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舅今年74岁,因为多喝了2杯酒被儿子当众辱骂,谁知第4天他却突然离世,儿子收到遗嘱后当场跪在灵堂前
我舅舅今年七十四,那天多喝了两杯酒。
他儿子当着满桌人的面把筷子拍在桌上,说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医生怎么交代的,你让我这张脸往哪搁。满桌人都停了手,连隔壁桌的小孩子都不嚼东西了。
舅舅捏着那个小酒盅,没放下,也没说话。酒盅是搪瓷的,白底蓝花,边沿磕掉了一块瓷,用了怕有二十年。
“我就喝两盅。”他说。
“两盅?你上个月腿肿成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我伺候你吃药伺候了三年,你倒好,一顿给我喝回去。”
表哥那天是东家,请的是表嫂娘家那边的亲戚。舅舅坐在主桌靠里的位置,我坐在斜对面。菜刚上到第四道,红烧肘子还冒着热气。舅舅穿了件灰夹克,领子有点歪,他自己不知道。
“行了行了,”舅妈伸手去够舅舅的酒盅,“你爸就今天高兴。”
表哥没理他妈,又补了一句:“要喝回家自己喝去,别在这丢人。”
这句话砸下来,整间包房都静了。舅舅的手在桌面上搁了几秒,指头微微蜷着,指甲盖发白。他看了他儿子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那两盅酒推到了一边。
我当时手里正端着茶杯,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咽回去了。那是我表哥,人家家里的事,我一个外甥女,插什么嘴。
这是我后来最后悔的一件事。
第二天我去舅舅家送单位发的米。
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择韭菜。阳光照着他半边脸,皱纹更深了,眼睛眯着看路边的车。舅妈出去买菜了,家里就他一个。
“舅,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他没抬头,把一根黄叶子摘下来扔进脚边的塑料袋里。
“你表哥也不容易,”他说,声音闷闷的,“伺候我三年了,换药、挂号、半夜送医院,都是他。他心里有火。”
“那也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我多喝了两盅是我不对。”舅舅打断我,“他说的没错。”
他择菜的手很稳。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的皮皱得能提起来。那只手捏着韭菜根,一根一根捋,像在厂里质检似的。
“舅,你最近身体咋样?”
“挺好。”
“药按时吃?”
“按时。”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头低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不到半秒。我当时没看懂,端着他递来的水杯,还在想昨天的饭桌。
水杯递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腕上贴了块膏药。我问怎么了,他说搬花盆扭了一下。我说你这么大岁数搬什么花盆。他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那天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送我。楼道里一股炖萝卜味,谁家在做饭。他扶着门框,说“路滑你慢点”。我说知道了舅,你进去吧。他没动,一直站在那儿看我下楼。我从三楼拐到二楼时抬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那个位置,灰夹克没系扣子,背有点驼。
那是最后一面。
第四天早上,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你舅没了”。我站在单位走廊里,手机差点没拿住。我说你说什么?我妈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我听见了。
夜里两点多走的。舅妈起夜的时候发现他那边没声,摸了一下,人已经凉了。医生说是心梗,没遭什么罪。走得快,快得连120都没来得及叫。
我请了假,赶去舅舅家。
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灵棚,蓝白布幔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花圈摆了两排,最外面那个是表哥单位的。表哥跪在灵堂前,眼睛红肿,有人来吊唁就磕头,没人就低着头烧纸。火盆里的火苗忽明忽灭,照得他脸上忽暖忽寒。
我上了香,跪了四叩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舅妈坐在侧屋门口,手里攥着一块白毛巾,眼神空的,盯着院门口那棵老槐树。
来了不少亲戚。我听见门口有人小声说:“昨天还看见老赵在楼下遛弯呢,怎么说没就没了。”“可不是嘛,他身体一直还行啊,就是腿有点肿。”“哎,人这一辈子——”
说一半咽住了,因为表哥起身去外面接人了。
下午的时候,有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进来,高高瘦瘦的,手里提着一个黑公文包,和灵堂的气氛格格不入。我以为是表哥单位的同事,结果他径直走到舅妈跟前,弯下腰说:“阿姨,我是方正律师事务所的,赵叔去年在我们那儿立了份遗嘱。今天是来宣读的。”
舅妈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表哥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这句话,脚步骤然停住。他的表情很奇怪——说不上是惊讶,更像是害怕。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咯噔了一下。一个正常人听见父亲立了遗嘱,第一反应不应该是这样。他像被人往胸口砸了一拳,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
院子里来吊唁的亲戚都安静了。
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他念得很慢,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连风都像是停了。
遗嘱的内容,我到现在还记得每一个字。
舅舅把现在住的这套老房子留给了舅妈终身居住,等舅妈百年后,房子卖掉,房款分成三份——表哥一份,表姐一份,还有一份捐给市福利院。他名下的存款,一共是八万六千块,留给孙子读书用。最后一条,是他手写的,夹在打印纸后面,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力得很:
“儿子,你伺候我三年,辛苦了。爸不怪你。酒是爸自己要喝的,不是你的错。房子按我说的办,你别怪你妈。”
律师念完,院子里安静了有十几秒钟。
然后表哥的膝盖“扑通”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是真的砸,我听见骨头撞地的声音。他跪在灵堂正中间,对着舅舅的遗像,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他想说话,嘴张开了,但一个字都出不来,嗓子里发出一种嘶哑的、像拉风箱一样的气音。他的右手抬起来,想够遗像下面那个搪瓷酒盅——舅妈把它摆在那里,擦得干干净净——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就那么僵在半空。
我就站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右手一直在抖,抖得比灵堂里的烛火还厉害。后来他自己发现了,把那只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然后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没有人上去扶他。
表嫂在旁边抹眼泪,但也没动。舅妈还是坐在侧屋门口,手里那块白毛巾已经拧成了麻花。
我抬头看了一眼舅舅的遗像。照片是前两年拍的,他穿着那件灰夹克,笑着,嘴角往一边歪,眼睛眯成两条缝。旁边摆着他用了十几年的那个搪瓷酒盅,白底蓝花,缺了一块瓷。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阳台上择韭菜的时候,他跟我说“酒是爸自己要喝的”之前,先说了句“药按时吃”。他答得太快了,眼睛还低了一下。我当时没在意,现在站在灵堂里,那个低头的动作像一根针扎进我脑子里——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喝那两盅的?
可我没法问任何人。
表哥还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里攥着那张遗嘱纸,纸边已经被捏得皱成一团。他嘴里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反反复复就三个字:“爸……爸……爸……”
我盯着那个搪瓷酒盅,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四天前那顿酒,舅舅为什么要喝?他一条腿肿得鞋子都紧,平时滴酒不沾,医生交代了三年,他比谁都听话。偏偏那天,偏偏在表哥请客的饭桌上,偏偏当着表嫂娘家所有人的面。
喝了两盅。
然后推到了一边。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我在手机备忘录里翻找舅舅的号码。翻到去年秋天的一条通话记录,是舅舅打来的,时长23分钟。我点开听,那头的第一句话是:“闺女,舅问你个事,立遗嘱得花多少钱?”
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现在手机贴在耳朵上,灵堂里的哭声隔着屏幕传过来,模糊又远。我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4月的风刮着脸,不冷,但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又看了一眼那个搪瓷酒盅。
缺了一块瓷的口子朝着外面,像一张嘴,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灵堂里的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表哥是自己爬起来的。表嫂伸手去扶他,被他甩开了。那张遗嘱纸攥在他手里,已经洇透了,字迹糊成一片,他也没松手。他把它叠了两折,塞进夹克内兜,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碎了。穿黑夹克的律师收拾好公文包,在侧屋门口朝舅妈微微鞠了一躬,走了。
第二天下午,叔叔来了。舅舅的弟弟,住城南,平时一年到头都不来一趟。一起来的还有姑姑——舅舅的姐姐,退休的小学老师,亲戚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一个人。
表哥把两个人让进侧屋,关上门谈了将近一个钟头。门再开的时候,姑姑的眼眶是红的。她走到舅妈身边坐下,拉着舅妈的手,说话又低又软。
“嫂子,我不是要挑你什么。就是小刚这孩子,伺候了他爸三年,你没看见吗?房子分三份,一份给福利院——这不是让外人看笑话吗。”
舅妈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捏了捏膝盖上那块白毛巾。“你弟弟写的,白纸黑字。”
叔叔在后面接了话,声音硬邦邦的:“大嫂,这事要是打官司,您觉得能赢?”
“打官司”三个字一落,灵堂里帮忙的邻居全停住了手。院子里的风把蓝布幔子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
舅妈抬眼看了看叔叔,又看了看站在门边一直没说话的表哥。“小刚,是你叫叔叔来的?”
表哥的耳朵根一下子红了。
“妈,我就是觉得——”
“觉得亏了。”舅妈替他说完,声音不高,“伺候了你爸三年,到头来还得跟别人分一份,你亏了。”
表哥没说话,可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起来。
“你伺候你爸三年,我知道。你爸也知道。”舅妈把白毛巾搭到椅背上,“可你那三年是怎么伺候的,你自己心里有数。”
这句话像刀子割纸。表哥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嗓门破了音:“妈,您这话什么意思!”
表嫂去拽他的袖子,被他一把甩开。
舅妈没跟他吵。她站起来走到遗像前,把烧完的香灰往外倒了倒。“我没什么意思。明天还有客人来,你去门口招呼。”
这是逐客令。姑姑和叔叔对看了一眼,起身走了。姑站在门口,回头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对门的王婶来找我。
她提了一兜纸杯,说是给灵堂添的,拉着我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她住舅舅家对门快二十年,楼道里谁家几点关灯她都门儿清。
“闺女,有件事我憋了两天,不知道该不该说。”她往二楼看了一眼,窗户黑着,压低声音,“去年腊月,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你舅家里有动静。不是大动静,就是闷在屋里的那种吵。我贴着墙听了一会儿——你表哥在骂你舅舅。骂得挺难听的,什么‘拖累’‘烦死了’‘当初就不该管’这种话。”
我攥紧了手里那摞纸杯。
“你舅一声没吭。后来咳了大半夜,我在对门听得清清楚楚,咳得收不住声,可就是不出声叫儿子。第二天早上我在楼道碰见他,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呛着了。”王婶摇了摇头,“他是哭过的。眼睛通红,硬说是呛的。”
我蹲在老槐树底下,膝盖上沾了泥。抬头看舅舅家的窗户,黑洞洞的,窗帘没拉。那扇窗户后头,曾经有个七十四岁的老头,半夜被亲儿子骂了,咳得收不住声,第二天还得自己扛着。
王婶走了以后,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手机里有一段录音,是去年秋天舅舅打来的,二十三分钟。我翻出来重新听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平静,问我立遗嘱得花多少钱。我说舅您立什么遗嘱,身体好着呢。他沉默了好几秒。
“人得趁脑子清楚的时候把事办了。不然到时候他们闹起来,你舅妈受罪。”
“他们”是谁,他没说。我当时也没问。
第二天,出殡前最后一天,表哥堵着厨房门跟舅妈摊牌。我坐在院子里折纸钱,隔着纱门听得清清楚楚。
“妈,我不是要跟我姐争。她十年回过一趟吗?我爸住院她掏过钱吗?她凭什么分?”
“你爸写的。”
“那就改。”
“改不了。”
“妈!”表哥的嗓门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闷在喉咙里,“您知道我什么情况吗。上个月借钱付首付,您孙子上学,我连个像样的住处都——”
他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声音低得发闷:“妈,那房子是我唯一的指望了。”
舅妈没接话。厨房里安静了很长一阵,然后她说了一句。
“你爸最后一次住院,住了十一天。你去过几次?”
没有回答。
“第一天签了个字,最后一天接了人。中间九天,就我一个人守着。”舅妈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头两天你爸还问,小刚呢。我说你忙。后来就不问了。”
纱门吱呀一声,表哥从厨房冲出来,穿过院子,推开大门。门在身后砸上,震得花圈上的白花抖了抖。表嫂追出去喊他,他没回头。
当晚,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那段录音存到了云盘,又发了一份到自己的邮箱。第二件,我去了舅妈的厨房。
她一个人坐着,面前一碗坨了的面条,一口没动。搪瓷酒盅搁在桌角,白底蓝花,缺口朝着门口。我把王婶说的、录音里的事,一样一样摆给她听。
舅妈听完,很久没出声。她低头看着那个酒盅,手指在缺口上慢慢摸了两遍。
“他跟我提过一次。就一次。”舅妈的声音很轻,“他说,等我走了以后,你别跟小刚住。你一个人过,清净。”
“我当时骂他,说你胡说什么,小刚是你亲儿子。”她顿了顿,“他就笑了笑,没接话。”
冰箱嗡嗡响着。窗外的雨声一阵一阵,打在棚子上。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问他为什么要喝那两盅酒。”舅妈抬起眼看我,那双眼睛干得像枯井,“他说,我想让他骂我一顿。骂完了,他就不亏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遗嘱不改。”舅妈把酒盅往桌面中间推了推,“他写的时候是什么样,就什么样。小刚要闹,让他闹。”
我点了点头。
出了厨房,我在楼道里拨了表姐的电话。十几年没回来过的表姐在电话那头哭了半个钟头,最后说了一句:“我明天到。”
我说好。又给周叔发了条消息,问他办完后事之后,能不能陪舅妈去趟律师事务所。周叔回得很快——两个字:“愿意。”
回到灵堂,表哥还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我径直走过去,把搪瓷酒盅端端正正摆到遗像正前方。
缺口朝外,对着他。
他看了一眼那个缺口,整个人像被烫了似的,猛地别过头去。
我转身出了灵堂。院子里的老槐树湿透了,地上落了一层白花。明天出殡。
舅妈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他说他想让他骂我一顿,骂完了,就不亏了。
一个七十四岁的老头,心脏快不行了,腿肿得穿不上鞋,还在琢磨怎么让儿子心里好受。他拿自己的命,换儿子一个“不亏”。
值不值,他心里有数。剩下的账,活着的人自己算。
雨小了。我站在棚子下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把手机装回兜里,等天亮。
付费卡点
出殡那天早上还在下雨。
天没亮,棚子里的灯亮着,白布幔子吸了雨气,沉甸甸地垂着。来帮忙的邻居一人夹一根烟站在屋檐下,不说话。舅妈七点四十从屋里出来,穿了件黑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她手里拿着那个搪瓷酒盅。
她把它递给姑夫,说:“放他手边。”
姑夫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这……能带进去?”
“能。我打听过了,搁边上的柜子里。”
酒盅被一块干净的手绢包上,揣进了姑夫的夹克内兜。表姐从屋里出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手里攥着一沓纸钱。她十年没回过这个院子,昨天半夜才到,进门先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磕完就趴在舅妈肩上哭。
表哥站在灵棚外面,背对着所有人。他昨天一夜没进过屋,就在院子里那条长凳上坐着,谁叫也不应。
火葬场的车来了。
四个壮汉抬棺,从灵堂到大门十八步。表哥在前头摔了盆,瓦盆碎在水泥地上,声音脆得刺耳。舅妈站在门口没动,看着灵车开走,直到车尾灯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回屋。
火化、下葬,一上午办完。
从坟地回来的时候,土还是湿的。表哥蹲在坟前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出来。后来表嫂去拉他,他甩开了,把那把土慢慢撒回坟头,才起身。
回到院子,人陆续散了。
表姐带着丈夫孩子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往舅妈枕头底下塞了个信封。舅妈后来数了,一万二。表姐在楼道里跟我说了一句:“我十年没管过我爸妈,这一万二买不了什么,就是个意思。”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姑姑和叔叔再没来过。叔叔打了个电话,说“大嫂你保重”,就挂了。姑姑倒是发过几条微信,转发一些养生文章,舅妈一条没回。
表哥那边,安静了三天。
第四天,舅妈在楼下碰见了他。
他是来拿东西的。钥匙还在他身上,他也没敲门,自己开的门,进屋翻箱倒柜找了一通。舅妈回来的时候,他正把一摞旧相册往蛇皮袋里塞。
“拿吧。”舅妈说,“你的东西你都拿走。”
表哥顿了一下,把相册放回去两本。
“妈,”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提着袋子,“那事,我再问您最后一次。”
“哪事。”
“房子。”
舅妈没抬头,脱了外套挂在门后。“律师念的,你听见了。你爹的字,你也认得。”
“我没说不认。”表哥的声音往下一压,“我是说共那份——捐福利院那一份。他活着的时候怎么不提,非写进遗嘱里?他是不是成心不让我好过?”
“你爹住院那十一天,”舅妈说,“是谁垫的押金,你记得吗?”
表哥愣了一下。
“我垫的。用我自己的养老钱。”舅妈把手插进兜里,“你爹知道,他说这笔钱不用你还。他写遗嘱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原话我没改,你要听吗?”
表哥没出声。
“他说,小刚要是问我这三年的辛苦费,就让他来找我,我给他算工钱。”
客厅里静了足足半分钟。
表哥手里的蛇皮袋“哗啦”一声放在地上,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妈,我今天什么都不要了。”
“是。”
“以后我也不来了。”
“随你。”
门关上的时候,舅妈站在原地看着那两本被留下的相册。她过去把袋子重新打开,把相册抽出来,放回柜子里,一本一本地摆正。
我去过舅妈家几次。
舅舅走后那半年,她一个人住那套老房子,早上六点起,晚上八点半睡。早饭一碗粥一个鸡蛋,中午面条下午菜,饭量比舅舅在的时候还大一点。楼下王婶说,她整天开着窗,屋里闻得见饭味,挺好。
我把她手机上装了微信,教她看视频。她不看,学会了发语音就够了。她常给我发一句“今天下雪了”或者“楼下小孩考上大学了”,三五秒,说完就没了。
那年冬天,法院那边没动静——表哥在律所问了一圈,律师说遗嘱形式规范、手写部分有签名有日期,没得打。他没过几天就来把话撤了,说算了。
我倒觉得意外,又觉得不意外。
他是真累过了。跟自己妈打官司,得他一个人去法院立案、跑腿、上庭,那三年他已经跑够了医院。他不想再跑了。
第二年开春,表哥搬了家。
原来那套打算首付的房没买成,钱凑不够,借的也还不上。他跟表嫂挪到城东租了个一居室,孙子上学转了一趟。我听我妈说,表嫂跟他吵了几次,最厉害那回把话砸在明处——“你爸那三年,谁让你一个人担着?你姐呢?你妈呢?现在人家有遗嘱,你什么也没落下,这不是你自己走的路吗。”
我妈转述的时候,嘴里啧啧有声。我没说话。
又过了两年。
舅妈的身体还行,就是膝盖不太利索,上楼下楼得扶着扶手。社区给独居老人安排了定期的上门体检,她一开始不乐意,后来也认了。她把舅舅那件灰夹克收进衣柜最里头,冬天盖东西压箱子的时候偶尔翻出来,用手拍两下,再放回去。
搪瓷酒盅一直搁在电视柜上,跟全家福摆在一起。
前年秋天,表哥来了一趟。
是中秋前一天,他自己来的,手里提着一盒月饼,站在门口。舅妈开门看见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让他进屋。
他没坐,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妈,我……”他停了一下,“我这两年,日子过得不太顺。”
舅妈嗯了一声。
“租的房小,孩子写作业没地方。我上班那家厂子效益不好,一半人放长假了。”他抬头看了一眼电视柜,“我就是来跟您说一声。没别的事。”
舅妈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他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妈,房子那边,我早就不想了。那不是我的,我知道。”
“知道就好。”
“您一个人住这么大地方——”他卡住了,像在掂量下一句说出去会有什么结果,“要是不方便,我接您过去住也行。您这边房子租出去,租金您拿着。我这几年攒了点钱,凑个首付……”
舅妈正拧着抹布擦桌子。她没停下,把桌面擦到茶几边,又退回去把刚才那个水印擦了一遍。
“小刚,”她把抹布搭在水龙头旁边,“你现在说这个,晚了。”
表哥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不是赌气。”舅妈转过身,看着他,“你爸走那年我六十九,今年七十三。我一个人过了四年,睡得着,吃得下,街坊都认识,电费水费我自个儿交。日子是麻烦,可不难受。”
她顿了顿。
“你爸让我别跟你过。他说过这话。我那时候骂他,现在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表哥低着头,喉结动了动。
“妈,那三年……”
“我知道那三年。”舅妈打断他,“你带他去医院,半夜起来给他擦药,我都在旁边看着。你不是坏孩子。你累,你烦,你心里憋屈,我也知道。”
“那您为什么——”
“你骂他那顿,”舅妈的声音平平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出来,“当着那么多人,指着他的脸,把他一辈子攒的脸面撕下来扔在地上。这事不是你的错,是你爹自己招来的。可他招你来,是因为他心疼你。”
“他喝那两盅酒,是想让你骂他一顿,骂完了你心里就顺了。他把这事算进去了。”
表哥的肩膀开始抖。
“他把什么都算进去了。”舅妈说,“遗嘱、房子、你那工钱。他唯独没给自己算。”
表哥抬起头,张了张嘴。他大概是想说什么,可站了半天,最后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妈。”
“月饼留下,你回去。”舅妈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路远,别贪黑。”
表哥站了一会儿,把月饼盒子端正地放在茶几上,转身开门走了。
我那时正好上楼,在楼道里碰见他。
他扶着楼梯扶手,头抵在墙面上,肩膀一下一下的。楼道灯坏了半年,黑,看不清脸。他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闻见一股烟味。
他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早上,我去给舅妈送体检报告。进门看见茶几上那盒月饼拆开了,少了一块。舅妈坐在小马扎上剥毛豆,抬头跟我说了句:“他拿走两块,说给他儿子尝尝。”
“舅妈,”我把报告放她手边,“昨天那话……”
“话是实话。”她把一颗毛豆扔进盆里,“想通了就是实话,想不通就是狠心,随他。”
她低头继续剥,指甲掐进豆荚,“啪”地一声,一颗青豆滚进盆里。
那之后,表哥没再来过。
听我妈说,他去年在城南一个汽修厂找了个活儿,给人看仓库,工资不高,但稳定。表嫂在超市收银,孙子考上了职高。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就是紧。
过年的时候他给舅妈发了条短信,四个字:妈,新年好。舅妈回了两个字:好,你也是。再没别的。
表姐倒是比以前上心。她进了个养老互助的群,隔三差五给舅妈打视频。舅妈嫌耽误看电视,常挂她电话。表姐也不恼,隔天再打。
姑姑跟叔叔基本不来往了。有一年姑在亲戚群里发了一段话,大致意思是“家和万事兴,一家人不该为钱伤和气”,没人接。她自己把那条消息撤了。
王婶还在对门住着。她说舅妈现在睡得比舅舅在的时候早,晚上八点半关灯,一觉到天亮,不打呼噜。
去年冬天我陪舅妈去了趟律所。
周叔介绍的那个律师帮她把遗嘱公证了一遍,她自己的那份,写的是房子以后卖掉,三份照旧。她没说这一份是给谁看的,也没说为什么不改。办完出来,我们在楼下的面馆吃了碗面。
她吃得挺香,把汤都喝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药店,她进去买了盒降压药。收银的小姑娘问她:“阿姨您自己吃啊?”
“自己吃。”她说,“我要多吃几年。”
上礼拜天我去看她。
天好,她把窗都打开了。楼下的槐树发了新芽,风一吹,碎影子在窗台上晃。
电视柜上那个搪瓷酒盅还在原地,白底蓝花,缺口朝着窗。她刚擦过,玻璃柜面上一道水痕都没留。
“舅妈,这盅子您天天擦啊?”
“擦。”她说,“脏了不好看。”
她说完去厨房端出一屉刚蒸好的包子,白胖十个,热气腾腾。我拿了两个,烫手,两个倒来倒去。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脸上没多少表情,就是眼睛亮。
“下礼拜社区组织去公园看牡丹,我去。”她说,“王婶也去。我们俩凑一堆儿。”
我说好啊。
“你表哥昨天托人捎了话,”她拿起一个包子,掰开,馅是白菜粉条的,“问我要不要把那盅子给他。说他留着当个念想。”
“您给吗?”
舅妈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嚼完,放下筷子。
“不给。”
她扭头看了一眼窗外,槐树叶子哗哗地响,阳光斜进来照在搪瓷酒盅上。那个缺口对着光,能看见里面还有一点洗不掉的茶色印子。
“他爸的东西,搁他爸家。”
她低头又咬了一口包子。窗外的风把树影子吹得动了动,柜子上那只缺了口的酒盅立在全家福旁边,稳当当的,没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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