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月18日上午,湖北武昌火车站,88岁的邓小平走下专列,没有举行盛大仪式,便同前来迎接的地方负责人交谈起来。此时的中国,外部压力陡增,内部也有不少疑问。老人没有先谈口号,而是把话题落到了一个最实在的问题上:经济能不能继续发展。
这次谈话,后来成为南方谈话的重要开端。邓小平强调,发展才是硬道理,判断改革得失,不能只看姓“社”还是姓“资”,还要看是否有利于发展社会主义社会的生产力、增强社会主义国家的综合国力、提高人民生活水平。
话说得直白,分量却很重。
几个月前,世界政治格局已经发生剧烈变化。1991年12月25日,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宣布辞职,苏联国旗从克里姆林宫上空降下。次日,苏联最高苏维埃通过相关文件,苏联作为一个国家停止存在。
这个曾经拥有庞大工业、强大军力和广泛国际影响力的国家,在短时间内解体,对世界社会主义运动造成巨大冲击。东欧剧变之后,许多国家改变政治方向,国际舆论普遍认为社会主义已经失去竞争力。
中国承受的压力,绝不只是外交层面的压力。
当时,海湾战争刚刚结束不久。美国以高技术武器和现代化作战体系展示了强大军事实力,世界各国都在重新评估力量差距。西方国家对中国的政治制度、经济政策和发展前景议论纷纷,“中国崩溃论”在国际舆论中不断升温。
国内的疑虑同样存在。改革开放已经取得明显成效,但经济体制转型并不顺利,部分国有企业经营困难,财政和金融领域积累的问题逐渐显现。一些人担心,市场经济会不会改变社会主义方向;另一些人则担心,改革步子太大可能带来失控。
争论并不可怕,真正危险的是在争论中停下脚步。
邓小平此时已经退出中央领导岗位多年,平日生活十分简朴。可是,面对改革开放遭遇的迟疑,他没有选择沉默。1992年1月18日至2月21日,他先后到武昌、深圳、珠海、顺德以及华东地区多座城市考察,35天里走访十城,听汇报、看工厂、察市场,也同基层干部和企业人员直接交流。
深圳是其中最受关注的一站。这个经济特区曾经被视为改革试验场,经过十多年建设,城市面貌已经发生明显变化。邓小平抵达后没有停留太久,便提出要到外面看看。面对特区发展中出现的新事物,他的态度很明确:只要坚持社会主义方向,利用外资、发展市场经济就不必畏惧。
有干部谈到改革中的顾虑,邓小平回答:“胆子要大一点,步子要快一点。”
这不是要求盲目冒进。南方谈话中,他反复强调四项基本原则,指出改革开放必须坚持正确方向,同时特别提醒要警惕僵化保守,也要防止偏离社会主义道路。对他而言,改革从来不是简单模仿别国,而是在中国条件下解放和发展生产力。
珠海考察期间,他把目光放在企业和技术上。工厂里的设备、产品、管理方式,都成为他了解改革成效的窗口。面对“姓社还是姓资”的争论,他用经济特区的实践作答:判断一种做法,关键看它是否推动生产力发展,是否增强国家实力,是否改善人民生活。
有意思的是,邓小平并没有把这次出行办成一次单纯的视察活动。他一路听,一路问,也一路纠正一些模糊认识。女儿邓楠曾回忆,老人反复谈到的核心内容,就是改革要继续,发展不能停。
南方谈话传回北京后,影响迅速扩大。它推动了思想上的进一步统一,也为党的十四大明确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提供了重要思想基础。此后,中国改革开放的步伐明显加快,沿海地区的开放格局逐渐形成,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作用不断增强。
方向稳定下来,困难并没有自动消失。九十年代中后期,中国对国有企业、金融体系和财政关系进行了一系列调整。国有企业改革伴随着人员分流和就业压力,部分职工经历了下岗再就业的阵痛;金融领域则通过剥离不良资产、组建资产管理机构等方式,逐步化解历史包袱。
这些措施并不轻松,甚至带有明显的阵痛感,却为经济结构调整和应对亚洲金融危机准备了条件。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后,中国保持人民币汇率基本稳定,避免了危机进一步扩大对国内经济的冲击。
所谓“中国崩溃论”没有成为现实。它曾经抓住中国发展中的真实困难,却低估了中国社会的调整能力,也忽视了改革政策在实践中的修正空间。1992年那次35天的南方之行,重要之处不只在于走了多少地方,更在于它把一个国家从“要不要改”的迟疑,重新带回到“怎样改、怎样发展”的现实问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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