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2年11月16日,吕岑战场上的硝烟还没有散,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就已经从马背上消失了。
等到有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倒在泥地里,衣服被剥光,身上留着9处伤口。
这场战役瑞典赢了,但主帅死了,而且没有人知道是谁开的枪。
这不是修辞,是真实情况。
将近四百年过去,历史学家至今无法确认是谁击毙了古斯塔夫。
不是因为档案销毁,而是当时就有好几个凶手,每一个说法都有人背书,每一个说法都无法从档案里彻底坐实。
尸检结果是现存最确凿的记录:古斯塔夫身上共有5处枪伤、3处砍伤、1处刺伤。
背部一枪穿肺,这枪打中的时候他基本上就活不长了;头部一枪是最终的致命伤;砍伤和刺伤更像是战后劫掠时的补刀,而不是正式交战所留。
也就是说,他是被先后击中多次才倒下的,凶手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只有一个人。
麻烦的地方在于,就连那几枪各自是谁打的,到现在都还是一笔糊涂账。
古斯塔夫当天发生了什么,可以从几份记录里拼出一个大致轮廓。
他在战斗中试图去集结被打散的瑞典步兵,结果在浓烟里迷失了方向,闯入了帝国骑兵的阵地。
他的随从试图把他带出去,却一头撞进了右翼仍在厮杀的骑兵混战里。
就在这段时间里,他先后中了多枪。
同行的劳恩堡公爵弗朗茨·阿尔布雷希特自己也在混战里挨了一枪,脸被烧伤,没有办法继续托住国王,国王最终落地,随即被涌上来的士兵洗劫一空。
劳恩堡公爵后来在瑞典人那里留下了坏名声,被认为是抛弃了国王的人。
但公允地说,他当时自己也是待宰的状态,能活着离开已经算是侥幸。
真正悬而未决的,是那几枪的出处。
奥地利军队的记录里,皮科洛米尼团是出现频率最高的单位。
这支骑兵团后来演变为帝国陆军第6龙骑兵团,团史里专门梳理了各种关于击毙古斯塔夫的说法,光是参与的帝国骑兵规模,从1队骑兵到20个胸甲骑兵连都有人说过,彼此出入极大。
具体负责开枪的人,团史提到两个名字:一个是皮科洛米尼团的连长马丁内利,另一个是格茨团里一位叫法尔肯贝格的军官。
后一个名字出现在英国历史学家彼得·威尔逊的研究里。
威尔逊在《三十年战争史》里认为是莫里茨·法尔肯贝格中尉(他后来在另一本专著《吕岑》里将其军衔改为中校)给了古斯塔夫致命一击,这位法尔肯贝格还有一重身份:他是马格德堡保卫战中牺牲的瑞典指挥官的天主教亲戚,颇有些戏剧性的巧合在里面。
马丁内利这条线索同样有实物支撑。
皮科洛米尼本人明确主张,是他麾下的这位连长给了古斯塔夫脑袋上那一枪。
古斯塔夫的部分遗物,包括几件随身物品,确实落入了皮科洛米尼团手中,这个事实至今没有争议。
马丁内利在1629年前后担任该团第8连连长,到1633年已经晋升为少校,这两个时间节点都有文书记录可循。
偏偏在这里出现了一个矛盾。
奥匈帝国整理各团沿革时,提到该团在吕岑一战中有一位名叫马尔切里尼的少校阵亡,发音和拼写都跟马丁内利高度接近,当时人对姓名拼写本就不严格,这两个名字极可能指的是同一个人。
如果马丁内利在吕岑战死,那么他被瑞典御厩大臣当场复仇击毙的说法就站得住。
但1633年4月的一份皮科洛米尼团序列档案里,马丁内利的名字仍然出现在连队列表上,排名第3位的连队还挂着他的名义。
这要么说明他其实没有死,要么是他死后部队暂时还没来得及改名,两种解读都说得通,都没有办法排除。
法尔肯贝格那条线的情况要清楚一些:他确认在吕岑当天阵亡,死在击毙国王之后不久,据说正是被追来复仇的瑞典人打死的。
但他打出了致命一枪这件事本身,也同样找不到当时的第一手档案来证实。
这两个人的结局里有一个共同点:不管是马丁内利还是法尔肯贝格,最终流传下来的版本里都是死在了吕岑,没有一个活着走出战场之后公开说过国王是我打死的。
这件事搁在现代军队里,击毙敌方最高统帅几乎是一个人一辈子可以拿出来说的最大战功。
但在1632年的宗教战争里,情况没那么简单。
三十年战争打的是天主教和新教之间的仗,但参战各方的雇佣兵成分极重,士兵效忠的往往是拿钱的那个主,而不是某种宗教旗帜。
就算是天主教阵营里的士兵,弑君这件事在当时仍然是一个敏感的政治身份,不一定是荣耀,有时更像是一个随时可能被翻出来算旧账的把柄。
况且,吕岑这场仗瑞典赢了,帝国军队撤退。
任何一个开口说自己打死了古斯塔夫的帝国士兵,都要承受瑞典一方迟早可能到来的追究。
一个射手死了,一个射手生死不明,每种说法背后的单位都声称自己的人立了功,但没有任何一份档案能把这件事说清楚。
古斯塔夫身上那9处伤留到今天,依然比任何一份文字记录都更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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