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早上六点五十,村口站着九个孩子。
九个书包,九个家长。
他们在等一辆银灰色的七座车。
那辆车接送了他们五年。
六点五十五,我开着车从村口过去了。
不是那辆七座。
是一辆两座的小电车,白色,上个月刚提的。
副驾上坐着我女儿朵朵。
我没停。
后视镜里,九个家长一齐转过头来看我。
我叫周晓敏,今年三十四,在镇上开一个快递驿站。
我男人在东莞的电子厂,一年回来两次。
他每个月往家里打四千,剩下的靠我那个驿站。
家里就我和朵朵。
村子叫石塘,四十来户,离镇上九公里。
镇上的中心小学,是附近四个村的孩子唯一能上的学校。
九公里不算远。
可村里没有公交,没有校车。
早上七点二十到校,下午四点半放学。
大人要下地,要打零工,要去镇上的厂里上早班。
谁来送?
五年前,朵朵上一年级。
我买了那辆七座车,二手的,四万二。
买七座不是为了别人。
是我驿站要拉货,后排放倒能装六十多个件。
开学第一天,我送朵朵出门。
隔壁王嫂牵着她家小宇站在门口。
她说:晓敏,你去镇上?
我说是。
她说:那顺路捎一下小宇呗。
我说行啊,反正我也去。
这是第一个。
第二个礼拜,后屋的陈叔把孙女领来了。
陈叔说:听王家说你天天去镇上,捎一个也是捎。
我说上来吧。
第三个礼拜,是刘婶家的小军。
一个月后,后座坐了五个。
一学期后,七个。
到第二年,九个。
七座车,坐十个人。
前排朵朵,后面两排挤九个。
最小的坐在大孩子腿上。
书包堆在后备箱,我驿站的货只能等下午再拉,每天多跑一趟。
我跟自己说,没事,反正要去。
反正要去,说的是我本来就要去镇上。
可我反正要去的,是早上八点半开门的驿站。
为了这九个孩子,我每天六点五十出门。
七点二十把他们送到校门口。
然后在驿站门口坐一个钟头,等开门。
下午四点半放学,我要关掉驿站去接。
驿站四点半到六点,是一天里取件最多的时候。
我关一个半钟头,一天少收三十来个件。
一个件我挣八毛。
一天二十四块。
一年上学的日子一百八十天左右。
四千三。
这个账,是我后来才算的。
那几年我没算过。
我算过的是油钱。
镇上一个来回十八公里,一天两趟,三十六公里。
七座车拉十个人,一公里要七毛多的油。
一天二十五块。
一年四千五。
五年,两万二千多。
没有一个家长给过一分。
王嫂过年会提一篮鸡蛋来。
陈叔给过两回自家腌的腊肉。
刘婶什么也没给过。
她说:你反正要去镇上。
我从来没提过要钱。
不是不想。
是不敢提。
在石塘,谁先提钱,谁就成了小气的那一个。
我男人不在家,我一个女人带孩子在村里过日子。
坏了名声,朵朵在学校都抬不起头。
所以每次王嫂提鸡蛋来,我都说:客气啥,顺路的事。
说了五年。
说得我自己都信了。
五年里,最难的是冬天。
石塘到镇上那段路,有两公里是沿着河走的土路,一下雨就烂。
冬天早上六点五十,天还黑着。
我五点四十起床,先去发动车子,让发动机热上十分钟。
车里的暖风要开二十分钟才热。
孩子们上车的时候,一个个冻得鼻涕直流。
我在副驾的储物箱里常年放着两包纸巾,一个礼拜用完。
后座的地垫上全是泥,每个礼拜六我要把地垫全拆下来冲一遍。
有一年冬天,车在河边的土路上陷了。
后轮打滑,越踩油门陷得越深。
我让孩子们全下车,站在路边的田埂上等。
我一个人蹲在泥里,用驿站拉货的纸板垫轮子。
垫了四回才出来。
那天九个孩子全迟到了二十分钟。
班主任在校门口等着,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路上陷车了。
她看着我一身的泥,没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去接孩子,刘婶在村口等着。
她说:今天小军迟到了,老师在群里点名了。
你早上能不能早点出门?
我说好。
第二天我五点二十起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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