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老家在北川永昌镇红岩村的山湾里。一座坐西北朝东南的四合院,静静伫立了百余年。家族是羌汉交融的血脉,世代在此聚居,都是宗亲堂兄弟。土坯房朴素简陋,却盛满了七代人的烟火岁月。
早年间,全院共有七户人家、六十余亩山田,各家勤恳耕种。外爷和他的亲兄长各有十亩田地,解放前夕又各自置办了十亩水田。兄长常带着三个儿子跑马帮、吆骡子,家里雇有短工,土改时被划为富农,带来了一个家庭、四个子女及后代几十年的辛酸、屈辱与无奈。外爷却因倾尽积蓄置地,连外婆也跟着下田劳作,欠下了债,无力雇工,最终被划为富裕中农。就差了这一点点,全家躲过了后来的岁月风波。可外婆因为常年劳累,又背着债,积劳成疾,在母亲十二岁那年就走了。
上世纪五十年代,外爷在屋檐东侧的水沟旁,栽下了两棵柿子树。那时候正赶上荒年,粮食珍贵。1959年的冬天,外爷靠着观音土充饥,身体早已掏空。一个早上,他坐在门口晒太阳,就那么静静地走了。
等父亲赶回老家奔丧,拉开外爷的抽屉,里面还藏着几斤大米、十几个鸡蛋。
那是老人舍不得吃,一口一口省下来的。他说,要留给他在外面有出息的幺女婿。
他没等到那一天。这点大米和鸡蛋,最后变成了下葬那天,请乡亲们吃的一口饭。
母亲嫁给了远在朝鲜战场当兵的父亲。结婚政审那阵子,当地办事的人把母亲的成分从"富裕中农"错写成了"富农",婚事一下就卡住了,耽误了大半年。要是当时就这么卡下去,也就没有后来的我们了。
多年以后,那两棵柿子树慢慢长大。每到秋季,青涩的柿子挂满枝头。轻轻摘下,层层码进粗陶大缸,再摆上野梨子,用泥土严严实实封好口,褪去涩味,慢慢焖熟。等到柿子黄脆香甜,舅舅便背着背篓走街串户去卖。后来大表哥长大,推着鸡公车有样学样。换来的微薄收入,撑起了六个姊妹的学杂费,帮衬着一大家人的清苦生计。
5·12地震袭来,百年老院损毁严重。灾后北川整体迁建,大院里的七户宗亲都转成了城市居民,尽数搬迁,四散而居,各安天涯。曾经烟火袅袅、人声鼎沸的四合院,历经十余年风雨侵蚀,早已墙塌屋毁,只剩残垣断壁,满目荒芜。
院里那两棵陪伴了几代人的柿子树,也因人走院空、无人照料,彻底枯死了,只余下地面上一截截老树根桩。可生命向来坚韧,枯老的树桩之上,年年都会悄悄冒出一点新芽,弱弱地生长,执着地守望这片故土。
几年前,我和母亲回到她出生的故居探望。四合院和四周已是一片苍翠,宁静,又寂寞。
站在残垣前,仿佛还能看见外爷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样子,还能闻到满院柿子焖熟时的清甜,还能听见院里宗亲相聚的欢笑。
故人已散,旧院已荒,老树枯了又生新绿。
外爷,外婆,父亲,你们都走了。可你们种的树还在,你们吃过的苦还在,你们留给这个家的念想,还在。
岁岁年年,不变的,唯有心底那绵长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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