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还记着那天晚上的情景,腊月二十三,祭灶。窗外飘着细雪,屋里暖气管道烧得烫手,我和老周却像两块冰。

起因其实不算大,小浩打电话回来说,对象家里在省城看中了一套二手房,首付得二十万,加上彩礼和酒席,凑一凑得三十万。我们这辈人存钱不容易,老周在化肥厂干了大半辈子机修工,我前些年从棉纺厂下岗,后来在超市打零工,攒下的钱满打满算也就十二万,还是准备给小浩娶媳妇用的。听到这个数,我两眼一黑,嘴上就开始嘟囔:“别人家儿子结婚,老子能给房给车,你倒好,连个零头都拿不出。”

老周坐在那儿看电视,手里的遥控器换了一个又一个台,没吭声。我最烦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又说:“成天就知道去河边钓鱼,你那几个破鱼竿能钓出钱来不?”这回他回了嘴:“刘秀兰,你有完没完?该想的办法我想着,不是正在想法子吗?”我追问:“你想什么法子?跟那帮钓友凑钱?”他没接话,把烟掐了,站起来就往外走。

门“哐”的一声关上的时候,我的心也沉到了底。那天晚上他十点多才回来,身上一股酒气加鱼腥味。我赌气没给他留灯,他自己摸进客厅,我没听见动静。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他就裹着件旧棉袄躺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嘴唇起了一层皮。我心疼了一下,但一想起他昨晚摔门的样子,火气又上来了。

当晚我们正式吵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新手机,说是换了个智能的,花了两千多。我一下子就炸了:“儿子急着要钱,你倒有闲钱换手机?”他解释说旧手机坏了,再说“我肯定能把钱挣出来”。我冷笑:“靠什么挣?靠你钓那几条巴掌大的鲫瓜子?”他被我呛得脸涨红,突然吼了一声:“你眼里是不是只剩下钱了?”我也吼:“对!没钱儿子娶不着媳妇,你给我变出来啊!”他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闷声说了句:“那就分房睡吧,省得天天听你数落。”

我以为他说气话,真没料到,他当晚真的把被褥搬到了北屋。那间屋子平时放杂物,堆着旧家具和纸箱子,他就清出一块地方,支了一张窄窄的铁床,铺上褥子,放上枕头。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嘴上不饶人:“行,有骨气,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他没理我,把外套挂好,躺在铁床上,背过身去。

那一夜,我一个人躺在大床上,第一次觉得床空得可怕。老周的呼噜声从隔壁传过来,隔着一道墙,闷闷的,像老牛喘气。我又气又酸,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

一开始的日子,我们真像两个陌生人。早上他上班,我故意不起床给他做早饭。中午我不回家,在超市食堂对付一顿。晚上倒是都回到这个屋檐下,但各吃各的,他在客厅煮挂面,我躲在厨房下速冻饺子。锅碗碰得叮当响,就是谁都不先开口。

到了正月十五,小浩带着对象回来。这是年前定好的事,我们不想让孩子看出家里的水火不容。那天我强颜欢笑,在厨房忙活,老周也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陪着两个孩子说话。小浩的对象叫小琴,是个挺秀气的姑娘,看了我们的房子,说“县城这房子也挺好,不一定要省城买”。我听了心里发酸,嘴上说:“那哪行,年轻人都想在城里发展,爸妈砸锅卖铁也得给你们凑个首付。”老周在旁边“嗯”了一声,没多说。小浩可能察觉到什么,饭后悄悄问我:“妈,你和我爸是不是吵架了?”我嘴硬:“没有,你爸最近厂里忙,累的。”

那天晚上送走他们,我收拾碗筷,老周主动来帮忙,端着一摞盘子,手有点抖。我想起他年前咳嗽,就随口说:“你咋又咳嗽了?”他摆摆手:“老毛病,抽烟多。”说完他进了北屋,把门带上了。我手里捏着抹布,站在厨房,气不打一处来——你就不会说句软话吗?

真正让我起疑心,是三月份的一天。那天春寒料峭,早上我出门买菜,在巷口碰到老周和一个人蹲在墙根说话。那人三十来岁,穿一件黑皮夹克,叼着根烟,正把手里的一个纸包递给老周。老周接过纸包,飞快塞进自己怀里,警觉地四下看了看,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和那人说:“行,回头联系。”那人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走过去,盯着老周:“谁啊?给你啥了?”他把怀里的纸包捂得更紧:“一个朋友,托我帮忙。”我看他躲闪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那纸包方方正正,不太厚,捏着像一沓钱。我嘴上没再问,心里却种下了刺。老周这辈子就是五块钱都要交给我,现在竟然背着我收钱?再加上之前那条微信——昨晚他洗澡时,我拿他手机翻了一下,看到一个叫“王总”的,发了条消息:“明天安排,上午九点准时到。”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一想,什么王总?该不会是搞传销?还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到了四月初,老周班时间变了,经常周末一早就走,说是厂里加班。有一天他忘了穿外套,我从他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一张“临时出入证”,上面印着“城东建材市场”,名字写的是周国平,单位是一个什么搬运队。我脑子嗡一下——他不是在化肥厂上班吗?厚着脸皮跟人家化肥厂人事科的熟人打听,人家说:“老周啊?年前就买断工龄了,你自己不知道?”我站在人家办公室门口,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下岗了。已经下岗三四个月了。难怪他的班点那么怪,难怪他一天到晚不见人影,难怪他动不动就咳嗽,还说不上两句话就躲到北屋去。他是怕我问他钱的事?还是怕我怨他没本事?我心里又酸又疼,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瞒着老婆偷偷在外面打零工,走哪儿都带着一只保温杯,里面泡的是最便宜的茶叶梗。

我本来想拆穿他,可回到家,看见他把北屋的门虚掩着,桌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咸菜拌饭,旁边是一沓皱巴巴的十块二十块的钱。他听见我开门,赶紧把钱塞进枕头底下,装模作样拿起一本旧杂志。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硬生生咽回去了。我想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

那天是周六,我编了个瞎话,跟超市请了半天假,远远跟着老周出门。他骑那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一捆绳子。从我们住的幸福小区往东,骑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土路,尽头是正在拆迁的一大片工地。围挡上写着“拆”字,里面几栋红砖楼已经扒了一半。老周把自行车锁在门口,跟门卫打了个招呼,进去了。

我站在对面一个废弃的报刊亭后面,看见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工棚里,换上一身迷彩服,戴着手套,出来的时候和其他几个汉子一起,开始往一辆三蹦子上装水泥。一袋子水泥一百斤,他弯下腰,肩膀一顶,喊着号子,吭哧吭哧地扛起来,汗水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四月的天还不算热,可他后背很快湿了一片。他干了整整两个小时,中间只坐在砖堆上喝了口水,又接着搬。我蹲在马路牙子上,腿都蹲麻了,眼泪把口罩打湿了一圈。我多想冲过去抢下他肩上的水泥,但我没有,我知道他是什么脾气——他瞒着我,是怕我心疼。要是我现在冲出去,他这几个月的心血就全垮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特意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还炖了一锅白菜粉条。他推门进来,先是一愣,然后嘿嘿笑了两声:“今天家里来客?”我说:“没客,就是馋了。”他去洗手,我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新划痕,红红的,像是被铁丝勒的。我没问,给他盛饭,他吃得特别香,一口气吃了两碗。吃完放下碗,他说:“秀兰,你放心,钱的事我心里有数。”我说:“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家里的钱就该两个人挣。”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要不要搬回去?可想起那间北屋,铁床又窄又硬,再有他那倔脾气,说不定他又觉得是施舍。我赌着这口气,还是没搬。

日子一天天过,我们俩都变成了戏子。他装上班,我装不知道。他每天东方发白就走,天擦黑才回。回来的时候,有时候满手泥,有时候裤腿上有水泥点子,但他在门口把灰都掸干净了。我假装没看见,给他留一碗热饭。有一天,他兜里掉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日期,还有“结款五千”几个字。我趁他不注意,偷偷收了起来。

五月里天气热起来,老周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我心疼,三天两头炖排骨汤。他喝的时候咂着嘴说:“咱家这日子,怎么倒比上班时候还滋润?”我瞪他:“你少管,吃你的。”他嘿嘿笑,笑完又咳嗽,咳得脸通红。我劝他少抽点,他说戒不了。

到了六月份,小浩又打电话来,说小琴爸妈同意在县城买房子了,二十万首付,但得在立秋前交钱。我算了一下家里的存款,十二万加三万分散的,还差五万。我急得嘴上起泡,老周却淡定得很,在电话里对小浩说:“爸给你想办法,月底前打到你卡上。”我挂了电话就跟他吵架:“你上哪儿变出五万?去银行抢?”他说:“你别管,反正有路子。”我想起那天他和那个黑皮夹克交头接耳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真去干什么违法犯罪的事吧?

那几天我偷偷翻他的手机。他手机上装了好几个软件,什么“工友帮”“零工驿站”,还有一堆聊天记录,全是各种工头发来的活:卸货、扛楼、搬水泥。最便宜的活一天一百二,扛楼是按层算的,一层一块钱一袋水泥。他经常接那种“扛到六楼”的活。我心如刀绞,想着他那条不太直的腿——早年在厂里受过伤,走路多了就发僵。他瞒着我,又逞能,这不是拿命换钱吗?

我又气又急,但转念一想,这是儿子结婚的钱,他自己乐意。我只好在背后拼了命地对他好,每天早上给他卧个荷包蛋,晚上给他烧热水烫脚。他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来就由着我了。有一次他烫着脚,忽然说:“秀兰,等你老了,我也这么伺候你。”说完他可能觉得肉麻,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得先给我生个高血压,不然我伺候着没劲。”我气得拿毛巾甩他,他笑了半天。

可那个裂缝,还是没有弥合。晚上他依然睡在北屋,我依然睡在大床。有时候半夜醒来,我能听见他在北屋里翻身,床板吱呀响。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着等他干完这一阵,钱攒够了,非得让他搬回来不可。我还想着,等儿子结完婚,好好跟他说说这半年我受的委屈。

谁也没想到,七月底出了事。

那天傍晚,天色阴沉,雷雨说来就来。老周下午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今晚加班,晚点回”。我也没多想,等到晚上八点,雨越下越大,我还是没见人影。打电话,通了没人接。又打了几个,还是没人接。我有点慌,冒雨骑着电动车到他平时去的那个工地看,门卫说雨太大,早就停工了,工人都走了。我又赶到城东建材市场,市场里黑漆漆一片,只有两只野猫在垃圾桶里翻东西。

我沿着马路一条一条地找,雨水糊得眼睛都睁不开。最后在一个十字路口,看见一辆救护车停在路边,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抬担架。我心脏猛地一缩,冲过去一看,担架上躺的不是别人,正是老周。他脸色煞白,左小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着,整个人已经昏过去了。

我腿一软,跪在雨水里,哭着喊“老周”。护士拉我:“你是家属吧?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初步诊断是胫骨骨折,还有可能有内伤,先送医院。”我上了救护车,握着老周冰凉的手,一路哭到急诊室。

好在手术很成功,骨折打了钢板,内脏没有大碍。老周醒来时,我已经在病房陪了一夜。他睁开眼,看见我哭肿的眼睛,第一句话竟然是:“哭啥,我又没死。”我骂他:“你个没良心的,你吓死我了。”他想笑,拉动伤腿,倒吸一口凉气。我赶紧按住他,他缓了一会儿,忽然说:“秀兰,枕头底下……有个卡。”我摸到他病号服枕头下面,果然有一张银行卡,卡的背面用透明胶粘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密码,是一串数字——是我生日。

他说:“这里面有八万三,算上之前给家里那五万,够小浩付首付了。”说完,他闭上眼睛,像完成一件大事一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捏着那张卡,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这八个月,他每天起早贪黑,搬水泥、扛楼、卸货,在工地上吃冷馒头,喝凉水,把每一分钱都攒进这张卡里。他跟我分开睡,也许是因为每天回来太累,怕翻身吵到我;也许是因为他一个下岗工人,没脸跟还在“上班”的老婆同床共枕。更重要的,他大概想在我面前撑住最后一点男人面子,想等钱攒够了,风风光光地回来,告诉我:“秀兰,钱我挣到了。”

可他却摔断了腿。

我趴在他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伸手摸着我的头发,手上的茧子刮得我头皮疼。他说:“别哭了,你再哭,我也哭了。”我抹了把眼泪,狠狠地说:“周国平,你要是再敢瞒我去干那种活,我就跟你离婚!”他说:“不敢了,真不敢了,你看我这腿,想干也干不了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隔壁床的病友插话:“大姐,你男人可不容易,之前在这儿住院的时候,每天中午还跑出去给人送饭,说是他师傅,住在城中村,没人照顾。”我一愣,转头看向老周。老周不好意思地咧嘴:“就是以前带我的王师傅,八十多了,没儿没女,我隔两天去给他做顿饭。这事没跟你说,怕你操心。”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原来这八个月,他不止干苦力,还瞒着我行善。我问他:“你是不是傻?自己都顾不上,还管别人?”他说:“我这条命是王师傅救的,当年进厂没饭吃,是他给我买了一个月的馒头。这份情不能断。”他没多说,但嘴唇干裂,眼睛亮晶晶的。我没有再问,拿起水杯,喂他喝了一口水。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北屋收拾干净。那间屋里的铁床搬回了南屋,老周的枕头放回我旁边。他的旧衣服旧物件,我用肥皂水一件件搓洗,发现他外套内衬里缝了个小口袋,里面塞着几张皱巴巴的五块十块,还有一张全家福。全家福是十年前小浩考上大学时照的,照片上我们仨都笑得傻呵呵的。那时候多好,没有钱愁,也没有病痛。

那天傍晚,老周拄着拐问我都收拾好了。我红着脸说:“你腿好了,就搬回来住。”他问:“咋,不打呼噜了?”我说:“打吧,我习惯了。”他又憨笑,笑完又咳嗽。我赶紧上前给他拍背,他摆摆手:“没事,抽得少了,好多了。”

说巧也巧,就在老周出院的第三天,化肥厂的人事科打来电话,说国家有政策,像他这种工龄满三十年的买断职工,可以补缴养老保险,还能申请一笔一次性困难补助。老周拿着电话愣了半天,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我说:“好事啊,以后你就别出去瞎折腾了,踏踏实实歇着。”他沉默好一阵,然后说:“秀兰,前些年厂里待遇好的时候,我没让你过上啥好日子,现在成这样了,你还……”我打断他:“周国平,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好好把腿养好,以后陪我把这日子过下去。钱少就少花,人得在身边。”

他听完,低下了头。我看见他肩膀轻轻抖着,但后来他抬起头,很认真地“嗯”了一声。

立秋那天,小浩和小琴回县城看房,订了一套八十平的两居。老周拄着拐非要跟着去,站在样板间里,左看看右看看,嘴里念叨:“这房间小是小了点,但采光好,以后有了孩子,在客厅跑得开。”小琴听得脸红了。小浩偷偷把我拉到一边,问:“妈,我爸腿到底咋弄的?”我敷衍说:“干活摔的。”小浩不信:“他是不是背着我干啥去了?”我看着远处正比划着房间格局的老周,忽然觉得他又老了一大截,头发白了,背也驼了。我对小浩说:“你爸给你攒了首付,你别管咋弄的,以后对小琴好点,就是对你爸好。”

那天晚上,小浩和小琴回了省城。家里又只剩下我和老周。老周拄着拐,站在北屋门口,踌躇了半天。我走过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咋了?还想在这儿住?”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我这呼噜声大,怕吵你。”我说:“吵就吵吧,反正那八个月我也听见了,哪天听不见还睡不着。”

他慢慢跟在我后面,走到南屋,把拐杖靠在墙角,躺上了那张熟悉的大床。他侧过身,望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轻声说:“秀兰,这床真软。”我鼻子一酸,背对着他躺下,没说话。

那晚,他的呼噜声又响起来了。一声高一声低,像老牛拉破车,又像闷雷滚过天际。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想了很久,想这大半辈子,想这八个月。原来夫妻之间,最怕的不是吵架,不是分房,而是一个人把所有苦都自己扛,另一个人却只看见了灰头土脸的背影。第二天早上,老周醒了,看见我枕边湿了一片,问我:“你哭了?”我说:“没有,汗。”他信了,撑着胳膊艰难地坐起来,一把拉住我的手:“秀兰,以后啥事我都跟你说,再不瞒你了。你别哭了。”我抬头看见他眼角的皱纹和没刮干净的胡子,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没本事,但他把能给的都给了我、给了这个家。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暖洋洋的。我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客厅,桌上摆着昨天吃剩下的半块月饼。八月十五还没到,月亮已经圆了一半。我忽然想起这八个月,我们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像隔了一道墙。现在这道墙拆了,心里那扇门也开了。老周站在阳台上,笨手笨脚地摆弄他那几盆旧茉莉,我走过去,帮他扶正了花盆。他回头冲我笑:“等明年茉莉花开的时候,我带你去逛逛公园。”我说:“好,等那时候,你腿也好了。”

他伸手想抱我,又因为腿上的钢板弯不下腰,只好把脸贴在我的额头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和药水味混在一起,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那一刻,我彻底明白,这世上哪有完美无缺的日子?不过是两个人咬着牙,把苦日子过出一点甜来。老周五十二了,我四十八了,往后余生,还有很多个八个月。但我想,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