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年间，宦官亦失哈带着一支船队从黑龙江顺流而下。二十五艘大船一路开到最下游的特林，他在那里设了官署，立了石碑，把朝廷的印记留在了江尾。
过了二十来年，这个机构撤了，船和人一起回到了内地。到过，管过，却没有长期占住。
够得着，不等于守得住。
西伯利亚横在亚洲北部，面积约1300万平方公里，差不多顶得上1.35个中国。网上一直流传着一个问法：中国强盛过那么多朝代，为什么千百年偏偏不要这块地。
要弄明白这件事，得先看古代守边最贵的东西是什么。不是刀枪，是嘴。
当年秦朝、汉朝往北边运军粮，史书上为此记过一笔账。
率三十钟而致一石。
意思是，想把一石粮送到前线，路上得先赔进去将近两百石。这不是运力不够，是这片地方本身不给机会——粮食在这儿既长不出来，也运不进去。
西伯利亚从北往南是冻原带、森林带和草原带，一大半被密林和冻土盖着。一年十二个月里，月均气温在零度以下的有七个月还不止。庄稼还没熟，冷就回来了，生长期被压得所剩无几。
屯田要成立，前提是地里长得出庄稼，可这个前提在这儿根本立不住。真正卡住古人的是三条线。
粮：地种不出东西，屯田就无从谈起
运：一石粮到前线，路上先耗掉近两百石
冷：一年里月均气温零下的月份，少说七个月
这三条里单拎出哪一条，都还能想办法；三条叠在一起，就只剩撤军一条路。
从汉到唐再到明，一次次退回来，是站在同一本账前面做出的同一个选择。
不是没去过，是这笔账算不过来。
那同样一片冻土，俄国人怎么一步步拿了下来？答案之一，藏在毛皮里。那时候欧洲人抢着要毛皮，最上等的紫貂皮跟黄金一个价，外号叫"软黄金"。
1581年前后，哥萨克头领叶尔马克领了几百人翻过乌拉尔山；1582年，西伯利亚汗国被他打败。
打那以后，俄国每年从这片地方收上来的紫貂皮有二十万张，此外还有五十万张松鼠皮、一万张玄狐皮，加上海狸皮。
哥萨克往前推一段，就修一座木堡，木堡就是收税的关卡。1632年雅库茨克建城，到1639年，它一年往国库送的各类紫貂皮就有48,746张。
同一片冻土上，一边是朝廷往边城倒贴粮草、银子、人丁，一边是木堡替国库往回吐毛皮、吐银钱。
貂越打越少，就得往东边找。找出来的毛皮卖给谁？清朝入关以后，中国崇尚皮草的风气越来越盛，到17世纪末，中国取代西欧，成了西伯利亚毛皮最大的买家。那些貂皮，最后是穿在了北京人身上。
俄国人能在冻土上站住，靠的是一本跟中原完全相反的账。
另一条线索，得从几百年前的边界讲起。蒙古人征服中国、建起自己的王朝之后，草原和今天被叫作西伯利亚的那片地方，跟中国国家连得很紧。
可地图上看得清楚，中国的疆域到这儿就止住了，除了蒙古，那些土地如今都在俄罗斯版图里。忽必烈在位末期，元朝已经把这些地方稳稳攥在手里。
但他的继任者并不出色，元朝没能撑多久就被推翻，成了新起的明朝的附属；东边的女真人也在这片地方并存，他们聚居的区域，就是后来叫满洲的地方。
16世纪末，明朝对这一带的控制垮了，这里在后金政权下独立出去。
1630年代，女真人经过一番包装改名满洲人，先击败北元，接下来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转向了中国本土——那里正闹着叛乱。
就在这个时候，后金的北部边境上来了些新面孔——俄罗斯人。冲突很快就起来了，可后金正忙着征服中国，顾不上回应。
1644年，北京被攻陷，后金再度改名清朝，随后几十年里把中国其余大部分地区也征服了。这期间俄罗斯人朝满洲方向推进，清朝很不满意，仗就打了起来。
这一仗俄国人打得不顺。当时俄国实际掌权的是索菲娅，她急着议和，好腾出手去对付彼得那个小子。
两国坐下来谈。谈判的结果是，俄方承认中国的边界一直划到这里，换来的代价是俄国人获准通商。这就是1689年的《尼布楚条约》。
几十年后，1728年的《恰克图条约》又把沿蒙古一线的边界定了下来。这之后，两边对现状都还满意。
局面真正被打破，是因为英国人和法国人。
俄国刚在克里米亚战争里被英法打得鼻青脸肿。1856年，这两国把目光转向中国，俄国政府看见了机会：趁着清朝忙不过来，往阿穆尔河，也就是黑龙江一带派兵、派移民。
这当然让人没法忍，可有第二次鸦片战争压着，清朝当时也腾不出手。
接下来俄国人走了几步很聪明的棋。中国拒绝就任何吞并行为谈判，俄国人转身去找英国、法国和美国，请他们来调停这场战争。那几国答应了——俄国跟美国关系极好，跟另外三国关系又相当糟，这么安排看着最公平。
关键的一手来自俄国驻华大使尼古拉·伊格纳季耶夫。他向中国皇帝挑明：这场仗要停，得俄国先告诉盟国他们得到了公平待遇。
要做到这点只有一条路，俄国自己也拿到公平待遇——所谓公平待遇，包括它已经开始定居的那些土地，还要再添一点，以防万一。
中国人勉强点了头。1858年的《瑷珲条约》、1860年的《北京条约》，就是这么来的。
俄国的东部边界，从此定成了今天的样子。
更让北京难受的还在后面：仅仅四年之后，1864年的《中俄勘分西北界约记》又签了，中亚的那些土地归了俄国。
中国人对这些协议并不满意。他们不认为这是平等伙伴之间谈出来的条约，而看作不平等条款——很大程度上，这个判断没错。
清朝瓦解的时候，蒙古脱离了中国。没过多久，图瓦又脱离了蒙古。
二战结束、中国内战也结束之后，中国高层并不承认俄国对那些地方的掌控——在他们看来，那是中国的合法领土，也曾指望同为共产主义的苏联会点头归还。事实并不是这样。
1969年，中苏在边境上爆发冲突。局势一度紧张到几乎滑向核危机。
到最后，分歧一直没消。除了苏联解体之后一些很小的变动，边界基本保持原样，西伯利亚那一片土地，至今仍牢牢攥在俄罗斯手里。
今天的账也是这么算的。中俄边界2008年全线勘定，四千三百多公里的界线画得清清楚楚。
2019年12月，"西伯利亚力量"管道通气。按俄方公告的口径，2025年它的输气量达到388亿立方米。
冻土底下的天然气，古人看不见。如今它顺着管道往南走，靠的是一纸合同，两边各取所需。
当年朝廷算的是一石粮能走多远，如今算的是一条管道能送多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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