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学班主任老师调岗接诉员以来,陈昱在学期初的紧张感不减反增。这是一年两次的举报教师高发期。站在讲台上,她担心被举报,如今在办公室,她替同事们捏把汗。
今年九月的前两周,她收到将近40封举报信,几乎每天打开电脑邮箱,都会看到亮着红点的新邮件,从教育局转来。全校有近6000名学生,90多个班。在过去,一年收到四五封举报信,就已经“非常可怕了”。
得知被举报的那一刻,先是惊讶,再是茫然,最后是心寒——不满原来一直在那里,只是从未有人当面说过。甚至有人在一瞬间怀疑,自己这么多年的坚持是否值得。
学校让学生轮流打扫厕所,本意是通过劳动教育孩子。家长没和老师沟通,直接举报:这么小的孩子就干脏活累活,“老师不能干吗?没钱请保洁吗?”
原来的班主任休产假换了新老师,家长担心影响孩子成绩,举报信里说,“老师一定要生孩子吗?能不能保证新老师不怀孕?”陈昱回忆。
“很多事在孩子看来没什么问题”,陈昱说,但家长一听说,会感到焦虑,甚至觉得受到了侮辱。
“正面沟通变得困难。师生、家校间的信任难以建立。”近两年,长三角地区某教育局工作人员程乐观察到,设立投诉热线的初衷原本是提供不得已而为之的后手,现在却有被滥用的趋势。经核实发现,多数针对教师的举报,存在“明显的夸大和不实”。
“其实很多误会只要和老师当面聊两句,就能解决掉。”他说。对一些家长而言,举报确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除非彻底否定老师,否则不会走到这步。
然而,否定正是在一次次怀疑中累积的。一旦怀疑孩子遭受了不公正对待,“老师会给孩子穿小鞋”的顾虑也随之种下,直接沟通就成了一种冒险。“会被班主任记住,被各科老师忌惮。”一名家长说。如此循环下去,为了保证能“受到重视、解决问题”,举报成了唯一出路。
信任这东西,建立起来要几年,塌下去只要一封举报信。
老师被举报之后,要写说明、要道歉、可能被处分、被调岗。折腾一圈,大部分老师还是站回了讲台。但动摇过就是动摇过,心寒过就是心寒过。
不是说家长不能举报。真有师德问题、真有伤害孩子的事,举报是权利,也是保护。但问题是,举报的门槛,不能低到“我不高兴”就能按发送键。
孩子扫个厕所,你不高兴,举报。老师怀孕生孩子,你不高兴,举报。换了个新老师,你心里没底,举报。举报成了情绪出口,成了施压工具,成了“我先告了再说”的保险。
可你想过没有,被举报的老师,第二天还要站在你孩子面前上课。 他心里揣着一封举报信,脸上还得笑着讲课。你指望他全身心投入?你指望他对你孩子掏心掏肺?
你把老师当对手,老师就没法当队友。你防着他,他就只能防着你。最后夹在中间的,是你自己的孩子。
我特别认同一句话:家校之间,最怕的不是有矛盾,而是有矛盾却不说话,直接往上捅。
当面聊,可能尴尬,可能争执,可能一时不舒服。但聊完了,误会解开了,办法找到了,关系还在。举报信一递,事情可能解决了,但关系断了。关系断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教育不是打官司,不是谁赢谁输。教育是合伙过日子,得商量着来。
那40封举报信背后,我看到的不是40个“问题老师”,是40份没被说出口的焦虑,40次被跳过的当面沟通,40个被消耗掉的信任额度。
举报信可以撤回,处分可以撤销,但一个老师寒了的心,很难再热回来。
别让举报,成为家校之间唯一会说的话。别等老师都不敢管、不愿管、不想管了,才想起来——原来最该站在孩子身边的,是我们和老师,不是我们和举报信。
来源:科技日报、南京择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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