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媒
道光二十三年秋里,黄河在中牟那边开了口子,黄水一漫,豫东八县的地都泡成了糨糊。张弓集西头的张老栓家,八亩沙土地,收了不到三斗秕麦子,交完地丁银,囤底子刮得比脸还干净。
张老栓五十三了,背驼得像张弓。一进腊月门,他就爱圪蹴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一口,叹一口。
他愁的是儿子。
儿子张长顺,二十六了,还没说上媳妇。长顺人不憨不傻,就是小时候出痘子烧坏了左腿,走路一踮一踮的;再加上家里穷得叮当响,好人家闺女谁肯往这火坑里跳?前后说了七八门亲,媒人一进女方家门,人家一听是张弓集西头张老栓家,话头就拐了弯:“俺闺女还小哩,再等二年。”
等了二年又二年,长顺的胡子都黑成一片了。
豫东这一带,换亲不算稀罕事。穷人家娶不起媳妇,就拿闺女去换;两家凑不齐,还有“转亲”,甲家的闺女给乙家,乙家的给丙家,丙家的再给甲家,转一个圈,谁家的儿子都不落空。老人们说这是“扁担亲”,一头挑两家;也有人说这是“换命”——一家的闺女进了别家的门,那条命就不姓自己了。
这天清起来,鸡叫头遍,院门被人拍得山响。
“老栓哥!老栓哥在家不?”
张老栓披着棉袄出去一看,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王三婶。这老婆子五十来岁,头上抹着桂花油,两片薄嘴唇,死人能说活,活人能说死,村里人都说她的嘴是“抹了蜜的铡刀”。
“她三婶,这大清早的……”
“清早?日头都晒着屁股了!”王三婶一屁股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把蓝布包袱往腿上一搁,“老栓哥,我给你道喜来了。”
张老栓苦笑:“喜从何来?俺家这光景,喜字都绕着俺家门走。”
“哎——”王三婶把脸一板,“你这话说的,就不中听了。我问你,李楼的李老万,你知道不?”
“咋不知道,二十亩好地,一头黄犍子,日子过得比俺强十倍。”
“他家二小子,李栓柱,小名二孬,二十八了,也还没成家。”王三婶压低了声,“老万哥托我寻摸寻摸,我一寻摸,就寻着恁家了。”
张老栓愣了:“俺家?俺家有啥?”
王三婶把包袱一拍,凑近了说:“换亲。”
张老栓的烟锅子停在半空。
“恁家巧云,十九了,模样周正,手又巧;他家春妮,十七了,也是好闺女。两家对换:巧云嫁栓柱,春妮嫁长顺。谁也不出彩礼,谁也不陪嫁妆,各办各的席,花轿对抬,一进一出,两家的媳妇就都有了。”王三婶一边说一边拍手,“这叫扁担亲,一头挑两家,多省事!”
张老栓喉头动了动。二十两彩礼,四色礼,酒席,那是他三年也攒不下的数。可他心里也犯嘀咕:李家那条件,为啥肯换?
王三婶像是看穿了他:“老万哥说了,二小子眼光高,挑花了眼,耽搁了。人家不图钱,就图个人品。”
张老栓不知道的是,李二孬前年定过一门亲,女方打听出他赌钱、打人,硬是退了帖,李老万赔了四串钱才把事了了。这些,王三婶一个字没提。
那天黑价,张家灶屋里,一锅红薯糊涂熬得稠稠的。张老栓把事一说,儿子长顺的头就低到裤腰里去了,半天吭哧一句:“爹,那……那巧云愿意不?”
“你甭管她愿不愿意。”张老栓把筷子一放,“你二十六了。”
二、相看
巧云是在纺花车跟前听着信儿的。
她手里正摇着纺车,棉花捻子“嗡嗡”地转。娘把话说完,她的手就停了,好半晌,才问一句:“娘,俺兄弟娶媳妇,咋要拿俺去换?”
娘抹了把眼:“妮儿,咱家拿不出彩礼。”
“拿不出彩礼,就把俺当彩礼?”巧云的声音抖起来,“俺是人,不是一斗麦子,不是一头驴!”
“妮儿——”
“前村赵家愿意出八两银子,恁不也回了吗?这回咋就中了?”巧云把纺锤一摔,“俺算看明白了,俺在恁眼里,就是给俺兄弟垫脚的一块砖!”
张老栓在门外听着,一袋烟抽完,才进屋,蹲在墙角说了一句:“妮儿,爹对不住你。可你兄弟要是打了光棍,张家这一门,就断了。”
那晚上,巧云哭到半夜。哭着哭着,她不哭了,坐起来说:“中,俺换。可俺得先看看人。俺不能连人啥样都不知道,就往人家炕上躺。”
腊月初八,张弓集逢会。王三婶安排两家“碰巧”在粮行门口遇上。
李二孬那天借了一件蓝绸长衫,戴一顶瓜皮帽,手里盘着两个核桃,人模狗样。见了巧云,他拱拱手,说话还带着点斯文气:“俺在亳州有个药材铺子,一年也就回来两趟。姑娘跟着俺,冻不着,饿不着。”
巧云低着头,脸红了。可她心里刚松了半口气,旁边卖花生的老汉就开了腔:“哟,二孬!你爹那头牛赎回来了?上回不是说押在赌坊了?”
李二孬的脸“腾”地一下红到脖子根。
回去的路上,巧云一句话不说。王三婶赶紧打圆场:“年轻后生,谁不玩两把?成了家就收心了。你看他那模样,多排场!”
腊月十二,两家换了庚帖。李家送来一对银镯子,三钱重;张家回了一双千层底的布鞋。看好定在正月十六。
三、两顶轿
李楼那头,李春妮已经哭了三天。
她哭的不是换亲,哭的是周二。周二是走村串乡的货郎,二十来岁,担子一头是针头线脑,一头是胭脂头绳。他每回来李楼,都要在李家门口歇脚,买一碗凉水,顺手给春妮留一根红头绳。
李老万把春妮锁在西屋,拿棒槌砸门:“你要敢跑,俺先打断你的腿,再去衙门告那货郎拐带人口,让他蹲大牢!”
周二真来了。他刚到村口,就被李家三个儿子按在地上打了一顿,货郎担砸了,拨浪鼓踩扁了。周二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冲着李家大门喊:“春妮,你等我!”
门里没动静。只有门缝里塞出来一根红头绳,又被人一把抽了回去。
正月十六,大吉。
两顶花轿在张弓集东头的三岔路口碰了头。按老规矩,换亲的两顶轿不能同时进村,得在道上换一块手帕,叫“换手帕,换命帕”。
巧云掀开轿帘,看见对面轿里的春妮,眼睛哭得像两个桃。
两个女人的手在轿帘缝里碰了一下,都是凉的。春妮把一根红头绳塞到巧云手心里,哽咽着说:“姐,咱俩的命,拴一块了。”
巧云攥住头绳,说不出话。
唢呐吹得震天响,吹的是《百鸟朝凤》。看热闹的人挤了半道,有人咂嘴:“这换亲好哇,省事,省钱。”也有老人摇头,说了一句:“省了彩礼,怕是要赔别的。”
巧云到了李家,拜堂、入洞房、撒帐,红枣、花生、桂圆、栗子撒了一炕。夜里听房的小子们回来学舌,说二孬喝多了,在屋里骂:“哭啥?你是俺拿一个妹子换来的,你还觉着委屈?”
张弓集那头,长顺的洞房却静得出奇。
春妮坐在炕沿上,盖头也不揭,肩膀一抽一抽的。长顺在门口站了半晌,把手里那碗荷包蛋搁在炕桌上,吭哧了半天,才问一句:“你……你饿不饿?”
春妮不说话。
长顺又说:“俺知道你不愿意。俺腿脚不好,人也笨。你要是实在待不住,俺……俺不拦你。”
春妮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着,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哭出了声。
那一夜,两个人一个睡炕头,一个睡炕梢,中间隔着一床新被子。
四、头一顿打
头三天,二孬还装人样。第四天就露了馅。
他在村西破庙里赌了一夜,输了三百文,回来嫌巧云端的水凉,“哗”一声把碗摔了,顺手一个耳刮子。
巧云捂着脸,懵了:“你咋打人?”
“打你咋了?”二孬眼一瞪,“你爹把你换给俺,俺家搭进去一个妹子,你当你是白来的?你是俺家用妹妹换来的牲口!”
这句话,巧云记了一辈子。
婆婆在灶屋里听见了,不但不拦,还添了一句:“男人在外头不顺心,你就不能忍忍?俺当年……”
从那以后,打成了家常饭。输了打,喝多了打,饭晚了打,连鸡没下蛋也能拐到她身上。巧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回娘家不敢说,只往袖子里藏。
四月里,巧云有了身孕。她心里偷偷盼着:有了娃,兴许就能好点。
六月,二孬输了钱,回来要把她陪嫁的织布机抬去当。巧云拦在门口,被他一脚踹在小肚子上。
当夜,她见了红。
孩子没保住。那是个成了形的男胎。
巧云躺在炕上,血把褥子洇透了一大片。婆婆进来,只在炕沿上撂下一句:“没福气的东西。”
五、人质
巧云养了半个月,趁二孬去集上赌,裹了个小包袱,一瘸一拐跑回了张弓集。
她一头扎进娘的怀里,哭得说不出话。娘摸着她身上的伤,手直抖:“俺的个娘哎……”
娘撩起她的衣裳,看见后腰上一片青紫,手抖得系不上扣子。半夜里,娘偷偷煮了两个鸡蛋,剥了壳,用布包着,一点一点给她滚身上的伤。滚着滚着,娘就哭了:“妮儿,是娘没用。”
巧云咬着被角,不敢哭出声——她怕爹听见,怕爹又说一句“忍忍”。
爹蹲在门槛上,一袋接一袋抽烟,抽到第三袋,才说:“妮儿,忍忍吧。谁家媳妇不挨打?你要是闹,人家把春妮扣了,你兄弟咋办?”
“爹!”巧云抬起头,“俺都快让人打死了!”
“死了也是李家的人。”张老栓说完这句,自己也愣了,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那天后晌,李家的人就到了。不是来接媳妇的,是来接闺女的。
李老万带着两个儿子,赶着车,把春妮从张家拽上车,撂下一句话:“恁家闺女啥时候回俺家,俺家闺女啥时候回恁家。一换一,谁也别想占便宜!”
春妮被拽上车时,回头看了长顺一眼。长顺追了两步,又站住了。
这就是换亲的死扣:两个闺女,成了两家手里的人质。一头不放,一头就扣。
张家不敢留巧云了。留一天,春妮就在李家手里多一天。
巧云是哭着上的车。临走,她给娘磕了个头,说:“娘,俺这一走,就不回来了。”
娘只当是气话,塞给她两个煮鸡蛋,说:“别胡说,好好的。”
六、一张状纸
张老栓去李楼说理,被李家的狗撵出来,鞋都跑掉一只。他蹲在路沟里哭了一场,转头去县衙递了状纸。
吴知县是捐班出身,看状纸看到一半,打了个哈欠:“换亲乃两家情愿,一非抢夺,二非买卖,本官不管家务事。退堂!”
衙役把张老栓拉到角门,伸出一只手:“老汉,状纸递上去了,车马费呢?”
张老栓把最后一串钱掏出来,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更绝的是,李家反咬一口,说张家闺女“不守妇道,久住娘家,意图赖婚”,要张家赔“彩礼损失”十五两银子。
张老栓卖了那头老驴,又卖了两亩地。
他去找族里的老族长。老族长七十多了,牙都掉光了,听完,用拐棍在地上点了点:“老栓,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这官司,你打不赢。”
“那俺闺女就白死了?”
老族长闭上眼,半天才说了一句:“换亲换亲,换的是亲,不是理。”
他掰着指头算过这笔账:省下的彩礼二十两,赔进去的地、驴、钱,值三十多两;再加上一个闺女。
七、腊月二十三
巧云被接回李家那天,是道光二十四年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家家户户放鞭炮,送灶糖。
李二孬在集上又输了,回来把巧云吊在牲口屋的梁上,用的是赶车的皮鞭。
“俺叫你跑!俺叫你回娘家!”
婆婆在院里喊:“别打脸!明儿个还得去见人!”
那一夜,李家院里点着灯笼,灶糖的甜味混着牲口屋的臊味。巧云被吊在梁上,脚尖够不着地,听见隔壁院里有人唱《小放牛》,唱得欢天喜地。
后半夜,牲口屋没了动静。
清起来,李家人推开门,看见巧云吊在梁上,舌头伸得老长,脚尖离地半尺。她手里攥着一根红头绳,攥得死紧。
地上,用烧火棍划了一行字:
“俺的命换俺兄弟的媳妇,值了。下辈子别让俺托生成闺女。”
李老万吓得腿软,连夜把尸首用席子卷了,埋在大沙河的河滩上,对外只说“暴病死了”。
八、河滩
张家得信,已经是三天后。
张老栓一头栽在地上,醒来就疯了。他天天拎着巧云的一只绣鞋,满村喊:“巧妮儿,回家喝汤——”
长顺去河滩上找,找了七天。第七天,他在一片芦苇根底下,找到另一只绣鞋。
鞋壳里塞着一小块蓝布,是巧云从自己袄襟上撕下来的,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哥,回家。”
长顺把两只鞋捧在手里,跪在河滩上,一声没哭出来。
李家埋得深,那几天又下了雪,尸首终究没能起出来。张家告到归德府,府里批回县里;县里又转回府里。转了半年,最后判了四个字:“查无实据。”
九、尾声
李二孬把巧云埋了以后,照样赌。第二年冬天,输光了家产,连房上的瓦都揭下来卖了。腊月里一场大雪,他冻死在村头的土地庙里,怀里还抱着一副牌九。
王三婶那张嘴,后来生了一圈黄水疮,烂了半年,好了以后说话漏风,再也说不成媒了。村里人说,这是巧云在阴间撕了她的嘴。
春妮被李家接回去后,李老万嫌她“在张家住过”,要卖她给亳州的盐商做妾。春妮半夜翻墙跑了,一个人往南走,怀里揣着周二留下的那根红头绳。后来听人说,她在汝宁府给人家当奶妈,再没回来过。
过了两年,有个跑亳州的脚夫捎回来一句话,说是春妮托他带的:“俺对不住张家。”
长顺听完,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的烟,第二天照旧下地。
长顺一辈子没娶上媳妇。
他在大沙河滩上堆了个土堆,年年清明、十月一,都去烧纸。有人问他埋的是谁,他说:“俺妹妹。”
又有人问:“你妹妹不是埋在李家坟上么?”
他就不说话了,圪蹴在那儿,一袋一袋抽旱烟,抽到日头落。
张弓集后来再有人提“换亲”二字,老人们就摆手:“别提了,张老栓家的事,忘了?”
可忘不了多久。十年后,又有人家换亲;二十年后,还有。穷日子逼到那一步,人就把闺女当成了一斗麦子、一头驴、一件能抵债的家什。谁都知道这不中,可谁家到了那一步,还是照换。
后来有说书的把这桩事编成了段子,在集上唱:
换亲换亲,两家省银;
一根麻绳,拴两条命;
扁担换肩,换来换去,
压断的是闺女的腰,
省下的是买命的钱。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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