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拖着箱子站在客厅门口时,丈夫陈砚正抱着女同事周宁睡在沙发上。

周宁的脸埋在他肩窝,手指还攥着他衬衫后背。陈砚一只手横在她腰间,另一只手压着沙发边沿,像怕她掉下去。

茶几上放着两只没洗的杯子,一只杯沿有口红印。

我没有出声。

箱子的轮子卡在门槛上,轻轻响了一下。陈砚动了动,周宁在他怀里含糊地说:“别走,陈哥。”

我站了几秒,把箱子往旁边挪。

鞋柜上那盆薄荷已经长得乱七八糟,枝叶垂下来,挡住了钥匙盘。我的钥匙压在最下面,陈砚的钥匙却单独放在一只白瓷碟里。

这些日子,他总说家里乱,东西别乱放。

我把自己的钥匙拿出来,放进外套口袋。

周宁醒了半边眼睛,看见我,先是愣住,随后把脸从陈砚肩膀上挪开。她坐起来时,头发被压得一边高一边低。

“嫂子,你回来了。”

“嗯。”

陈砚也醒了。他看了我一眼,手还搭在周宁身后,过了两秒才收回去。

“你怎么今天回来?”

“车早到了。”

“你不是说后天吗?”

“改了。”

我把围巾挂在椅背上。那是他去年冬天陪我挑的,灰色,边角起了毛球。我以前舍不得扔,他说看着旧,给我换一条。我没换。

周宁站起来,去拿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她脚边有一双拖鞋,女式的,蓝色,鞋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我记得那双鞋。

上个月我出差前,陈砚说家里来了同事,让我把客房收拾一下。我问是谁,他说周宁临时加班,路远,借住一晚。

那天我回来时,拖鞋已经不见了。

原来不是不见,是一直在这里。

“你们吃饭了吗?”我问。

陈砚张了张嘴。

周宁说:“没吃。陈哥昨晚喝了点茶,胃不舒服,我陪他坐了会儿,后来就……”

“睡着了。”

“嗯。”

她拿起包,朝门口走。走到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嫂子,昨晚真没什么。”

我侧开身,让她过去。

“你不用跟我解释。”

门关上后,陈砚在客厅里站着,像一个突然忘了台词的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皱掉的衬衫,伸手抹平。

“你听我说。”

“我先洗澡。”

“姜禾。”

我回头。

他很少叫我的全名。通常他要谈重要的事,或者要证明自己认真,才会这样。

“她昨晚情绪不太好。”他说,“我只是陪着她。”

“抱着陪?”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拎起箱子往卧室走,经过沙发时,闻到一股陌生的洗衣液味。客厅窗台上摆着一只纸盒,里面全是周宁的发夹,黑色、棕色、带小花的,乱七八糟。

我没有问。

晚上,陈砚睡在客厅。我把卧室门反锁,坐在床沿,把手机里那张照片翻出来。

照片拍得很近,是三天前周宁发给我的。

她站在公司楼下,给我发语音,说:“嫂子,陈哥最近总念叨你,让你别老出差。”

我没回。

那时我以为她只是故意试探。

现在看,照片里陈砚的手正搭在她肩上。他们身后的玻璃门上,映着两个人靠得很近的影子。

我把照片删了。

半夜,陈砚在门外敲了两下。

“姜禾,明早我们谈谈。”

我看着门把手,没有应声。

“有些人不是在等你解释,她是在等你承认,自己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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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砚醒来时,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先看见我,再看见他母亲、他姐姐陈岚、他弟弟陈启,还有住在隔壁楼的姑妈。

茶几被清空了,只放着一叠纸、一支黑色签字笔和两杯温水。

陈砚看了我很久。

“你叫他们来的?”

“嗯。”

“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你昨晚说,早上谈。”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桌上的纸上。最上面几个字,他看得很慢。

离婚协议。

陈母猛地站起来:“姜禾,你这是干什么?”

“离婚。”

陈启把头转向窗户,像是忽然对那盆薄荷有了兴趣。陈岚盯着陈砚,脸色比他还难看。

“你们才结婚七年。”陈母说。

“七年够长了。”

“就因为昨晚那点事?周宁已经解释过了,她是喝多了,你丈夫照顾她,能有什么?”

“我没说是昨晚。”

陈砚抬起头。

他昨天还像被推到墙角的人,现在却慢慢坐直了。人一旦发现事情不止一件,脸上的慌张会变成防备。

“那你想说什么?”他问。

我把那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

“签字。”

“你准备多久了?”

“很久。”

陈母抓起一张纸,看了几行,手开始抖:“你连住哪里都写好了?”

“嗯。”

“你把这个家当什么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看着她。

“那你把我当什么了?”

客厅里没人接话。

她嘴唇发白。她不是不知道,只是第一次有人把问题原样送回去。

陈岚清了清嗓子:“姜禾,夫妻之间有话可以说,不至于到这一步。昨晚确实难看,但周宁不是那种人。”

“她是哪种人,我不关心。”

“你关心的是陈砚?”

“我关心我自己还能不能在这个家里睡得着。”

陈砚伸手拿起协议,没有翻页。他的指腹在纸边上摩挲了两下,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过了?”

“是。”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很轻地响了一声。

不是谁叹气,是陈母手里的杯子碰到了碟子。

陈砚看向我,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快被压下去的东西。

“那为什么还回来?”

“拿东西。”

“你回来,就是为了抓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看着他的手。

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已经松了,转动时露出里面一行很浅的字。那是我们结婚时刻上去的,字太小,平时看不清。

“我想看看,”我说,“你到底会不会挽留。”

陈砚像被这句话碰了一下。他低头看协议,忽然笑了一声,很短。

“你想让我挽留?”

“我没说。”

“你每次都不说。”

“你也没问。”

陈岚在旁边插了一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绕这些。”

我转过头:“你可以不听。”

她闭上嘴。

陈母把协议放回桌上,声音低了些:“姜禾,你跟他过日子,哪能一点委屈都不受。”

“我受过。”

“谁没受过?”

“所以我不想再受了。”

陈砚拿起笔,笔帽在他手里转了几圈。他没签,问我:“你要我在所有人面前签?”

“你不是最在乎体面吗?”

他抬眼看我。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太重,却没有收回。

“我不是今天才想离开,我只是今天才不打算替你保留体面。”

陈砚把笔放下。

“我不会现在签。”

陈母松了口气,仿佛只要他不签,这个家就还在。

我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里还有半壶隔夜水,我倒掉,重新接满。陈砚在身后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问:“谁要喝茶?”

没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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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砚没有签字。

他把协议收进抽屉,动作很慢,像收一份暂时用不上的文件。

“你先冷静几天。”他说。

我在厨房洗杯子。

“我很冷静。”

“你昨晚一回来就叫人,算冷静?”

“我没叫人,是发消息。”

“区别很大吗?”

“对我来说有。”

他站在厨房门边,手里拿着那只白瓷碟。里面原本放着他的钥匙,现在空了。

“你什么时候通知我妈她们的?”

“凌晨一点。”

“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两个小时。”

“你还挺有精神。”

“没你昨晚有精神。”

他抿了一下嘴。

陈砚吵架时有个坏习惯,喜欢把杯子摆成一条直线。现在他把台面上的三个杯子依次推齐,又觉得不够,重新来了一遍。

“周宁只是同事。”他说。

“她能穿你的睡衣?”

“她衣服湿了。”

“她能睡你的沙发?”

“她没地方去。”

“她能叫你陈哥,叫得像你们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

“姜禾。”

“你看,你还是只会叫我名字。”

他没有接。

水龙头一直开着。我伸手关了,厨房一下安静下来。

“昨晚她说,真没什么。”我说。

“本来就没什么。”

“没什么的人,不会提前跟我解释。”

“她怕你误会。”

“你怕吗?”

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越过我,落在灶台旁边的菜篮子上。里面有三个土豆,两个发了芽。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

“你希望我不回来?”

“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这么想。”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替我决定?”

我转过身:“这句话应该我说。”

他闭了闭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陈砚拿出来看,屏幕只亮了一瞬。他没有回复。

我问:“周宁?”

“不是。”

“那是谁?”

“我弟。”

陈启坐在客厅,正低头看一份旧杂志,听见这话抬了抬眼。

陈砚走出去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继续洗杯子,洗到第四遍时,陈岚进来了。

她靠在冰箱旁边,手里捏着一颗薄荷叶。

“你真要离?”

“嗯。”

“陈砚不是不在乎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走?”

“知道和留下是两回事。”

她把薄荷叶放到水槽边,叶子上沾了水,贴在不锈钢上。

“周宁那件事,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也知道?”

“她跟我说过。”

“说什么?”

“说陈砚最近在帮她处理家里的事。”

“处理到抱着睡?”

“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你一定要替他这么说话吗?”

陈岚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摸出一把钥匙。

“这是什么?”

“你家的备用钥匙。”

“你为什么有?”

“陈砚给我的。”

我擦干手,接过来。

钥匙上拴着一只小木牌,写着两个字:别急。

我盯着那两个字。

“他给你多久了?”

“一年前。”

“为什么?”

“他说你有时候会忘带钥匙。”

我笑了一下。

“我一次都没忘过。”

陈岚没说话。

客厅里传来陈母的声音:“陈砚,别跟她硬着来。”

陈砚回:“我知道。”

陈母又说:“她这个人看着软,心里有主意。你别逼她。”

我抬头。

陈母很快意识到我听见了,转身去收拾茶几上的杯子,嘴里念叨:“杯子怎么又不一样了,家里东西总是少一只。”

陈砚走回来,停在我面前。

“你听到了?”

“听到了。”

“我妈不是那个意思。”

“她什么意思都不重要。”

他想说话,手机又震了一下。这一次他看完,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我扫到一行字。

周宁:钥匙已经放回去了,别再让她误会。

陈砚手指僵了片刻,随后把手机收起来。

我没有问钥匙在哪里。

陈岚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知道一件我不知道的事。

“婚姻里最累的不是被欺骗,是所有人都在替你保管真相。”

晚上,婆家人一个个走了。陈母临出门时,回头说:“姜禾,厨房那只蓝碗别扔,陈砚小时候就用它。”

“知道了。”

她点点头,像得到了一句保证。

陈砚留在客厅,没有进卧室。

我把那只蓝碗拿出来,放在水槽里。碗底有一道裂纹,洗到第三遍,裂纹里才露出一小块白色纸角。

我用指甲挑出来。

纸上只有半句话。

“如果她还是不肯回来,就……”

后面被水泡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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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凌晨三点,陈砚把卧室门打开了。

我没有睡,正坐在地毯上整理衣柜。夏天的衣服叠好,冬天的衣服放另一边,穿过一次但还没洗的单独挂起来。

这件事我做了两个小时。

陈砚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

“你在找什么?”

“找你的东西。”

“我的东西都在外面。”

“那就清理掉。”

“姜禾。”

“你别总叫我。”

他没有往里走,只站在门槛外。

“我不签。”

“随便。”

“你要是想离,我可以去办。但不是这样。”

“哪样?”

“让所有人来围着我,像审人。”

我把一件旧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领口磨白了,袖口也起了线。

“你不喜欢被人看?”

“谁喜欢?”

“那你昨晚抱周宁的时候,想过别人怎么看吗?”

“她喝醉了。”

“她穿你的衣服。”

“她衣服上沾了茶。”

“她睡你的沙发。”

“她家里出了事。”

“她叫你陈哥。”

“她一直这么叫。”

“她手里有你家的钥匙。”

这句话落下,陈砚没再回答。

我抬头看他。

“没有吗?”

他退了半步,碰到门边的鞋柜。上面那盆薄荷的花盆被他碰歪,土掉了一点出来。

“她以前有。”他说。

“现在呢?”

“我拿回来了。”

“什么时候?”

“昨晚。”

我笑了。

“在我回来之前?”

“不是。”

“那就是在我回来之后。”

“我怕你多想。”

“我已经多想了七年。”

他低下头,手指按住眉骨。

我把那件衬衫叠起来,放进箱子。

“周宁家里出了什么事?”

“她父亲走了。”

我停了一下。

陈砚继续说:“她一个人在外地,没地方去。她不想回老家,也不想让同事知道。昨晚她在公司楼下坐了很久,我把她带回来了。”

“所以你抱着她睡?”

“她一直发抖。”

“你不能叫陈岚来?”

“她不认识陈岚。”

“你不能坐远一点?”

“我坐了。”

“后来呢?”

“她睡着以后,手一直抓着我。”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红。

“我推不开。”

我把衣柜门关上。

“你不是推不开。”

“是。”

“你只是没想推。”

陈砚没有否认。

屋里安静了很久。外面有谁家水管响了一阵,又停了。

他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和她有联系?”

“嗯。”

“什么时候?”

“你开始把手机扣过来的时候。”

“我以前也扣。”

“以前你扣在左边,现在扣在右边。你右手拿东西不方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你观察得这么细,为什么不问?”

“我问过。”

“什么时候?”

“你说工作。”

“就是工作。”

“工作会让你半夜去买女式拖鞋?”

他张了张嘴。

我继续:“工作会让你记得她不吃葱,记得她怕关灯,记得她家门口那棵树什么时候开花?”

“她跟我说过。”

“你以前不知道我怕什么。”

“你没说。”

“我说过。结婚第二年,我说我不喜欢一个人等门。”

陈砚站着没动。

我把箱子的拉链拉上,声音卡在最后一截。我反复拉了两次,还是没合上。

“明天签吧。”我说。

“姜禾。”

“别叫了。”

“我不是不在乎你。”

“你在乎我什么?”

他沉默。

我等了很久,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杯子没有水,我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陈砚忽然蹲下来,从床底拉出一个旧纸箱。

纸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是我的。

别急,等她愿意。

他把纸箱推到我面前。

里面全是我这些年随手留下的东西:掉了一颗扣子的外套,旧书签,坏掉的发卡,甚至还有一张我写到一半的购物清单。

“这是什么?”

“你说过想把这些东西整理起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

“很多次。”

“我不记得。”

“你总是说完就忘。”

他从纸箱底部拿出一只小铁盒。铁盒被胶带封过,边角都有磨损。

“这个你也忘了。”

我接过来,没打开。

门外突然传来陈母的声音:“陈砚,你们还没睡?”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陈砚站起来,把铁盒从我手里拿走。

“妈,你怎么回来了?”

“我把蓝碗忘这儿了。”

她站在门外,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再落到铁盒上。

那一刻,她脸上闪过一点慌乱。

“那盒子不是给她看的。”她说。

我问:“里面是什么?”

陈母抿了抿嘴。

陈砚握紧铁盒,没回答。

我走过去,把手伸出来。

“给我。”

“姜禾。”

“给我。”

他没有动。

陈母轻声说:“你们都要离了,看了也没用。”

“一个人愿意把秘密藏起来,不一定是因为不爱你,也可能是因为他只会用最笨的方式爱人。”

陈砚把铁盒放在我掌心。

锁扣很旧,一碰就开了。

里面没有照片,没有信,只有一把钥匙,一张被折得很小的纸,还有一枚我小时候用过的玻璃弹珠。

纸上是陈砚的字。

“如果她还是不肯回来,就把旧房子的钥匙给她。别劝她,别拦她。”

我看着那句话,半天没翻下一页。

陈母走进来,坐在床边,手掌压着膝盖。

“那套房子是你妈留下的。”她说,“陈砚一直没告诉你。”

我抬头:“哪套房子?”

陈砚闭上眼。

“云栖路后面的旧院子。”

我听过这个地方。

那是我和陈砚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我们结婚后,我提过一次,想回去看看。他说院子早没了,拆掉了。

陈母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没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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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陈砚把所有人又叫回了客厅。

这次没有人催我签字。

周宁也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色外套,手里捧着一盆小小的薄荷。那盆薄荷的枝叶比家里窗台上的整齐许多,花盆底下垫着一只旧蓝碗。

她看见我,先说:“嫂子,对不起。”

我没有让她坐。

“你想说什么?”

“昨晚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句话你昨天说过。”

“昨天我只说了一半。”

她把薄荷放到桌上,手指在花盆边缘蹭了一下。

“陈哥答应过我,不把家里的事告诉别人。可我不想再替他瞒着了。”

陈砚看了她一眼。

“周宁。”

“你闭嘴。”她说得很轻,“你已经瞒了七年。”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陈砚。

我没动。

周宁从包里拿出一只透明文件袋,递给我。里面是几张纸,还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的院子不大,墙边种着一棵石榴树。年轻一些的陈砚站在门口,身边是我的母亲。她手里端着那只蓝碗,正在笑。

我盯着照片背面。

背后写着日期,是我和陈砚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你母亲把院子托给陈哥照看。”周宁说,“她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要离开这座城。”

我捏着照片边缘。

“她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给你写过信。”

陈母说。

“信呢?”

没人回答。

我看向陈砚。

他走到书柜前,拿出一本旧字典。字典很厚,封皮开裂,里面夹着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信封上的收件人是我的名字。

字迹是母亲的。

我没有立刻拆。

陈砚站在旁边,说:“你妈走之前,把钥匙交给我,让我等你愿意回去的时候再给你。她说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做决定。”

“所以你七年都不说?”

“你一直不愿意回去。”

“我问过你。”

“你问的是院子还在不在。”

“你说不在。”

“我怕你回去以后,会觉得我是在拿它留你。”

我看着他。

“你现在才怕?”

他没有说话。

周宁把文件袋里另一张纸拿出来,摊在桌上。

“这是旧院子的整理记录。陈哥每个月都会去一趟。屋顶漏了,他找人补。门锁坏了,他换。院子里那棵树不结果,他就把枝条剪了又剪。”

陈岚突然说:“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陈砚答:“她不想欠我。”

这句话让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低头拆开信封。

信里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几行字。

“禾禾,院子不是留给你住的,是留给你想回去时,有一个地方不必先解释。陈砚说他愿意照看。我没答应他替你做主,只答应他把钥匙放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我看到最后一句时,手指停了一下。

钥匙放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我想起鞋柜上的白瓷碟,想起陈岚手里的那把备用钥匙,想起铁盒里那把旧钥匙。

陈母忽然开口:“陈砚不是没错。他把院子藏着,把周宁的事藏着。他觉得只要什么都安排好,你就不用操心。”

周宁低下头:“我也有私心。我那晚不想一个人待着,知道他不会赶我走。嫂子,对不起。”

她说完,把手里一张折叠的小纸条放在桌上。

我展开。

是陈砚写给她的交接事项,字迹潦草。

“钥匙放回原处。姜禾回来后,不要再来家里。她不喜欢客厅有陌生人的东西。”

我抬头看周宁。

“你们不是……”

“不是。”她说,“我只是知道他怎么把日子过坏的。”

陈砚走到我面前。

“我没有背叛你。”

“你越过我。”

“嗯。”

“你把我当成需要被安排的人。”

“嗯。”

“你以为藏起来就是保护。”

“嗯。”

我看着他一连说了三个嗯,忽然不知道该继续问什么。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把旧钥匙,放在离婚协议上。

“你可以签。院子归你,房子里的东西你想拿就拿。你不用跟我住,也不用回头。”

陈母猛地抬头:“陈砚。”

“妈,让她自己选。”

他把笔推到我面前。

我没有拿。

“周宁为什么还会在这里?”

“她今天是来把钥匙送回来的。”陈砚说,“昨晚她父亲留下的东西被人收拾走了,她不知道去哪儿。我让她在客房睡了一晚。你回来之前,她说她害怕。我抱了她一会儿。”

“你可以告诉我。”

“我知道。”

“你没告诉。”

“我以为你已经不想听了。”

我看着那盆薄荷。叶尖有一小块干枯,周宁用指甲把它掐掉,丢进掌心。

“你们都觉得我不想听。”我说。

陈砚没有反驳。

我拿起离婚协议,撕掉最后一页。

陈母屏住呼吸。

陈岚问:“你不离了?”

“今天不签。”

陈砚看着我。

“不是原谅。”我说,“我只是想先去看看那座院子。”

他点头。

“我送你。”

“不用。”

“好。”

他退开一步。

我把旧钥匙放进外套口袋,离婚协议压在那张旧照片上。照片里,母亲端着蓝碗,陈砚站在她旁边,脸上有一种我没见过的拘谨。

“我可以接受你犯错,但我不再接受你替我决定该不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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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旧院子在静禾街后面,穿过一条卖花盆的小巷,再走几步就是。

我没有让陈砚跟。

陈岚陪我到门口,把钥匙递回来。

“他想过跟你解释很多次。”她说。

“他解释得不好。”

“他从小就这样。”

“你们家的人都这样?”

“差不多。”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摸了半天,摸出一颗薄荷糖,包装纸已经皱了。

“你吃吗?”

“不吃。”

“我也不爱吃,陈启硬塞的。”

她把糖放在门框上,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

“姜禾。”

“嗯。”

“我妈不是完全站他那边。”

“我知道。”

“她只是怕这个家散了。”

“家已经散过很多次了。”

陈岚没再说。

我用钥匙打开门。

院子里没有陈砚说的那样旧。墙根有一排小花盆,里面种着葱、薄荷和几株叫不出名字的花。门廊下挂着一串风铃,其中一只铃片掉了,只剩细线垂着。

屋里很空。

靠墙放着一张旧木桌,桌面有被水杯烫过的圆印。窗台上堆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翻到一半,夹着我小时候用过的玻璃弹珠。

我拿起来,放在掌心。

陈砚没有进来,只站在院门外。

“你可以进。”

“你不是说不用我送?”

“送到门口和进屋,不一样。”

他走进来,停在木桌旁。

“我妈把这里交给你多久了?”

“你母亲走之前。”

“她为什么不交给我?”

“她说你会把钥匙弄丢。”

“我没弄丢过。”

“你小时候弄丢过三次。”

我看向他。

“你记得?”

“记得。”

“你记得很多事。”

“关于你的,记得。”

他说完,走到墙边,指着一排歪歪扭扭的刻痕。

“这些是你小时候量身高留下的。”

我看着那些刻痕。最下面一条旁边写着禾禾,字歪得像蚯蚓。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

“第一次来这里。”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那时候刚跟我结婚,什么都不肯问。我说这里还在,你就会以为你母亲把什么都交给我了。”

“难道不是?”

“不是。”

他回答得很快。

“她只让我保管钥匙。她说你要是愿意回来,就把钥匙给你。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走到窗边,发现窗帘后面挂着几件衣服。不是陈砚的,是我的。

一件旧针织衫,一条围巾,还有那件领口磨白的衬衫。

“这些怎么在这里?”

“你有一次说,想找个地方放不常穿的东西。”

“我说过?”

“你说过很多次。”

“我怎么不记得?”

“因为你说完就去忙别的了。”

我拿下那件针织衫,拍了拍上面的灰。衣服口袋里掉出一张纸,是超市买菜的清单。

土豆,鸡蛋,蓝碗。

最后三个字被划掉了。

我忽然问:“你昨晚为什么不推开她?”

陈砚站在我身后,隔了两步。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累了。”

“我也累了。”

“我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往前。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周宁抱着那盆薄荷站在门口,后面是陈母。陈母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露出几本旧书。

“你们怎么来了?”

陈母说:“把你的东西送来。”

“我的东西?”

她把书放在桌上。

“你母亲的。”

我翻开最上面那本,扉页里夹着一张小纸片。上面只有一句话。

“别为了像个好人,住进不喜欢的房子。”

我看了一会儿,把纸片夹回书里。

陈母坐下来,摸了摸木桌上的水印。

“姜禾,我知道你不容易。”

“别说这个。”

“好。”

她低下头,从布袋里拿出一只旧茶杯,杯口缺了一小块。

“这个也给你。”

我接过来。

“陈砚小时候总拿它喝水,后来你妈来了,他就不拿了。”

“为什么?”

“他说怕你妈嫌他没规矩。”

我看了陈砚一眼。

他耳朵有些红,伸手去拿那只杯子。

“我不是怕她。”

“你从小就爱装。”陈母说。

陈砚把杯子放下,没争辩。

周宁站在门边,问我:“我以后还能来吗?”

“来这里?”

“嗯。”

我看着她怀里的薄荷。

“可以,但别睡沙发。”

她笑了一下,眼睛却有些湿。

“好。”

陈砚把离婚协议从文件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你想什么时候签都可以。”

“先放着。”

“好。”

我们没有说复婚,也没有说重新开始。

我把那盆薄荷搬到窗台上,发现窗台角落压着一把小剪刀。剪刀旁边放着几片被剪掉的枯叶,整整齐齐,没有被扫进垃圾桶。

我拿起剪刀,剪掉一片发黄的叶子。

陈砚问:“你还要回家吗?”

“回。”

“回哪边?”

我把剪下来的叶子放进掌心。

“先回去拿锅。”

“家里有锅。”

“那只锅是我的。”

他点头。

我们走出院门时,陈母在屋里喊:“蓝碗别忘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蓝碗放在窗台上,里面装着几片刚剪下来的薄荷叶。

晚上回到原来的家,我把自己的钥匙重新放回白瓷碟里。

陈砚站在旁边,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我打开厨房的灯,拿出那只蓝碗,接了半碗水,把薄荷枝一根根插进去。水面晃了几下,叶子贴着碗边,像还没决定往哪边长。

陈砚问:“要不要换个大一点的瓶子?”

“先这样。”

他点头,去客厅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

我站在厨房里,看见他叠到第三遍,还是没叠齐。

我没有过去帮他。

他也没有再问。

“离开不是把门关上,是把钥匙放回自己手里,哪天想开哪扇门,由自己决定。”

第二天早上,离婚协议还在抽屉里,蓝碗里的薄荷却长出了一点新根。我把窗帘拉开,听见陈砚在厨房问锅放在哪里,隔了很久,我才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