家客厅中间,手指着墙上刘艳的遗像,“这女的把我弟骗得团团转,家里钱拿出来给她花,最后连命都搭上。你们得给个说法。”
“什么说法?”
“丧葬费,精神赔偿,二十万。不答应就上法院。我们已经申请了保全,你那存单取不出来的。”
我站起来。他个子不矮,但我没退。
“周海平骑车走解放路,被右转货车压的。刘艳那天上午在花店买花,不在现场。交警责任认定书上的签字,是你们方姐。货车全责。跟刘艳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那刘艳为什么死?心虚。”
“她死是因为——”我停下来。刘艳为什么死,我到现在也说不清。
方姐在旁边开口了,语气比上次软了一点。“赵明远,我们不闹。钱的事可以谈。但你得告诉我,刘艳出事那天晚上,你人在哪。”
又是这个问题。
“在家。”
“一直在家?”
“一直在家。”
方姐看了我很久,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像在剥什么东西。最后她把目光移开,拉起她大伯哥的袖子。“走吧。钱的事回头再说。”
他们出了门。楼道里传来那男的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远。
那晚岳母做了饭。土豆丝、炒鸡蛋、一碗紫菜汤。她盛了两碗饭,推一碗到我面前。
“明远,我打算把房子卖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哪的房子?”
“老家的。我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卖了的钱,分两份。一份给方家,把事情了了。另一份——”她低头扒饭,声音含含糊糊,“留给刘艳。给她立个碑。”
“方家要二十万。”
“我没那么多。就这些。”她嚼着饭,咽下去,“他们要去法院就去。该赔多少法院判。我不能让刘艳死了还背着债进土。”
我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那张存单,放在桌上,推过去。
“五万三。拿去吧。”
岳母抬头看我。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又把存单推回来。“这是她留给你的。”
“留着干什么?”
“留着你知道她心里有你。”岳母声音低了,“不管她做了什么。最后留下的东西是你的名字。”
我把存单攥在手里,纸面被掌心的汗洇软了一角。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法院。咨询窗口的小姑娘听我说完,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刘艳和赵明远是合法夫妻,无子女,父母健在。第一顺位继承人是配偶和父母。目前方家申请的财产保全只针对刘艳名下那张存单。如果你放弃继承,存单会走法定程序,你岳母也是继承人之一。”
“那笔六千八的报销款呢?”
“那是刘艳单位的事,如果单位起诉,会单独走民事。跟遗产保全不是一回事。”
我点了点头。从法院出来,六月的风滚烫滚烫的,扑在脸上像揭开一层皮。我给岳母打了个电话。
“妈,你明天别去找方家了。”
“怎么了?”
“我去。”
方姐约在解放路的一家奶茶店。就是周海平出事那条路。下午两点,店里没有别人。她从包里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又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决定了?”
“六千八是你单位的事。单位出证明,我替你转。存单五万三,刘艳的份额我和她妈各一半。岳母的那份她愿意给你就给你,我不干涉。我的那份——三万不到,你要的话,我转,但你得签收条,写明从此两清。”
方姐看着我,看了很久。她摘下眼镜擦了擦,这次我看清了,她眼圈确实红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这笔钱吗?”
“不知道。”
“周海平生前用我们家的钱,给刘艳买过一条项链。金链子,十二克。我在他遗物里找到发票,但他身上没有那条项链。我问刘艳要,她说没拿。后来她死了,我连问都没法问。”方姐把信封往回推了推,“我要这笔钱,是想给孩子存着。她今年初三。她爸没了,什么都没留下。”
我坐在奶茶店里,看着窗外解放路车来车往。空调出风口的塑料片转来转去,咔嗒咔嗒响。
“项链的事,我回去找。找到了给你。”
方姐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从奶茶店出来,我沿着解放路往家走。周海平被压的地方,地上已经没痕迹了,柏油补过一块,颜色深一点。旁边一棵梧桐树,树皮被蹭掉巴掌大一块,露出了浅色的里层。
我站在树旁边看了一会儿。刘艳那天进的花店就在前面巷口,招牌还在,写着“百合花坊”。我走过去,店门开着,一个年轻姑娘在包花。我问她记不记得,上个月九号上午,有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单眼皮,来买过一百二的百合。
姑娘想了想。“那天早上是卖过一束百合,配了两支白玫瑰。那个阿姨坐在门口等了很久,大概快一个小时。后来急急忙忙走的,花瓶还落在店里。”
“花瓶?”
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玻璃瓶,深蓝色的,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写着刘艳的名字和手机号。“我打过电话,关机了。一直没人来拿。”
我接过花瓶。冰凉的玻璃,标签上的字用圆珠笔写得端端正正。那天她买花的钱,收据上写着一百二。百合加玫瑰刚好一百二。她在店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九点十五分进去,出来已经快十点。周海平九点四十七分被撞。
她在花店等谁?
那三十二分钟里,周海平是先去了别的地方,还是根本没来?他为什么不接那束花?他是不是——没打算来?
我抱着那个蓝花瓶回到家。把它放到刘艳的遗像旁边。岳母从厨房出来,看见那个瓶子,脚步定住了。
“这个花瓶……”
“你认识?”
岳母走过来,手指摸着瓶身上的标签。“刘艳大学时候买的。她爸那年生病住院,她去买花,花瓶也买了。后来她爸走了,花瓶一直带在身边。”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在抖。“她把这个留在花店。为什么?”
我没回答。那天晚上我又打开了那个抽屉。灰围巾底下,压着一个小布袋。之前翻的时候没注意到,它塞在抽屉最里面的角落。布袋里是一根金链子,十二克,吊坠是一朵百合的形状。
链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刘艳写的——
“妈,这个给他老婆。我不配戴。”
我攥着那根链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付费卡点
七月底,我给方姐打了个电话。
约在解放路尽头那家面馆,下午两点,店里没什么人。她到得比我早,面前一碗素面,没动筷子。我把那个小布袋放在桌上,推过去。
她打开看了一眼。金链子,吊坠是百合花形状的。她捏着链子两端,在面汤的热气上方照了照。
“是这条。”她把链子收进布袋,攥在手心里,“去年他说去买水管,回来手上没水管,兜里多了这张发票。我问买的什么,他说没买什么。我就没再问。”
她低头吃了两口面,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赵明远,我跟你实话讲。周海平跟刘艳的事,我是今年三月知道的。他手机不锁屏,那天搁在茶几上充电,一条消息弹出来,就四个字——‘到楼下了’。我拿起来往上翻,前面还有,没删干净。”她把筷子搁下,面汤里浮着的葱花慢慢旋了半圈,“我那天没哭。没闹。就坐沙发上等他回来。问他,你跟刘艳到什么程度了。他说,就是同事。我说女同事叫你到楼下。他说顺路取个东西。”
“他没承认?”
“没有。到死都没承认。”
方姐把布袋口收紧,打了个结,揣进包里。她抬起头看我,眼镜片反了一下外面的光。
“你应该恨我。”
“不恨。”
“为什么?”
“你没做错什么。”
方姐低头笑了一声,像叹气。“你错了。我做错过。那六千八,我知道是刘艳报的。周海平签字的事,单位里就我知道。我没拦住。我想拦——我说那钱不能这样走。他说没事,器材维护的口子宽,报了就报了。后来钱到刘艳卡上,刘艳给周海平买了块表。那块表,公安拍照片的时候还在他手腕上戴着。”她停了停,手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我跟单位举报,是想把钱追回来。但我没想到她会走。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我说。
她看着我,没反驳。面馆角落的风扇转到她那边,吹得她短发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存单的解保,我明天去办。六千八已经做了坏账,你不用还了。”她站起来,把包往肩上提了提,“那条项链,我戴着。不摘了。”
“随你。”
她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赵明远——你岳母那三万,我退回去了,打到她卡上的。我的那份留给孩子上学。这件事,到此为止。”
“好。”
她出了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门帘落下来,隔开了外面的热气和蝉鸣。
方姐走后的第三天,岳母打来电话。房子卖了,买主全款,手续走得快。她在电话那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东西都清好了,就一个帆布包。”
“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腿,变天的时候疼。”她顿了一下,“明远,那个花瓶你留着吧。”
“哪个花瓶?”
“刘艳大学时候买的那个。蓝色玻璃的,她一直留着,从学校带到你们家。”
“嗯。”
“明远——过年回来。我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的,你媳妇爱吃那个。我也包白菜的,你挑。”
“行。”
挂了电话,我去阳台上收衣服。楼下王婶在晾被单,仰头看见我,喊了一嗓子:“明远,晚上蒸包子,给你送几个上去啊?”
“不用了王婶,我随便吃口。”
“那哪行!一个人也得正经吃饭!”她甩了甩被单,水珠子溅了一地。
她还是送上来了。六个白菜猪肉的,用屉布裹着,还烫手。我站在门口接过来,她往屋里扫了一眼,没提刘艳,就说了句“趁热吃”。包子我吃了三个,剩下三个放冰箱,第二天早上热了当早饭。
九月,我把灰围巾送去了干洗店。拿回来的时候叠得方方正正,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我拆开,展开——那条横在中间的折痕洗掉了一些,但还在,浅浅的一道,像用指甲划出来的。我把围巾搭在沙发扶手上。每天下班回来都看见它在那儿。有时拿起来搭一下膝盖,天凉了,腿冷。
十月中旬,我又去了一趟区文化馆。沈姐帮我把刘艳工位底下那个铁皮柜里的鞋盒拿出来。笔记本翻身,最后几页被撕了,剩下的纸面上只有一行字,笔尖把纸戳破了好几个洞——“我累了。”
我把笔记本放回去,盖上鞋盒,搁在前台的废旧物品回收箱里。
出来的时候碰见一个男的,五十来岁,拎着包从楼上下来。沈姐在后面喊了一声:“周哥,器材室钥匙交了吧?”
那人回头应了一声。侧脸跟周海平有几分像。沈姐后来告诉我,那是周海平他哥,来销工位的。器材室的门锁了,钥匙交回办公室。周海平的位置一直没人接班。
我没多站。骑车回了家。
十月末,方姐发来一条消息,很短:解保办好了。你岳母那份退了。项链我戴着。谢谢你。
我没回。把手机搁茶几上,去厨房做饭。炒了个芹菜肉丝,煮了米饭,锅里留了一半明天带。吃完饭洗碗,擦灶台,垃圾袋系上搁门口。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不知道。手里是那条灰围巾,叠成方块。折痕还在,摸得出来,比刚洗过的时候更淡了,但手指头一捋还是能感觉到。我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放在茶几上。明天还搭腿上。
十一月的一天,下班骑车路过解放路。花店提前关了,卷帘门拉到底,门口地上落了一层梧桐叶。周海平出事那棵梧桐树,树皮上被蹭掉的那块长好了,颜色比周围浅一截,像一块补丁。我在路边停了一小会儿。后面电动车按喇叭,我拧了油门往前走。
到家天已经全黑了。楼道里的炖萝卜味还在,王婶家的。我拿钥匙开门,屋里没开灯,客厅里能看见窗台上那个蓝色花瓶的轮廓——深色的,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儿,标签上的字让上回擦瓶身的水洇糊了一点,“刘”字只剩半边。花瓶是空的,什么也没插。
我把围巾从茶几上拿起来,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推上,咔嗒一声。那晚我睡得挺沉,一夜没醒。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天刚蒙蒙亮,外面有雾。我爬起来烧水,煮了碗面,打了个鸡蛋。吃完洗碗,换衣服,穿鞋。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个蓝花瓶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微光,空空的,干干净净。
我锁上门,下楼。楼道里的萝卜味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一股淡淡的煤气味,谁家在换煤气罐。骑上电动车,座上有层露水,拿袖子抹了一把。出了小区大门,早高峰的车流堵在红灯底下,一片刹车灯亮着。
我混在里面,等着绿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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