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那天早上,我把父亲的画用旧被单裹了三层,装进那只老竹筒,抱着上了电视台的台阶。进棚之前,编导递来一张处置同意书。
上头写着,参评物件由三位专家合议,一致判伪的,节目组有权当众销毁,销毁过程录制播出。这是《掌眼》这几年立起来的招牌,说是防仿品回流。我蹲在台阶边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签了名。字没抖,签完手心里全是汗。
我叫吴月琴,今年六十八,江西泰和人。跟丈夫在巴西住了三十来年,丈夫走了以后,孩子们都在那边扎了根,我去年一个人回来养老。
带回来的东西不多,顶要紧的就是竹筒里这幅画。父亲吴焕章庚午年秋天寄给我的,画的是赣江边的老宅,院墙上缺了个口,门口立着个背手的人。题款一行小字:庚午秋,眼疾稍愈,写付月琴。通幅没有印。
父亲的眼睛是老了坏的,庚午那年稍好过一阵,往后成幅的画就没再画过,这张是他寄给我的最后一张。它这些年被人看过两回。
头一回在圣保罗,一个懂行的老乡看了直摇头。第二回是月珍拿去县里请人掌眼,她在电话里跟我说,她替父亲争了,争得脸红脖子粗,人家只笑她。
月珍是我妹妹,父亲最后十年是她在跟前端的饭。我人在外头,只晓得寄钱。
签字之前我想过,判伪了怎么办。可这画在别人眼里是假货,搁多久都是假货。郑守拙编过《吴焕章书画编年》,业内都认他,他那条无印不入,月珍在电话里提过,提的时候冷笑了一声。
我没打算一上台就喊冤,他们凭什么判假,得先让他们自己当众说全了。我要郑守拙亲眼看看这张画。
候场的房间里,编导是个小姑娘,反复叮嘱我:阿姨,待会儿专家说什么,您别急着接话,有理慢慢讲。我点头。她又问,您真想好了?
销毁不是吓唬人的。我说,我签了字的东西,我自己认。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上台以后,主持人高维问我都带了什么。我说,一件家里留的东西。他追问是什么名头,我不接。底下有人笑,说又是个来博眼球的。我解开被单,把画在案子上慢慢铺平。
画不大,四尺裁下来的一条。赣江边的老宅,院墙缺口那儿站着个背手的人,水汽从江面上漫过来。斜后方一个年轻观众小声说,纸这么黄这么糙,也好意思提名家。我听见了,手没停。
画递到专家席,三个人凑在一处。当中那位年纪最大,郑守拙,快八十了,戴着白手套。他先看纸,翻过来对着灯照,眉头慢慢皱起来。他说:纸不对。焕章先生惯用净皮宣,这张是市面上的普通皮纸,便宜货。
另一位专家接话,说笔性也松,人老了笔会松,可这张松得没道理,山石的结构都散了。第三位把话收拢:最要紧的,没有印。
郑守拙把画搁下,朝台下转过身。他说他编《吴焕章书画编年》,收画立过一条规矩,叫无印不入,焕章先生的真迹必钤那方朱文方印,无印的一概不录。
这条规矩是行市逼出来的,这些年没印的仿品太多了。他停了停,又说,先生晚年为什么不再用印,行里另有说法,查无实据,他不敢拿它当凭据。底下有人跟着点头。
三个人合议了不到十分钟。郑守拙宣布,现代仿品,按程序当众处置。他补了一句,这种东西留在世上,流出去就是害人。台下响起掌声,还不少。
工作人员戴着白手套端托盘上台。托盘是深色木头,垫了绒布,朝案子这边过来。
我抬了手。
郑老师,我把声音压住,怕它抖,您先别动手。我跟您讨一句话。按您书里那条规矩,没有那方印,就是假的。这话,您敢当着大家再认一回吗?
他眉头没松。认。无印不入,是我立的,我认。
那方印,被人仿过。我说,仿印的画,卖到南洋去了。买画的人吃了亏,骂名落在我父亲头上。他为这个气了一场大病,打那以后再没用过印。这个事,我们家的人都知道。
我指着题款念给他们听:写付月琴。然后我说,吴焕章是我父亲。月琴,是我。
台底下先静了一瞬,跟着就嗡起来。高维的话筒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郑守拙站了起来。他先朝我弯了一下腰:吴女士,我刚才当着您的面,说要把您父亲的遗物处置掉,这个礼,我赔。他顿了顿,但是判,我还要再判一回。
他重新拿起画,走到灯底下,看题款,看纸背,又把皮纸的边缘捻起来对着光。过了好一会儿,他抬头问我:画寄到的时候,随信有别的东西吗?
我从竹筒里抽出那封信。信封黄透了,信纸两页,是父亲随画寄来的。末了一行笔画压得很重:自今以往,不复用印。我把信递过去。
他看了很久,手在信纸边上停着。他说,印遭人仿的事,行里当传闻讲,他没敢录。可这句话,他书里收过,是焕章先生写给学生信里的,他一直当它是气话。
他把信和画并排搁在灯下,换了几回角度对笔迹,又回头看那行题款。笔松,题款上写着眼疾稍愈,松得有道理。纸糙,给女儿的东西,本来就不入市。他直起腰来。
这张画,是真迹,晚年的真迹。他说得很慢,是我错了。无印不入这一条,从今天起作废,再版的时候,他出勘误。
台下炸开了。前排有人站起来,后头的人往前挤,高维连着说了两回请大家安静,才压下去。
高维圆场,按惯例请郑老师给这幅画一个大概的参考数。郑守拙刚要开口,我拦住了。
郑老师,您别报数。我说,我不卖。
他把手套摘了下来。不报了。他说,这画,也不该拿去问价。
散场以后,我在后台通道里接了方立的电话。圣保罗那头天刚亮,他声音很急,说视频已经传过去了,传到那边就变了样,说他母亲在电视上发了财。
他说,妈,把画卖了吧。你住六楼,没电梯,膝盖下去上来要歇两回,看病也不方便,换套带电梯的,剩下的钱存着。他停了停,又说:钱我一分不要。我就是怕那行里的人绕你。
我说,你外公最后一张画,今天有人认了。房子我再爬几年,爬得动。他那边半天没动静,末了说了俩字,随你。挂了。
我在通道里站了一阵,把竹筒抱得紧了些。
回泰和那天,我先去了月珍家。她住老屋,父亲最后那些年就在她家东厢住着。她开门看见我,侧身让我进去,没喊姐。
进了堂屋她才开口:你三十年不在。现在回来做女儿了。
我没还嘴。人没回来过几趟,钱寄过多少回,我自己都记不清。这个上头,我说不过她。
她进了里屋,捧出一个木匣。父亲那方朱文方印躺在匣子里,印面上的红泥干成了黑的。还有一摞手稿,用旧报纸包着,边角磨圆了。她把匣子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这些东西,是我守着的。
爸不盖印的事,我早就知道。她说,我跟人讲过,讲过不止一回,没人信。人家说,老头子无印的画,谁认?我争不赢。
画我不要,你带回去。她说,礼也不用赔。三十年的账,一句话平不了。
她就提了一个条件。县里要办父亲的纪念展,县文化馆的罗天明看了网上传的录像,已经找过她两回。手稿和印,我出。她说,展上的说明要写清楚,哪些东西是谁守下来的。展完了,手稿回我手里。
我说应该的,东西是你守下来的。她别过脸去收拾报纸包,没接这话。
过了些日子,罗天明带着借展协议正式上门。画借一年,拍高清图,编进编年的补充卷。协议写明白,画还是我的,到期归还。说明页打出来给我和月珍看,画那一栏印着保存人吴月琴,手稿和印章那一栏印着保存人吴月珍。月珍盯着自己名字前头那三个字,看了挺久,没说话。
纪念展开在县文化馆二楼。我去过一回,画挂在正墙上,旁边玻璃柜里摆着那方印和手稿。有位老人站在画前头跟同伴讲,这是焕章先生晚年的笔。我站在边上,没作声。
三个月后,郑守拙的信寄到了。牛皮纸信封,里头是勘误校样,无印不入那条勾掉了,底下添着小字:焕章先生晚年因印遭伪造,自行停用,无印之作经核为真迹者,照录编年。
另附一页亲笔信,说行里有老朋友笑他,一把年纪自己翻自己的案。他回人家:案错了,翻案的就得是我。
我把校样折好,跟父亲那两页信放在一处,搁进竹筒。
借展到期那天,罗天明亲自把画送回来,量过的尺寸、拍过的图都留了档。画回到我的旧柜子里,还是拿被单裹着。六楼还是六楼,膝盖疼起来照样歇两回,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够用。
月珍隔三差五来电话,说的都是手稿归置的事。上个月她说,县里又有人抱了一张无印的画去寻她看,她只回了一句,拿去问郑守拙。
前几夜下大雨,我惦记柜顶那格漏不漏,摸黑爬上去按了按被单,干的。竹筒还在,筒口朝里放着,父亲的信和郑守拙的校样都在里头。下来的时候扶着柜帮,膝盖疼了一下,老毛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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