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2月21日,苏军攻占了扎波罗热。
那是曼施坦因的司令部。苏军以为这场战斗他们赢了。
那天雪很大,第聂伯河结了厚冰。扎波罗热的街道上全是雪,苏军的坦克在雪地里开着,履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响声。
这是个工业城市,有一座大水坝,有一座军工厂,有铁路桥,有火车站。苏军的坦克停在火车站前,士兵走在大街上,走进了商店,走进了邮局,最后走进了曼施坦因的司令部。
他们给莫斯科发了捷报,在第聂伯河水电站的大坝下面合了影,然后走进了曼施坦因的办公室。
曼施坦因的地图还摊在桌上,椅子还摆在那里,咖啡杯还放在桌上,杯里的咖啡已经凉了。
苏军拿起他的地图看了看,在他的椅子上坐了坐,端起他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苏军不知道,三天前,他已经开始反击了。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后路已经断了。
他们从斯大林格勒一路追过来,追了六百公里,以为自己在追德军,其实是在一步步坠入陷阱。
一、他手里没有兵
1943年1月,斯大林格勒。第六集团军三十万人被围了两个多月,没有吃的,没有药,没有燃料,也没有弹药。
然后它崩了。
保卢斯元帅投降了,成了德军历史上第一个投降的元帅。希特勒在狼穴里摔了电话,说保卢斯应该自杀而不是投降,说他这辈子再也不任命元帅了。
保卢斯投降的时候,他刚被提升为元帅。希特勒刚给他发了元帅晋升令,想让他自杀。但保卢斯没有自杀,他投降了。
希特勒气坏了。他觉得保卢斯背叛了他。他觉得保卢斯背叛了德国。他觉得元帅应该自杀,不应该投降。
但保卢斯不这么想。他觉得三十万人已经死了,再死一个元帅没有意义。他觉得他投降是为了让剩下的人活下来。
第六集团军没了,三十万人没了。这是德军开战以来最惨的败仗。斯大林格勒打了半年,德军输了,从此再也没有能力发动大规模进攻。
德军在南线的防线像被人抽了脊梁骨。苏军从斯大林格勒出来一路向西追,追过了顿河,追过了顿涅茨克,追过了罗斯托夫,一直追到哈尔科夫,整整六百公里。
苏军士气很高。他们刚赢了斯大林格勒,刚围了第六集团军,刚俘虏了保卢斯,以为德军要崩了,以为自己会一路打到柏林。他们追得很快,很急,根本不管侧翼。
这就是苏军说的"大跃进"追击——快速推进,不顾侧翼。
曼施坦因当时五十五岁,从十八岁参军,打过一战,打过波兰,打过法国,打过塞瓦斯托波尔,是德军里最会打防御战的元帅。他刚打完塞瓦斯托波尔,刚把塞瓦斯托波尔打下来,刚被提升为元帅,还没来得及庆祝,就被调到了南线。
因为南线崩了。
他手里有什么?只有十二个师,十二万人。要面对的是苏军三个方面军——西南方面军、沃罗涅日方面军、南方方面军,共二十一万人。
他手里的坦克更少。1943年1月23日,整个东线德军只有四百九十五辆可用坦克,其中二百九十一辆在南线。二百九十一辆坦克,要挡住苏军三个方面军。
曼施坦因当时在扎波罗热,他的司令部就在这里。扎波罗热在第聂伯河边上,有一座大水坝,有一座军工厂,是南线的交通枢纽。
他在指挥所里看着地图,苏军的箭头已经指到了第聂伯河边,指到了扎波罗热城外。
他手里的部队都是残兵败将,从斯大林格勒退下来,从顿河退下来,从顿涅茨克退下来,一路退了六百公里。他们累了,怕了,手里的枪没几支是好的,手里的坦克没几辆是能开的。军装破了,靴子磨穿了,胡子很长,眼睛里全是血丝。
但他们还在打。他们知道身后是什么——身后是第聂伯河,是罗马尼亚,是德国。他们退不了了。
他守不住,但他也没打算守。
他是普鲁士贵族,出身军人世家。他原名弗里茨·埃里希·冯·莱温斯基,生父是炮兵将军,后来被姨父曼施坦因将军收养,改姓曼施坦因。一战里当过连长,波兰战役里当过军长,法国战役里当过集团军群参谋长,塞瓦斯托波尔指挥过第11集团军。他打过最漂亮的进攻战,也打过最艰难的防御战,知道什么时候该守,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打回去。
他这个人很傲。他看不起希特勒,觉得希特勒不懂军事。但他又不得不服从希特勒的命令。他跟希特勒吵过很多次,每次吵完,希特勒都气得摔东西,但最后还是得用他。
因为德军里会打仗的人不多了。
他也看不起那些不会打仗的将军,看不起那些只会拍马屁的将军,看不起那些只会执行命令的将军。他是德军里最会打仗的元帅。
他在塞瓦斯托波尔打过最艰难的攻城战,用最笨的办法一寸一寸地推进,用最准的炮火一个碉堡一个碉堡地炸,打了五个月才把塞瓦斯托波尔打下来。他在那里学会了一件事:打仗不是比谁的兵多,是比谁更能等,更能忍,更能等敌人犯错。
现在他手里没有兵,只有十二个师,十二万人,二百九十一辆坦克。但他知道怎么打回去。
现在不是守的时候,是退的时候,是等的时候,等苏军的箭头断了,然后他就打回去。
他五十五岁了,头发已经白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一天只睡四个小时。他在指挥所里看着地图,看着苏军的箭头在地图上往西边指,已经看了一个月。他算苏军的补给线有多长,算他们的坦克燃料还能跑多远,算步兵还要多久才能跟上。
他知道,苏军的箭头快要断了。他在等。
他在指挥所里抽烟,走来走去,看着手表。他已经等了一个月了,每天都在等,每天都在算,每天都在看着地图。他等得很耐心。他知道,只要苏军的箭头断了,他就能打回去。
二、他为什么不守
希特勒要他马上收复哈尔科夫。他说不行。
他不守,他要诱敌深入——把苏军放进来,让他们的补给线拉长,让他们的坦克燃料耗尽,让他们的步兵跟不上,然后他从侧翼打回去。这是机动防御,不是挖战壕死守。
他在东线打了两年仗,见过苏军怎么追。苏军追得太快,补给线拉得太长,坦克跑在步兵前面。从斯大林格勒出来之后一路向西追了六百公里,打过了顿河,打过了顿涅茨克,打到了第聂伯河边。坦克跑在前面,步兵在后面,补给队在更后面。他们的坦克燃料不够了,坏了没有零件修,坦克兵也累了,但他们还在追,以为德军要崩了,以为德军会一路退到第聂伯河以西。
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在指挥所里等着,看着苏军的箭头在地图上越来越长,越来越细。
这是他在塞瓦斯托波尔学会的战术——把敌人放进来,然后再打回去。他在东线打了两年仗,见过苏军怎么打,怎么追,怎么犯错。苏军的弱点是补给线,是后勤,是他们追得太快。
希特勒一开始不同意,要曼施坦因马上收复哈尔科夫。哈尔科夫是苏联第四大城市,是工业中心,是铁路枢纽,希特勒要哈尔科夫。
哈尔科夫这地方很重要。它在1941年被德军占领,1942年苏军反攻没打下来,1943年初苏军又打下来了。一年之内,哈尔科夫换了三次手。谁占了哈尔科夫,谁就控制了乌克兰的铁路网。
希特勒要哈尔科夫,不是因为哈尔科夫本身有多重要,是因为他需要一场胜仗。斯大林格勒刚输了,他需要一场胜仗来稳住军心,稳住盟友,稳住自己的威信。
但曼施坦因说不行。现在收复哈尔科夫,手里的兵力不够,会被苏军反包围。要先打侧翼,先打苏军的侧翼,然后再打哈尔科夫。
希特勒犹豫了。
曼施坦因又说了一遍:给我两个星期,两个星期后,我把哈尔科夫夺回来。
希特勒同意了。
曼施坦因挂了电话,看着地图,看着苏军的箭头在地图上往西边指。他知道,他要开始了。
希特勒为什么同意了?因为他手里没有别的牌了。斯大林格勒刚崩,第六集团军刚没,他手里没有预备队,只能靠曼施坦因。他不信曼施坦因,但他没有别的选择。曼施坦因知道这一点。
他手里有党卫军装甲军,三个师:希特勒警卫旗队师、帝国师、骷髅师。这三个师有三百四十四辆坦克,其中二十八辆是虎式。他手里还有第48装甲军,下辖第6、第11、第17装甲师。
兵力不多,但装甲部队是精锐,坦克是最好的,兵是最能打的。
2月19日,他下了命令。
党卫军装甲军从北面出发,从哈尔科夫以西向南插,插向苏军的侧翼。第48装甲军从南面出发,从第聂伯河向北插,也插向苏军的侧翼。北面是党卫军装甲军,南面是第48装甲军,两路夹击,苏军的侧翼被切开了。
党卫军装甲军是德军最精锐的部队之一——希特勒警卫旗队师是希特勒的近卫军,帝国师是党卫军的主力,骷髅师是从集中营看守改编的。这三个师的士兵都是死硬分子,不怕死,不怕打,是德军里最能打的部队。第48装甲军是陆军的精锐,第6、第11、第17装甲师都是参加过法国战役的老部队。
苏军没有想到德军反击来得这么快。他们还在追,补给线已经拉得很长了,坦克燃料不够了,步兵跟不上了,以为德军还会继续退。
但德军没有退,德军打回来了。
德军的坦克从他们的侧翼冲进来。苏军的士兵正在往前追,没有想到德军会从侧翼打过来,没有想到德军的坦克会出现在他们的侧面。德军的坦克从雪地里冲出来,炮轰苏军的卡车,撵过苏军的炮兵阵地。苏军的士兵在雪地里跑,在雪地里躲,在雪地里投降。
苏军被切成了几段。
瓦图京的西南方面军被打退了,他的先头部队被包围了,后续部队跟不上了。瓦图京的指挥所里收到了报告,史料没有记下他说了什么。他只知道,他的侧翼被切了,他的部队被围了。他下令收缩防线,但收缩已经来不及了。
瓦图京是苏军里最能打的将领之一,打过斯大林格勒,打过库尔斯克,不是傻子。他是斯大林的爱将,刚打完斯大林格勒,正得意着呢。
但他犯了一个错——追得太快了,以为德军要崩了,以为德军会一路退到第聂伯河以西。他没想到德军会反击,没想到反击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他刚赢了斯大林格勒,他觉得他能赢任何战役。他觉得德军已经不行了。他觉得他能一路打到柏林。
他太自信了。他太急了。他想赶紧打赢这一仗,赶紧结束战争,赶紧回家。
但德军没有崩。
西南方面军的先头部队被切断了。他们的坦克没油了,弹药没了,后路被抄了。他们在路边等着,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知道该打还是该跑。坦克停在路边,卡车停在路边,大炮停在路边。没有燃料了,没有弹药了,卡车在雪地里冻住了。
苏军的士兵在雪地里坐着,围着一辆熄火的卡车,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块面包,分着吃。
他们从斯大林格勒一路追过来,追了六百公里,以为德军要崩了。
曼施坦因在指挥所里看着地图,德军的箭头从两边往中间合拢,苏军的箭头被切成了几段。他在指挥所里算着,算苏军的先头部队还有多少坦克,多少弹药,多少粮食。他算得很准。
他手里的部队打了三天,把苏军的先头部队切成了几段,俘虏了两万多苏军,缴获了三百多辆坦克。
这是他等了一个月的反击。这一个月里,他每天都在指挥所里看着地图,每天都在等,每天都在算。算苏军的补给线有多长,算坦克燃料还能跑多远,算步兵还要多久才能跟上。他算得很准。苏军的坦克燃料只能再跑一百公里,步兵落后了三天路程,补给线已经拉得太长了。
现在,苏军的箭头断了。他打回去了。
四、2月21日,苏军占领司令部
扎波罗热被占领的消息传回了莫斯科。
苏军的士兵走在大街上。他们从斯大林格勒一路追过来,打过了顿河,打过了顿涅茨克,打到了第聂伯河边。他们以为德军会一路退到第聂伯河以西。
但苏军不知道,三天前,曼施坦因已经开始反击了。
三天前,2月19日,党卫军装甲军从北面插下来,第48装甲军从南面插上来。苏军的侧翼已经被切了,先头部队已经被围了。
苏军在扎波罗热庆祝的时候,他们的士兵在路边等着,坦克在路边停着,卡车在雪地里冻着。
他们在庆祝胜利,但他们已经输了。
曼施坦因早就走了。他在苏军逼近之前就离开了扎波罗热,带着指挥所退到了第聂伯河对岸。他在对岸看着,苏军进了他的司令部,他的地图还在桌上,椅子还在那里,咖啡杯还放在桌上。
苏军的后路已经断了。
三天。
苏军用三天时间追了六百公里,打到了第聂伯河边,占领了德军的司令部。但也就是在这三天里,他们把自己的侧翼暴露了,把自己的后路断了。
扎波罗热的冬天很冷,第聂伯河的冰很厚。苏军的士兵在街上走着,穿着厚棉衣,戴着棉帽子,枪在雪里冻着。他们以为自己赢了,以为德军要崩了,以为自己会一路打到柏林。
但他们的后路已经断了。
五、3月15日,收复哈尔科夫
3月15日,德军重新夺回哈尔科夫。党卫军装甲军攻进了市区——希特勒警卫旗队师、帝国师、骷髅师。
苏军在哈尔科夫的废墟里守着,在大楼里守着,在地下室里守着,在铁路桥下面守着。哈尔科夫的街道上全是废墟,大楼炸成了空架子,街道上全是瓦砾,坦克的残骸停在路边。
党卫军的士兵一条街一条街地清,用手榴弹炸地下室,用火焰喷射器烧大楼,用坦克炮轰街垒。苏军的士兵在废墟里躲着,打冷枪,扔手榴弹,用反坦克炮击德军的坦克。
哈尔科夫的冬天很冷,街道上的雪被坦克碾成了冰,党卫军的士兵在冰上走着,靴子在冰上滑。火焰从窗口喷进去,浓烟从屋顶冒出来,苏军的士兵从大楼里跑出来,举着手投降。
党卫军的士兵都是死硬分子。他们是希特勒的铁杆支持者。他们相信希特勒,相信纳粹,相信他们是在为德国而战。他们不怕死,他们只怕打不赢。
苏军的士兵也是死硬分子。他们刚赢了斯大林格勒,他们相信他们会一路打到柏林。他们不怕死,他们只怕退回去。
两边都是不怕死的人,在哈尔科夫的废墟里打了三天。
打了三天。三天里,党卫军的士兵把哈尔科夫从苏军手里夺了回来,把苏军从一栋楼一栋楼地赶出来,把哈尔科夫的街道清干净了。
3月18日,德军收复别尔哥罗德。
哈尔科夫收复了,别尔哥罗德收复了,战线被拉直了。
这一仗,苏军损失约十万人,坦克损失六百多辆,火炮损失三千多门。德军只损失了一万一千人。十万人对一万一千人。
这是德军在东线最后一次战役级胜利。
曼施坦因赢了,但他救不了德国。他赢的是战术,输的是战略。德国已经没有兵力了,没有燃料了,也没有时间了。这一仗赢了,只是让德国多活了几个月。
然后就是库尔斯克,然后就是大溃败,然后就是柏林。
结尾
哈尔科夫收复了。
但库尔斯克在等着。
三个月后,德军在库尔斯克输了,再也没有发动过大规模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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