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拉帕戈斯群岛的沃尔夫岛和达尔文岛没有沙滩可以停船。丹尼尔·巴尔达萨雷和两位研究者只能坐小艇靠近悬崖,等浪头间歇的几秒钟跳上尖锐的黑色熔岩。这趟折腾换来的,是亲眼见到一种极少有人在野外见过的鸟——吸血地雀。
这种雀只分布在沃尔夫岛和达尔文岛,靠吸一种体型大得多的鸟——纳斯卡鲣鸟的血为生。近距离观察时,研究者记下了它们染血的喙,以及肉眼可见鼓胀充血的喉部。他们还看到了现场:成群的吸血地雀在鲣鸟的背、尾和翅膀上乱窜,用锋利的喙撕开不小的伤口,然后喝个饱。
但这里有个问题值得掰开来看:血并不是一种好用的食物。
巴尔达萨雷说,血液是一种出了名难处理、难提取营养的食物来源,这大概部分解释了为什么极少有动物演化出以血为食。他推测,在这些淡水极其稀缺的岛上,血或许充当了地雀的水源。不过吸血并不是它们食谱的全部。根据巴尔达萨雷和同事收集的未发表数据,血大约只占吸血地雀饮食的十分之一。他说这些雀相当机会主义,能找到什么就吃什么——种子、昆虫、破碎的海鸟蛋,都被观察到在吃。
于是争论点就来了:既然血只占一成,吸血到底是主食还是补丁?
一种观点认为,吸血地雀在极端干旱、其他资源稀缺的时期会更依赖吸血。但这个想法是否成立,还需要更多研究来检验。换句话说,目前能确认的是它们确实吸血、确实撕得开伤口,至于吸血在它们全年生活里排第几位,还没有定论。
另一个争论在演化路径上。科学家认为吸血地雀并非一开始就是“吸血鬼”。它们与鲣鸟的关系,可能始于啄食鲣鸟皮肤和羽毛上的寄生虫——这对双方都有好处,鲣鸟得到清洁服务,地雀得到食物。但在演化史上的某个时刻,啄寄生虫的过程中,地雀开始在鲣鸟皮肤上造成损伤,最终开始吸食血液。随着时间推移,它们的喙变得更像手术刀,适合切开皮肤;消化系统也发生了变化。研究者分析吸血地雀肠道微生物时发现,它们的肠道菌群与加拉帕戈斯群岛上其他不吸血的雀类差别很大,研究者将这一点归因于它们独特的饮食。
分类上的变化也值得一提。吸血地雀此前被视为尖嘴地雀的一个亚种,巴尔达萨雷指出,由于吸血带来的演化差异,它们现在已被认定为自己的物种。
那被吸血的鲣鸟为什么不跑?
研究者见过吸血地雀围攻并杀死鲣鸟雏鸟,但巴尔达萨雷强调这相当罕见。多数情况下,地雀造成的伤害刚好够破皮取血,又不至于明显伤到鲣鸟,这类似跳蚤、蜱虫、蚊子与哺乳动物之间的寄生关系。他说,可以把吸血地雀想成巨大的蚊子。在纪录片《完美星球》的相关片段里,鲣鸟似乎容忍这些雀,而不是把它们赶走。巴尔达萨雷给出几种可能:就像大型动物被蚊子叮咬,伤害往往很小、不易察觉,不会引发强烈反应;鲣鸟有时有理由待在原地守住殖民地里的一席之地,或者守着巢和雏鸟,不愿飞走;再者,地雀似乎专挑鲣鸟难以够到的部位,比如尾羽基部,鲣鸟想驱赶也不容易。
不过,同情鲣鸟这件事可能需要先放一放。纳斯卡鲣鸟会做出一种叫“专性同胞杀戮”的行为——先孵出的雏鸟通常会攻击并杀死自己的弟弟妹妹。在这片群岛上,鸟吃鸟是常态。
回到最初的问题:吸血地雀为什么偏偏要开刀喝血?现有解释指向淡水稀缺下的替代水源,以及干旱期的资源补充,但血只占食谱约一成这一数据,又让“主食说”站不太稳。它们不是天生的吸血鬼,更像是从清洁工一步步改行做了外科医生——至于这一步在演化上究竟是被什么推着走的,还需要更多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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