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丈人他们五个兄弟,在村里嚣张了好多年。
谁家办喜事不让他们坐主桌,回头菜地就可能被下药,排水沟被堵。
村里人多敢怒不敢言。
去年腊月十八,村东头老赵家娶媳妇,就因为主桌安排了他家亲戚没安排我老丈人五兄弟,第二天老赵家三亩蒜苗全黄了根。
老赵蹲在地头抽了半包红塔山,七块钱一包的那种,烟屁股烫了手都没觉着。
他媳妇坐田埂上拍着大腿哭,嗓子都哑了,村里没一个人敢过去劝。
我媳妇赵小梅那天晚上在被窝里跟我说,要不咱们搬镇上住吧。
我没吭声,翻了个身。
我们哪有钱搬,前年盖房子还欠着六万块外债,我跑大货一个月挣七千二,车贷就要扣三千八。
老丈人叫周大龙,家里排行老大。
底下四个兄弟分别叫周大虎、周大豹、周大彪、周大熊。
村里人背后叫他们周家五虎,当面都赔着笑脸叫龙哥虎哥。
谁家办红白事,主桌正位必须给他们留着。
不留?
轻则你家地里的排水沟被土石堵死,重则半夜一壶百草枯顺着你家菜地垄沟淌过去。
前年村西刘婶家嫁闺女,主桌只安排了周大龙一个人,他四个兄弟坐偏桌。
刘婶第二天清早去浇菜,发现整片白菜地被人用锄头刨了个遍,刚卷心的大白菜全劈了根,一地碎叶子。
刘婶报了警,派出所来转了一圈,问了问情况,最后说没证据,让村里自己调解。
调解什么,谁不知道是谁干的,可谁敢站出来说?
我娶赵小梅那年,老丈人开口要了八万八的彩礼,一分不能少。
我爹把家里两头还没出栏的猪卖了,又跟亲戚借了三万,凑齐了送过去。
老丈人点完钱,拍着我肩膀说,以后你就是周家的人了,村里没人敢欺负你。
我当时还觉得挺有面子。
结婚第三年,我想在村口开个小卖部。
刚把营业执照办下来,老丈人来了,说村口那块地是他家的,要收租金,一年两万。
我说这地是村里的集体用地,怎么成你家的了。
老丈人当时没说话,笑呵呵走了。
第二天我租的那间门面房的玻璃被人砸了,房东打电话给我的时候,碎玻璃碴子铺了一地,卷帘门上用红漆喷了个死字。
我报了警。
派出所来人拍了照,问了问最近跟谁有过节。
我说了老丈人。
民警叹了口气,说这是家务事,你们自己协商。
临走时拍了拍我肩膀,小伙子,能忍就忍忍吧。
我忍了。
门面退了,押金也没要回来。
老丈人后来在家庭聚会上端着酒杯跟几个兄弟说,我那个女婿,不成器,开个店都开不起来。
一桌人哈哈大笑,赵小梅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一粒米都没夹起来。
去年秋天,我爹在自家院里晒玉米,周大虎喝醉了路过,说我爹的玉米占了他家的道。
我爹说这是我家院子,怎么就占你家道了。
周大虎一脚踹翻了我爹的玉米架子,金黄的玉米棒子滚了一地。
我爹六十七了,上去拦,被周大虎一把推倒,胯骨摔裂了。
住院押金交了一万二,我刷的信用卡。
老丈人第二天拎了两箱牛奶来医院,坐了十分钟,说大虎那天喝多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爹躺在床上,脸朝着墙,一句话没说。
我送老丈人出病房,在走廊拐角处,他从兜里掏出一千块钱塞给我,说给亲家买点营养品。
我没接,他也没再让,把钱又揣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对面墙上褪色的健康宣传画,画上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在给病人量血压。
走廊尽头的灯管一直闪,嗡嗡响。
我坐了四个小时,没动地方。
赵小梅打电话问我在哪,我说在医院守夜。
她顿了顿,说你回来吧,明天还得跑车。
我没回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
老丈人打电话让我和赵小梅回去吃饭,说杀年猪了。
我本不想去,赵小梅说去吧,不去他又该找事了。
我们买了四箱礼盒,两瓶海之蓝,花了六百多。
到了老丈人家,院子里停着周大虎的新车,一辆黑色的哈弗H6,落地十二万。
我爹住院他一分没掏,转头提了辆新车。
饭桌上老丈人坐主位,周大虎他们四个分坐两边。
我和赵小梅被安排在厨房门口那张小桌上,跟几个小孩挤在一起。
菜是一样的菜,但主桌上有瓶五粮液,我们这桌只有一壶散装白酒。
赵小梅的堂妹夫坐在主桌,他在镇上开了个农资店,去年给老丈人送了五千块钱的化肥。
吃到一半,老丈人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今年咱们周家又添丁进口了,大虎换了新车,大豹的儿子考上了大专,大彪在镇上包了个工程。
最后他看了我一眼,说小梅嫁出去三年了,肚子还没动静,你们得抓紧。
一桌人哄笑。
赵小梅脸涨得通红,筷子啪一声掉在地上。
我站起来说,爸,小梅身体不好,这事急不得。
老丈人脸一沉,说你坐下,大人说话没你插嘴的份。
周大虎在旁边剔牙,阴阳怪气地说,姐夫,你是不是不行啊。
又是一阵笑。
赵小梅哭了,起身往外走。
我跟出去,在院子里追上她。
她蹲在墙根底下,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说回家吧。
她没动。
我拉她,她甩开我的手,说都怪你,你要是有本事,他们敢这么对我?
我站在那儿,手悬在半空。
厨房里飘出来炖肉的香味,院子里挂着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有人家提前放了小年的炮仗。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用卡账单提醒,本月应还四千七百三十二块六。
那天晚上回家,赵小梅吃了两片安眠药才睡着。
我坐在客厅里翻手机,翻到一条上个月收到的短信。
是镇上一个叫老六的人发来的,他以前跟我跑过车,后来不干了,专门给人打听事。
短信只有一句话:你老丈人那块村口的地,根本不是他家的,是村里的机动地,他占了十二年。
我没回那条短信。
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点了根烟。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几个是赵小梅前几天抽的。
她以前不抽烟,今年开始抽了,红双喜,八块钱一包。
正月初六,村里老张家办满月酒。
老张的儿子在县城当老师,儿媳妇是县医院的护士。
按说这种人家在村里算有头有脸的,可主桌照样给周家五虎留着。
老张提前三天就上门请了,提了两条中华烟,四瓶剑南春。
酒席设在老张家院子里,搭了棚,摆了二十桌。
周家五虎坐主桌正位,老丈人坐首位。
我跟赵小梅坐第九桌,靠厕所那桌。
席间我去上厕所,路过主桌,听见老丈人跟周大虎说,老张那个儿媳妇,听说一个月挣八千多,在县医院有编制。
周大虎说,那敢情好,回头让她给咱妈看看腰。
周大豹说,看什么看,直接让她开点好药不就行了,反正走医保。
几个人碰杯,笑得前仰后合。
老张在旁边陪着笑,脸上那道疤都拧成了一团。
那道疤是前年他儿子结婚时留下的,当时主桌少上了一道肘子,周大虎当场把桌子掀了,盘子飞起来划的。
我上完厕所回来,路过厨房后窗,听见老张媳妇在里面哭。
一边哭一边跟帮厨的嫂子说,那桌菜两千八一桌,他们五个人吃了仨小时,临走还把没开的五粮液揣走了两瓶。
帮厨嫂子说,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老张媳妇说,我憋了二十年了。
我嫁到张家二十年,他们家办过五次事,次次主桌给他们留着,次次搭东西。
我儿子考上大学那年,他们来了八个人,上了两百块礼金,吃了三桌。
我站在窗外,手插在兜里,指尖碰到了一张折叠的纸。
我掏出来看了看,是老六发的那条短信,我一直没删。
正月初八,我去了趟镇上的国土所。
找了老六介绍的人,查了村里的地籍档案。
村口那块地,正式登记在村集体名下,性质是机动地。
档案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承包方那一栏是空白的。
老丈人在那儿盖了三间彩钢房,租给一个收废品的,一年收一万五的租金,收了十二年。
我复印了档案,装进一个牛皮纸袋。
回家路上经过村口,看见老丈人那三间彩钢房。
收废品的老孙正往三轮车上装纸壳子,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问他,老孙,你这房子租的谁的。
老孙说,周大龙的啊,一年一万五。
我说你签合同了吗。
老孙说签啥合同,他给我打了张收条。
我说你把收条给我看看。
老孙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写着“今收到老孙房租一万五千元整”,落款是周大龙,日期是今年正月初一。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老孙问我拍这干啥,我说没事,留个底。
正月初十,我去找了老赵。
就是去年蒜苗被药死那个老赵。
他正在院里劈柴,看见我进来,斧子停了一下。
我说赵叔,去年你家蒜苗的事,你还想不想讨个说法。
老赵把斧子往柴墩子上一插,说你啥意思。
我把牛皮纸袋递给他,他抽出来看了看,手开始抖。
我说赵叔,我不是来替你出头的,我是来替我自己出头的。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把这事捅出去。
老赵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他媳妇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水,站在门口不敢过来。
老赵抬头看了他媳妇一眼,又看了看我,说你有把握吗。
我说没有。
老赵把烟掐灭在鞋底上,说那也得干,我憋了十五年了。
正月十二,我和老赵去了趟县纪委。
接待的人看了材料,问我们跟周大龙什么关系。
我说我是他女婿,老赵说他是我邻居。
对方愣了一下,说你们先回去,我们核实一下。
出了纪委大门,老赵腿一软差点坐台阶上。
我扶住他,他手冰凉,攥着那个牛皮纸袋的复印件,指关节发白。
我说赵叔,开弓没有回头箭。
老赵咽了口唾沫,说知道,知道。
正月十五,老丈人打电话让我和赵小梅回去吃元宵。
赵小梅说不去,我说去吧,最后一次。
我们买了汤圆,两袋三全的,一袋黑芝麻一袋花生。
到了老丈人家,周大虎他们都在。
老丈人看见我,说小陈,你过来,有事跟你说。
我跟他进了里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说大虎要在镇上开个饭店,差五万块钱,你给凑凑。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借条,已经拟好了,就等我签字。
我说爸,我没钱。
老丈人脸一沉,说你家不是刚卖了玉米吗。
我说玉米钱还了车贷。
老丈人盯着我看了五秒,说你要是不借,以后别叫我爸。
我拿起那张借条,看了看,放回桌上。
我说爸,村口那块地,你租给老孙,一年一万五,收了十二年,一共十八万。
那块地是村里的机动地。
屋里一下子静了。
外屋的电视里放着元宵晚会,一个歌手在唱《常回家看看》。
老丈人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伸手要夺那张借条,我先一步拿起来,叠好装进兜里。
我说爸,这借条我收着,咱们回头慢慢算。
我推开门出去。
外屋周大虎他们正围着桌子吃汤圆,看见我出来,周大虎问咋了,脸这么难看。
我没理他,走到赵小梅身边,拉起她的手,说走。
赵小梅说怎么了。
我说回家。
老丈人从里屋冲出来,指着我的鼻子,嗓门都劈了:你今天敢出这个门,明天你那破车就甭想跑了!
周大虎站起来,碗往桌上一墩,汤汁溅了一桌布,说姐夫你啥意思。
我转过身,看着这一屋子人。
老丈人站在里屋门口,手指头在抖。
周大虎挽袖子,周大豹摸手机,周大彪去关门,周大熊挡在赵小梅前面。
赵小梅的手被我攥着,凉得像块冰。
我说大虎,你去年踹我爹那一脚,我记着。
大豹,你前年堵我家排水沟,我记着。
大彪,你砸我店玻璃那事,我也记着。
我掏出手机晃了晃,说你们猜我手里有多少东西。
周大豹脸色变了,说你想干啥。
我说不想干啥,就想请你们五个,去该去的地方坐坐。
老丈人往前冲了一步,赵小梅突然松开我的手,挡在我前面。
她看着她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声音没抖:爸,你们太过分了。
老丈人愣住了。
赵小梅嫁过来三年,从来没顶撞过他一句。
我拉着赵小梅出了门。
院子里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照得地上的雪都成了粉色。
身后传来摔碗的声音,还有老丈人的骂声。
赵小梅一路没哭,走到村口那三间彩钢房跟前,她站住了。
收废品的老孙已经回老家过年了,门上贴着封条,是国土所贴的。
赵小梅盯着那张封条看了很久。
我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远处有烟花升起来,炸开在天上,红的绿的。
她忽然说,那五万块钱,是不是我爸逼你借的。
我说是。
她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说告诉你又能怎样。
她没再说话,把脸埋进围巾里。
正月十八,县纪委的人来了村里,把周大龙从家里带走了。
周大虎他们四个在院子里站着,没一个敢上前。
村里人远远看着,没人靠近。
老赵站在自家地头,手里攥着一把土,攥得指缝里都是泥。
周大龙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住了四十年的村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警车开过村口那三间彩钢房,老孙的废品堆在门口,纸壳子被风吹得满地滚。
正月二十,周大虎去镇上找那个开农资店的堂妹夫借钱请律师。
堂妹夫说最近手头紧,没借。
周大豹的儿子开学要交学费,找大彪借,大彪说钱在工程上压着,拿不出来。
周大熊的媳妇回了娘家,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正月二十二,赵小梅把老丈人家里属于她的东西全搬了回来。
一口皮箱,装着她嫁过来时带的几件衣裳,还有一本相册。
相册第一页是她妈的照片,她妈走得早,赵小梅十岁那年没的。
她把相册放在床头柜上,说以后不回去了。
我说好。
二月二,龙抬头。
老赵家的蒜苗地重新翻了土,下了新种。
我去地里帮忙,老赵递给我一根烟,红塔山,七块钱一包。
他给我点上,说小陈,你媳妇还好吧。
我说挺好。
他说那就行,日子是自己的。
地头的排水沟重新挖通了,水哗哗流过去,清亮亮的。
老赵蹲在垄沟边上,看着水,忽然说,你老丈人判了,三年。
我没说话,把烟灰弹进沟里。
水流冲着烟灰往下走,一会儿就没了影。
赵小梅在镇上找了个活,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八。
我还在跑大货,车贷还有一年半。
我们算了一下,省着点花,后年能把盖房欠的债还清。
她昨天跟我说,想在院里种棵柿子树。
我说行,秋天种,来年就能活。
村口那块地,国土所收回去重新分了。
老赵家分到两亩,他打算种大蒜。
我路过的时候他正蹲在地里撒肥,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瓣蒜,说尝尝,新下来的。
我剥了皮咬了一口,辣得冲鼻子,眼泪差点出来。
老赵笑了,说辣吧。
我说辣。
他说辣就对了,地还是那块地,种什么由自己说了算。
晚上回家,赵小梅在灯下算账。
台灯是结婚时买的,灯罩有点发黄。
她一边按计算器一边念叨,这个月电费六十八,水费二十三,话费八十九。
我坐在旁边擦鞋,跑大货费鞋,一个月得换一双鞋垫。
她忽然抬起头,说小陈,你后悔吗。
我说后悔啥。
她说把我爸送进去。
我放下鞋,想了想,说不后悔。
她低下头继续按计算器,过了一会儿说,我也不后悔。
窗外传来狗叫声,隔壁老刘家的。
月亮从云里露出来,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
赵小梅关了灯,屋里暗下来。
她躺在我旁边,呼吸慢慢匀了。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想起三年前娶她那天,老丈人拍着我肩膀说以后你就是周家的人。
我不是周家的人。
我是我自己的。
村口那块地上,老赵的大蒜该出苗了。
等秋天,我和赵小梅的柿子树也该种下了。
日子不是靠忍出来的,是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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