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伯叫赵德柱,六十七了,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他这人有个特点,不管遇上啥事,脸上永远挂着笑,我大娘说他是“笑面虎”,他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
上个月我回老家,正赶上收完玉米。那天下午我在院里帮我妈剥玉米皮,就瞅见村东头地里冒烟,一大股白烟顺着风往南飘。我妈看了一眼说:“又是你大伯,年年说年年烧,这回赶上镇里巡查的,够他喝一壶的。”
果不其然,不到一个钟头,大伯就溜溜达达回来了。我问他咋样,他把手一背,乐呵呵地说:“罚了三百,开了个单子。”
我说你咋还乐呢?三百块钱不是钱啊。大伯从兜里掏出那张罚单往桌上一拍:“值!我算了算,我那三亩地的秸秆,要是雇机器粉碎还田,一亩得八十,三亩二百四。我还得管人家司机一顿饭,再搭进去两盒烟,三百打不住。这下好,一把火烧了,省事省力,虽然罚三百,但省了我来回折腾的功夫。你说值不值?”
我妈在旁边骂他歪理邪说,大伯也不恼,把罚单叠好揣兜里,说晚上去镇上交罚款,顺便赶个集。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呢,就听见院外面拖拉机突突突响。我妈趴窗户一看,回头冲我喊:“你大伯又作啥妖呢,把秸秆往村口拉呢!”
我赶紧穿衣裳出去,就看见大伯开着那辆开了十几年的破手扶拖拉机,车斗里装得冒尖的秸秆,一趟一趟往村口运。村口小卖部门前那块空地,已经被他卸了两大垛了,跟两座小山似的。
旁边聚了几个看热闹的,老李头问他:“德柱,你这是干啥?罚款没交够,还想再罚一回?”
大伯把拖拉机熄了火,从兜里摸出烟来散了一圈,自己也点上一根,慢悠悠地说:“我昨天去交罚款,跟镇里环保办的小刘聊了几句。我问那小伙子,秸秆不让我烧,又不让往河道里扔,那我搁哪儿?小刘说镇上有秸秆回收点,可以拉到那儿去,免费收。”
大伙儿一听,那你不往回收点拉,你拉村口干啥?
大伯拿烟头指了指小卖部:“王老四这超市门口这块地儿,是村里最显眼的地儿。我往这儿一放,全村人都能看见。镇上不是要搞人居环境检查嘛,我听说下周就来咱们村。到时候检查的一进村口,头一眼就看见这两大垛秸秆。村委会不得想办法赶紧处理?他们一处理,是找车拉走还是雇机器粉碎,那就跟我没关系了,我一分钱不用掏。”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我这是帮村里发现问题,村里解决不了,镇上就得管。反正我秸秆搁这儿又不犯法,村口是集体的地儿,我又没堆谁家院里。”
当天下午,村支书老陈就来了。老陈跟大伯差不多岁数,俩人从小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说话也不拐弯。老陈说德柱你赶紧拉走,镇里检查的来了看见像啥样子。大伯说不拉,我这是给村里提供便民服务,省得你们满村转悠找不到问题。
老陈气得骂他老滑头,大伯就笑,说陈书记你别急,我又没让你白处理,你找辆粉碎机来,粉碎了还田,费用从村里秸秆禁烧经费里出,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你们年年拉横幅刷标语,钱没少花,正事儿一点没办。
老陈站那儿抽了根烟,想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上午,一辆大粉碎机开进了村口,跟着来的还有镇里环保办的小刘。小刘一下车就冲着大伯乐:“赵大爷,您这招高啊,我们领导说了,您这属于用合理方式反映合理诉求,以后全镇推广您这做法,哪村有秸秆处理不了,就拉村口,镇里统一安排机器来粉碎。”
大伯赶紧递烟,说小刘同志你这话我爱听。小刘不抽烟,摆摆手说:“不过大爷,您那三百块钱罚款还是得交,烧了就是烧了,这个是两码事。”
大伯从兜里掏出一沓零钱来:“早交了,单子都开好了,能赖你吗?”
粉碎机轰隆隆干了半天,村口那两垛秸秆全打碎还田了。大伯全程在旁边看着,指挥人家师傅往他地里多喷两车,说别浪费了这好肥料。
晚上我去大伯家吃饭,我大娘炒了四个菜,大伯开了一瓶存了好几年的老酒。喝了两盅,他跟我说:“你记住,在村里过日子,跟上面打交道,不能硬顶,也不能太老实。烧秸秆不对,我认,罚款我交。可秸秆往哪儿搁,那是他们得解决的事儿。我放到村口,不是闹事,是帮他们找着问题在哪儿。问题解决了,我舒坦,他们也交差,两好合一好。”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说大伯你这脑子比镇里小年轻都好使。他嘿嘿一笑:“好使啥,你大娘说了,下回再烧秸秆,罚款从我酒钱里扣。”
大娘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你还有下回?”
大伯赶紧低头扒饭,不敢吱声了。
我走那天,大伯往我后备箱里塞了一袋子新磨的玉米面,说回去熬粥喝,比城里买的香。我车开出村口的时候,看见那块空地上干干净净的,就跟啥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我知道,下回再有谁家秸秆没处搁,大伯指定还得往那儿拉。他这人就这脾气,认罚不认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