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里有一类东西,尺寸小,位置偏,标签上的字也少。
大多数人走过去,不会停下来。
当卢就是这种。
我上次在汉代车马器展柜前站着,旁边摆着铜车马、鎏金伞盖,个个气派。当卢缩在角落里,巴掌大一块铜片,柳叶形,表面鎏金,像一片被压扁的树叶。
标签上写着:当卢,装饰于马额头中央。
马额头。正对着马的眼睛往上、鼻梁往下,那个位置。
你想想,一匹马拉出来,额头上顶着一块金光闪闪的东西,迎着太阳走,老远就能看见。
这哪是马具。
这是车标。
这东西商朝就有了
不过那会儿叫“钖”,青铜素面,朴素得很。说白了就是块护具——马额头皮薄,拉车容易磨破,垫块铜片防蹭。
到了西周开始讲究,纹饰复杂起来。但真正把它推上顶峰的,是西汉。
汉代当卢,青铜打底,通体鎏金。有的银胎鎏金,有的直接纯金。工艺也从铸造变成镂空、浮雕、错金银。
翻过来看背面,常有三到四个环钮,穿皮绳固定在马络头上。
它的学名叫“当颅”。颅,就是头。正对着头。后来写着写着,成了“当卢”。
诸侯王的马,才配鎏金
汉代车马制度很细。马额头上这块铜片用什么材质,直接对应主人身份。
寻常官吏平民,用素面铜器。只有诸侯王一级,才能用鎏金、透雕的当卢。
山东章丘洛庄汉墓出过一件鎏金龙马当卢,高16.5厘米,正面镂空浮雕一匹龙马,后蹄翻转卷到背上,身体扭成反S形。
同坑埋了7匹马,两匹额头各一件。还出了300多件马具,纯金打造的节约和金泡40件,总重超600克。
墓主人是谁没定论,但能陪葬鎏金当卢的,一定坐驷马高车。
薄太后那件,才是顶配
但要论汉代当卢里最“贵”的一件,得看薄太后南陵出的那件鎏金银当卢。
薄太后是谁?汉文帝刘恒的母亲。
她葬在西安白鹿原上,南陵封土周围分布着20座外藏坑,清理出金银铜车马器200多件。
其中一件鎏金银当卢,保存得相当好。
银胎,边缘鎏金。主体纹饰是一只金飞马——马嘴张开,背部有羽毛,后蹄翻转,做出腾空姿势。上面刻着卷云纹和鸟兽纹,像飞马在云中奔跑。
陕西省考古研究院的研究员朱晨露说,马与云气的组合,“具有升仙思想”。整体呈云形,上部两只大角羊,角的部分自上而下幻化成云纹,布满整个当卢。
两只羊像在云里飞奔,羊角化出的烟云就是它们走过的痕迹。
南陵还出了“长信厩印”和“长信厩丞”印章。“长信”是长信宫,西汉太后住的地方。这枚封泥直接证明——这些车马器,就是太后宫里的。
薄太后的当卢,不只是一件马具。
它是长信宫的资产,是太后的仪仗,是汉代最高等级的“车标”。
一件当卢,三个来源
薄太后这件还有个特别的地方。
它的“后肢翻转”纹饰,学者判断可能受匈奴文化影响。而云气纹,是战国传统的延续。
这事得从汉文帝说起。
文帝早年被封为代王,在代国待了十五年。代国在今天山西北部,靠近草原。那段时间,中原农耕文化和北方游牧文化已经开始交流融合。
一件当卢上,有匈奴的构图,有战国的云气,有汉室的工艺。
三个来源,一块铜片。
有的当卢,是用来升天的
海昏侯刘贺墓的车马坑里,出土了80多件当卢。
其中圭形当卢最讲究。上部一只朱雀,下面是两条缠绕的青龙。一个羽人站在两龙相交处,两手各执一个龙头,肩生两翼,昂首跪拜。
汉代人相信,马能升天。
他们管陪葬的马叫“巫蹻”,就是巫师骑的牲口。马要带着墓主人的魂上天,光有体力不行,得给它加持神性。
当卢上的羽人、神鸟、交龙,全是给这匹马“升级”用的。
让它更像龙,让它能飞。
刘贺当了27天皇帝就被废了,死的时候才三十多岁。他把这么多心思花在当卢上,大概是想在另一个世界里,过得比这一世好吧。
秦朝的当卢,已经用金子做了
秦始皇陵铜车马上的金当卢,比汉代的都早。
叶形,纯金。高9.6厘米,正面细线刻流云纹,中间两条蟠虺纹组成蝉形。背面刻着“十二”,钮上有“上”字铭文。
四匹铜马,每匹额头一件金当卢。
金子的,实打实的金子。
最后
东汉以后,当卢慢慢不行了。骑兵取代车战,铁器普及,马具变了。当卢的实用功能被更简单的东西替代。
三国时期曹魏陶马上的当卢,已经退化成素面圆环。再往后,唐宋,当卢演变成了“面帘”——一块布帘子遮住马脸。
从青铜到黄金,从兽面到龙马,从护具到车标,从升仙法器到一块布。
但你在博物馆里看到薄太后那件的时候,它还是鎏金的。
两千年了,银子还在,金子还在,光还在。
银胎上那只金飞马,背部有羽毛,后蹄翻到天上去了。
它曾经挂在薄太后车驾的马额头上,迎着太阳跑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