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下
村西头那棵老槐树,枝桠伸得老高,往年夏天,大伯总搬条长凳坐在树下抽旱烟。没人想到,最后他会在这棵树上,了结自己。
大伯姓周,今年六十七,一辈子老实本分,种地、养两头黄牛,拉扯一儿一女长大。儿子早些年外出打工,安家在外地,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留在本地的是女儿,今年四十,叫桂英。
旁人都说周大伯命苦,老伴十年前得了癌症,掏空家里积蓄走了。剩下他一个人,省吃俭用,就盼着儿女安稳。桂英结过一次婚,后来离了,带着个儿子回娘家住。
一开始父女俩还算太平。桂英在外打零工,收入不稳,家里日常开销大多靠着大伯的养老金和地里卖菜的钱。日子久了,桂英心里不满足。她看中镇上一套小户型,想给儿子将来读书落脚,手里钱不够,就盯上了大伯名下这套老房子。
房子是当年大伯和老伴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宅基地在大伯名下。大伯不是不愿意帮外孙,只是这老屋是他最后的根,他年纪大了,万一房子出去,自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跟桂英商量,可以拿出一部分积蓄补贴外孙,房子不能过户。
就从这天起,家里再也没有安宁日子。
桂英每天一回家就念叨,说大伯自私,只顾自己,不顾外孙前途。逢着村里有人串门,她就当着外人诉苦,说父亲守着老房子不肯放手,狠心看着她母子受苦。一开始大伯还耐着性子解释,后来一开口,桂英就拔高嗓门争吵,摔碗摔盆。
白天吵,夜里也吵。桂英不去外面闹,就在自家院子里,一句句戳人心窝。说他老伴走得早都是他没本事,说养他到老本来就是女儿的负担,不肯把房子给她,就是白养了她一场。
大伯性子闷,嘴笨,不会争辩。一辈子好脸面,女儿天天在家闹,还在村里到处跟亲戚邻居诉苦,不少不明内情的人,都私下议论大伯不近人情。大伯出门,总觉得背后有人指指点点。
他找过村支书调解。桂英当着村干部的面说得好好的,转头回家又是旧话重提。大伯想投奔外地儿子,儿子那边住房紧张,也只能电话里劝劝桂英,远水解不了近渴。
村里人劝桂英:“那是你亲爹,有话好好说,别逼太紧。”
桂英摇头:“我不逼他,他不会为我们母子打算。房子本来以后就该留给我,早给晚给一样。”
那天上午,父女俩又爆发争吵。桂英说,大伯要是不肯过户,她就带着孩子搬出去,以后不再管他养老,还要去法院起诉争房产。
大伯坐在门槛上,沉默很久。桂英摔上门出门去接孩子,等傍晚回来,院子静悄悄的。
老槐树下,长凳翻倒在地。
消息一下子炸遍全村。有人叹息,有人骂桂英。桂英站在树下,脸色发白,嘴里反复念叨:“我没想逼死他,我只是想要房子……”
可这话,村里人听着都沉重。
丧事办得冷清。远路的儿子赶回来,跪在灵前,一言不发。桂英守灵,夜里偶尔低声哭,分不清是后悔,还是害怕。
老槐树依旧立在村西,只是再也不会有一个老人坐在树下,慢悠悠抽旱烟。村里人路过那里,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亲情这根线,一旦被贪念扯断,最后落下的,就是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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