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敏问我那句话的时候,我正蹲在车间后门的台阶上啃一个凉透了的烧饼。

中午十二点四十,厂区里机器声刚歇下去,食堂那边还吵吵嚷嚷的。我嫌排队麻烦,早上从家里带了个饼,就着保温杯里的水对付一口。小敏从质检室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橘子。

她走到我边上,没坐,站了一会儿,说:“老周,你就吃这个?”

我抬头看她一眼,说:“省事。”

她把塑料袋往我怀里一扔,说:“给你两个橘子,别老啃干饼。”

我接过来,没客气。这半年多,我们俩说话早就不讲究这些了。

小敏在台阶上坐下,离我半米远。她穿着厂里那件灰蓝色工装,袖口挽到手肘,手腕上还套着根黑色皮筋。她没看我,低头剥橘子,剥得很慢。

“我昨天去接闺女,路上电动车没电了,推了二里地。”她说。

“没叫个车?”

“叫了,人家不愿意来,说那地方偏。”

我没接话。她一个人带着个六岁的女儿,娘家在乡下,帮不上忙,这些我都知道。她不是头一回说这些,我也不是头一回听。

她把一半橘子递给我,自己吃另一半。我咬了一口,有点酸。

“老周,”她忽然说,“咱俩搭伙吧。”

我嘴里的橘子还没咽下去,差点呛着。

我扭头看她。她没笑,眼睛看着前头那排旧车棚,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你说啥?”

“我说,咱俩搭伙过日子。”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接话。

车间后门有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点铁锈味和机油味。我手里还捏着半个橘子,橘子皮上的汁水黏在指头上,凉飕飕的。

小敏没催我。她把橘子皮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撕成小条。

我脑子里乱得很,嘴却像被焊住了,张不开。

我跟小敏认识,满打满算也就半年。

半年前,我在机修班,她在质检岗。有一回,三号车床老报警,她过来找我去看看。我正忙别的,让她等会儿。她没走,就站在旁边看,也不催。我忙完过去,她跟我说了说机器的情况,哪台、几点、报的什么声,说得清清楚楚。

我修的时候,她就在边上递工具。我随口问了一句:“你挺懂啊。”

她说:“我哥以前也修这个,我跟着看过。”

从那天起,我们碰见了就点个头。后来在食堂排队,她排我前头,回头问我:“今天有红烧肉,你吃不吃?”

我说不吃,太油。

她说:“那你替我吃,我闺女不爱吃肥的。”

我笑了,说:“我又不是你家饭桶。”

她也笑了。

再后来,我们开始一起吃饭。她打菜,我打饭,坐一张桌。有时候她说话,我听着;有时候我说话,她也听着。厂里人都忙,没人管我们坐哪儿。

真正啥话都能聊,是三个月前的事。

那天下午,我儿子班主任打电话来,说孩子在学校跟人打架,让我去一趟。我请了假,骑着电动车往学校赶。到了学校,老师说我儿子把人家眼镜打碎了,赔了三百二。我儿子站在办公室门口,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我领他出来,问为啥打人。他说那同学笑他鞋是假的。

我蹲在路边,半天没说话。三百二,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我加半个月油。我儿子站在我旁边,也不说话。我抬头看他,他眼圈红着,硬忍着。

晚上回厂里加班,我坐在工具箱上发呆。小敏过来送质检单,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我本来不想说。家里这些破事,跟外人说没意思。可她没走,就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单子,也不催。

我鬼使神差地就说了。说儿子打架,说赔了三百二,说孩子嫌鞋是假的。

小敏听完,说:“你儿子挺要强。”

我说:“要强个屁,就知道给我惹事。”

她说:“要强才跟人打。要是怂,早躲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车间外头站了快一个小时。她跟我说她闺女上幼儿园,别的小孩都有爸爸接,她闺女从来不问爸爸去哪儿了。我说我儿子小时候也这样,后来上了初中,话越来越少。

她说:“老周,你这个人,心里能装事。”

我说:“装多了,累。”

她笑了笑,说:“谁不累。”

从那以后,我们俩就啥话都能聊了。

我家里的事,她都知道。我媳妇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出头,天天站得腿肿。我儿子上初中,成绩不好不坏,就是费钱。房贷一个月两千三,雷打不动。我一个月到手五千多,看着不少,可每个月都紧巴巴的。

小敏的事,我也知道。她离了婚,前夫在外地,一个月给八百块抚养费,有时候拖,有时候不给。她一个人带着闺女,租房子,骑电动车,日子过得比我还紧。

我们俩谁也没瞒谁。

有时候中午一起吃饭,她跟我说她闺女夜里发烧,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往医院跑。我跟她说我媳妇跟我妈吵架,我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她说她娘家嫂子不待见她,过年回去连顿饭都吃不好。我说我媳妇把钱都花在儿子身上,买件衣服都舍不得。

这些话,我跟我媳妇都不说,跟小敏却说得出口。

我也想过,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可厂里一天下来,机器轰隆隆的,回到家,媳妇不是算账就是唠叨儿子,儿子关着门写作业,家里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小敏不一样,她听我说话,也跟我说她的事。我们俩坐一块儿,哪怕不说话,也不觉得别扭。

我有时候觉得,这比回家还舒坦。

可舒坦归舒坦,我从来没往那上头想过。

小敏三十出头,比我小十岁。她离了婚,带着个孩子,想找个能一起过日子的人,这我理解。可我呢?我有媳妇,有儿子,有房贷。我要是跟她搭伙,那叫啥?那叫出轨。

我不是没动过心。

小敏长得不难看,说话也中听。她坐我旁边,身上有股洗衣粉的味儿,干干净净的。有时候她笑,眼睛弯弯的,我看着心里也舒服。

可心动归心动,真要把“搭伙”这两个字摆到台面上,我就怂了。

小敏把橘子皮撕成一小条一小条,放在膝盖上。她见我一直不说话,终于转头看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不要脸?”她问。

“没有。”我赶紧说。

“那你是嫌我带着个闺女?”

“也不是。”

“那你是怕你媳妇知道?”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说:“老周,我不是要你离婚。我就是觉得,咱俩挺说得上话的。我一个人带孩子太累了,想找个人搭把手。你也不用天天来,就是有事的时候,能有个照应。”

我听着,心里更乱了。

她这话说得轻巧,可“搭伙”这两个字,哪是搭把手那么简单。真搭了伙,钱怎么算?孩子怎么管?厂里人怎么看?我媳妇知道了怎么办?

我脑子里跟过账一样,房贷两千三,儿子补习费八百,家里水电煤气,一个月下来剩不了几个钱。小敏那儿,房租、孩子托费、电动车修理,哪样不要钱?

我要是跟她搭伙,拿什么搭?拿嘴搭吗?

可这些话,我一句也没说出口。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已经捏得不成样子了。橘子汁顺着指缝往下滴,我赶紧在裤子上蹭了蹭。

小敏见我不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我就随口一说。”她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刚才说的真就是句玩笑话。

可我知道,不是。

她转身往车间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那两个橘子,你吃了吧,别浪费。”

我点点头。

她进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手里的橘子凉透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我忽然觉得,这半年多,我跟小敏说的那些话,像是一笔账,今天突然到了期。

她不是随便说的。

她一个人带孩子,厂里工资不高,娘家帮不上,前夫那八百块抚养费还经常拖。她太累了,想找个人靠一靠。我踏实,嘴严,不占人便宜,这些她说过。

可她不了解我。

我不占人便宜,是因为我没那个本钱。

我占不起。

我站起来,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往车间里走。下午还有两台设备要修,不能耽误。

走到车间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后门台阶。小敏刚才坐过的地方,还有一小片橘子皮落在地上,被风吹得翻了个个儿。

我心想,这事,不能装没听见。

可到底怎么办,我一时也没主意。

那一下午,我手里的扳手跟灌了铅似的。

平时半个钟头能调好的皮带,我调了三遍。徒弟在旁边递零件,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嗯了一声,说有点头疼。他也没多问。

车间里还是轰隆隆的,机器转得人心慌。我以前觉得这声音踏实,干一天活,拿一天钱,心里有数。可那天不一样,那声音像在我耳朵里打鼓,一下一下,敲得我太阳穴直跳。

我时不时往质检岗那边瞟一眼。

小敏穿着蓝大褂,低着头在本子上记什么,头发垂下来挡了半张脸。她跟旁边的女工说笑了两句,又低下头去,好像中午那番话根本没说过一样。

我心里更乱了。

我宁愿她跟我闹,跟我要个准话,也好过这样没事人似的。她越平静,我越觉得自己欠了她点什么。

可欠什么呢?我又没答应她什么。

下班铃一响,我第一个冲出去换了衣服。往常我还会在更衣室抽根烟,跟老赵他们扯两句淡,那天我连烟都忘了拿,骑上电动车就往家走。

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我骑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两个字——搭伙。

以前听厂里人说谁跟谁搭伙过日子,我都当笑话听。觉得那是人家的事,跟我没关系。没想到有一天,这两个字会砸到我头上。

我骑着车,路过菜市场,往常我都会停下来买点菜,那天我没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回家。可不回家,我又能去哪呢?

去小敏那儿?

我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自己给掐灭了。

去了算什么?去了就等于答应了。

我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停了车,买了瓶冰镇矿泉水,蹲在路边喝。水凉得扎牙,我一口接一口,喝得胃里发疼。

小卖部老板跟我熟,探出头来问:“老周,今天怎么不回家?你媳妇刚买完菜上去。”

我嗯了一声,说:“歇会儿。”

他笑了笑,说:“你小子,是不是又藏私房钱了?怕你媳妇搜身啊?”

我也笑了笑,没说话。

我哪是藏私房钱,我是心里藏了个事。

蹲了十来分钟,矿泉水喝光了,我把瓶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楼上走。

爬到三楼,我就听见我媳妇的声音了。她在骂儿子,声音很大,整栋楼都能听见。

“你这个数学是怎么学的?啊?六十分?你怎么考出来的?我天天起早贪黑上班,供你吃供你穿,你就给我考六十分回来?”

儿子闷着声,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你还敢顶嘴?”我媳妇声音更高了,“我告诉你,这个补习班必须上!人家王阿姨家的孩子,数学次次考九十多,人家还在上补习班呢!你考成这样,不上能行吗?”

我站在门口,掏出钥匙,半天没插进去。

这样的场景,每个月都得来个两三回。以前我觉得烦,一听见她骂儿子,我就想躲出去。可那天,我听着这声音,心里忽然踏实了点。

这才是我的日子。

我拧开门,换了鞋。

媳妇坐在餐桌旁边,手里攥着儿子的试卷,脸涨得通红。儿子站在她对面,低着头抠手指头,校服袖子上还沾了块墨水。

看见我回来,媳妇瞥了我一眼,说:“你还知道回来?你儿子考成这样,你也不管管?”

我放下工具包,说:“考多少啊?”

“六十!”媳妇把试卷往桌上一拍,“数学六十!你说怎么办吧?”

我走过去,拿起试卷看了看。红叉叉一片,确实不怎么样。我儿子数学一直不好,这我知道。

“那就补呗。”我说。

“补?钱呢?”媳妇瞪着我,“上个月刚交了八百,这个月又要交八百,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没说话。

我一个月到手五千二,房贷两千三,雷打不动。剩下两千九,家里水电煤气三百多,儿子伙食费四百,她超市上班中午带饭,一个月也得两百。再加上米油酱醋、人情往来,一个月下来,能剩五百就不错了。

八百块补习费,确实不是小数目。

“那你说怎么办?”我问。

“我能怎么办?”媳妇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总不能看着他跟不上吧?现在初中跟不上,高中更费劲,考不上大学,以后跟你一样进厂当工人啊?”

我听着这话,有点刺耳,但也没反驳。

当工人怎么了?我当工人,不也把这个家撑起来了?

可我没说。说了又是一场架。

我去厨房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媳妇已经把试卷收起来了,正坐在餐桌边算账。她面前摊着个旧本子,封皮都磨破了,是她从超市拿回来的废弃记账本,反面用来记家里的开销。

她低着头,一笔一笔往上写,眉头皱着,嘴还微微动着,像在念叨什么。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算什么呢?”我问。

“算这个月的账。”她头也没抬,“你看,房贷两千三,水电三百二,儿子伙食费四百,你烟钱一百五,我公交钱六十,米油买了一百八,昨天你妈打电话说你爸药吃完了,让咱们给买两盒,又得两百多。”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头点着本子上的数字。

“这个月你发了五千二,我发了三千一,加起来八千三。去掉这些,再去掉儿子补习费八百,还剩多少?”

她抬起头,看着我,像在等我算。

我心里算了算,八千三减两千三是六千,减三百二是五千六百八,减四百是五千二百八,减一百五是五千一百三,减六十是五千零七十,减一百八是四千八百九,减两百是四千六百九,再减八百,还剩三千八百九。

可这三千八百九,不是剩的。

还有儿子的鞋,他前几天说鞋坏了,要买双新的。还有她的手机,用了快四年了,电池早就不行了,一天充三回,她一直舍不得换。还有我那辆电动车,刹车不太灵了,也该修修了。

这些,她都没往本子上写。

“剩不了多少。”我说。

“可不是嘛。”她叹了口气,把笔放下,“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昨天在超市看见一件外套,才一百多块钱,我摸了半天,还是没舍得买。”

我看着她。

她头发挽在后面,鬓角有几根白头发。她才四十出头,白头发就出来了。脸上也有皱纹了,眼角的纹特别深,都是这些年站超市站的,风吹日晒的。

她年轻的时候,也挺好看的。

我们俩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她在纺织厂上班,扎个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那时候还是个学徒工,穷得叮当响,她也没嫌我,跟我吃了好几年苦。

后来我们攒钱买了这套房子,首付借了一半,还了好几年才还清。本以为日子能松快点,结果儿子又上了初中,花钱的地方更多了。

这些年,她也没享过什么福。

我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中午在厂里,小敏跟我说搭伙的时候,我心里还乱哄哄的,觉得这也难那也难。可一回家,看见这个旧账本,看见她鬓角的白头发,我忽然觉得,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太不应该了。

我这是在干什么?

我媳妇在家给我带孩子,给我管家,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我在厂里跟别的女人聊得热乎,人家一句搭伙,我还心动了。

我还是人吗?

“你怎么了?”媳妇见我盯着她看,有点奇怪,“发什么呆?”

“没什么。”我赶紧低下头,“就是有点累。”

“累就歇会儿,饭马上好。”她说着,站起来往厨房走,“今天给你炖了排骨,你不是想吃吗?”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她还记着我想吃排骨。

前几天我随口说了一句,说好久没吃排骨了,她就记在心里了。可我呢?我记着她什么了?我连她生日都差点忘了。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那个旧账本。

本子上的字歪歪扭扭的,都是她写的。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一分一毛都不差。

我翻了翻前面的页。

三月二号,买盐两袋,四块五。

三月五号,儿子买笔,十二。

三月八号,给老周买袜子,十块。

三月十二号,交房贷,两千三。

一页一页,全是这个家的开销。没有一笔是她自己的。

我翻着翻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慌。

这就是我的家。

这就是我过了十几年的日子。

没有那么多甜言蜜语,没有那么多风花雪月,就是一笔一笔的账,一天一天的饭,一件一件的破事。

可这才是真的。

小敏说的搭伙,再好听,再舒坦,那也是飘着的,落不了地。

真要搭伙,住哪?

总不能让她住我家吧?那我媳妇怎么办?我儿子怎么办?邻居怎么看?

出去租房子?那又得一笔房租。我这点工资,还完房贷,养完家,还能剩多少钱去养另一个家?

钱怎么算?

她的工资她自己花,我的工资拿出来一半给她?那我这边的家怎么办?儿子的补习费怎么办?房贷怎么办?

孩子怎么交代?

我儿子知道了,会怎么看我?他会不会觉得他爸是个坏人?以后还会不会跟我说话?

还有我爸妈,他们年纪大了,要是知道我干出这种事,还不得气死?

我越想越怕。

以前我总觉得,我在家里像个提款机,像个修理工,没人跟我好好说话。可真要是把这个家拆了,我连提款机都不是了。

我什么都不是了。

“发什么呆呢?吃饭了。”媳妇把炖好的排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儿子也凑过来,伸手就要抓。

“洗手去!”媳妇拍了他一下,“多大了还不洗手。”

儿子嘟囔着去洗手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肉炖得很烂,一咬就脱骨,是我爱吃的味道。

“好吃吗?”媳妇问。

“好吃。”我说。

“好吃就多吃点。”她给我夹了两块,“你最近瘦了,厂里活累吧?”

我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怕她看出我心里有事。

其实她可能早就看出来了。

前阵子,我下班回家,手机响了一声,是小敏发的消息,问我明天带不带工具。我当时正在洗澡,手机放在客厅。等我出来,就看见媳妇坐在沙发上,拿着我的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可她什么也没说,把手机递给我,说:“你们厂那个小敏,问你明天带不带工具。”

我接过手机,嗯了一声,说:“嗯,明天修设备。”

她也没追问,转身去收拾桌子了。

可我知道,她心里肯定有想法。

哪个女人看见自己老公手机里有别的女人的消息,会一点想法都没有?

她只是不说。

她怕一说,就真的把我推出去了。

这些年,她跟我妈吵过,跟我闹过,可唯独在这件事上,她没跟我闹过。她只是悄悄留意着,悄悄忍着。

想到这儿,我心里更愧疚了。

我吃着排骨,却觉得一点味道都没有。

吃完饭,儿子回房间写作业,媳妇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可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全是中午的事。

小敏说,她不是要我离婚,就是想找个人搭把手。

可搭把手,哪有那么简单。

今天搭把手修个灯泡,明天搭把手搬个家,后天搭把手陪孩子去医院。搭着搭着,就搭出感情了,搭着搭着,就收不住了。

到那时候,怎么办?

真要离了婚,跟她过?

那我儿子怎么办?我媳妇怎么办?我这套房子怎么办?

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我们俩的名字。真要离婚,房子得一人一半。我拿什么给她?把房子卖了?那我儿子住哪?

再说了,我跟小敏,就一定能过好?

她现在觉得我踏实,觉得我好,是因为我们没在一起过日子。真在一起过了,柴米油盐,鸡毛蒜皮,说不定还不如跟我媳妇呢。

我跟我媳妇,也是从什么都没有过来的。那时候我们租房子住,冬天冷得要命,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也没觉得苦。

怎么现在日子好过点了,反而心就活了呢?

我正想着,媳妇收拾完厨房,坐在我旁边。她拿起那个旧账本,又开始算。

“对了,”她忽然说,“你们厂那个小敏,是不是离婚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问。

“上次我去你们厂找你,看见她了。”媳妇一边算账一边说,“跟你们门口的大姐聊天,说她一个人带个孩子,挺不容易的。”

我没说话。

“她人怎么样?”媳妇又问。

“就那样吧。”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质检岗的,平时打交道不多。”

“是吗?”媳妇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怎么听你们厂的大姐说,你跟她挺聊得来的?”

我心里一紧。

“谁瞎说的?”我装出有点生气的样子,“我们就是工作上有往来,平时聊两句。”

“聊两句就聊两句呗。”媳妇低下头,继续算账,“我又没说什么。你这个人,我还不知道吗?胆子小,没那个贼心。”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着,却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是真的相信我,还是在给我台阶下?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笔尖在本子上划着,一下一下,很认真。她的手很粗糙,指节上还有茧子,都是这些年干家务、站超市磨出来的。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她的手很细,很好看。那时候我还说,以后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不让她干粗活。

可十几年过去了,她的手越来越粗,日子也没好到哪去。

是我没本事。

我没本事让她过上好日子,还在外面动歪心思。

“想什么呢?”媳妇又问。

“没想什么。”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对了,你上次不是说手机坏了吗?这个月发了奖金,给你换个新的吧。”

媳妇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换什么换,”她笑了笑,说,“还能用呢,换了浪费钱。”

“换一个吧。”我说,“你那手机一天充三回,多耽误事。”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今天怎么了?突然这么大方。”

“没怎么。”我躲开她的眼睛,“就是觉得,你这些年,挺辛苦的。”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继续算账,声音有点哑。

“辛苦什么,都是为了这个家。”她说,“等儿子考上大学,就好了。”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厉害。

是啊,都是为了这个家。

她为了这个家,省吃俭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我呢?我为了这个家,又做了什么?

我每天下班就往沙发上一躺,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家里的事,我什么都不管。儿子的学习,我不管。家里的开销,我不管。她累不累,我也不管。

我还觉得她唠叨,觉得她不理解我,觉得家里没人跟我说话。

可我跟她说过话吗?

我每天回家,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玩手机。她跟我说儿子的事,我嫌烦。她跟我说家里的事,我也嫌烦。我把话都留着,到厂里跟小敏说。

我真是混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媳妇在我旁边,呼吸很均匀,已经睡着了。她每天早上六点就得起来,给儿子做早饭,然后去超市上班,累得很,沾枕头就着。

我侧过身,看着她的脸。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角有皱纹,额头上也有。她真的老了。

可她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爱漂亮的姑娘啊。

我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我没脸碰她。

我想起中午小敏说的话,想起她坐在台阶上,把橘子皮撕成一小条一小条的样子。她也不容易,一个人带个孩子,没人帮衬。

可她不容易,不是我的错。

我不能因为她不容易,就把自己的家毁了。

我也毁不起。

我有房贷,有儿子,有媳妇。我每个月的工资,早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我没有多余的钱,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养另一个家,去应付另一段感情。

搭伙?

我搭不起。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个水印,是去年楼上漏水弄的,一直没修。媳妇说了好几次,让我找楼上的说说,我一直忘了。

明天吧,明天我去找楼上的问问。

还有儿子的数学,我也该管管了。我数学以前挺好的,虽然忘了不少,但初中的东西,捡一捡还是能辅导的。

还有媳妇的手机,这个月一定给她换一个。

我心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慢慢就睡着了。

睡着之前,我最后想的是,明天去厂里,见了小敏,该怎么说。

我不能再跟她那样聊下去了。

再聊下去,早晚得出事。

可怎么说呢?直接说以后别聊了?太伤人了。她也没做错什么,就是想找个人依靠而已。

可我给不了她依靠。

我自己的日子,都过得一地鸡毛。

第二天中午,我没在食堂吃,端着饭盒去了老赵那边。

老赵一个人蹲在车间后门的台阶上,饭盒搁在膝盖上,正往嘴里扒拉米饭。他看见我,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个地方。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赵说,“你不是天天跟质检那帮人一块吃吗?”

我没接话,在他旁边坐下,打开饭盒。

“问你个事。”我扒了两口饭,说。

老赵看我一眼,没吭声,等我往下说。

“你以前,跟人搭伙过日子,到底怎么回事?”

老赵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嚼了两口,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才说:“怎么想起问这个?”

“就是问问。”我说,“听人提过一嘴,说你以前跟人搭伙,后来闹得不好。”

老赵没说话,把饭盒放在地上,从裤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说:“不是闹得不好,是压根儿就不该搭。”

我看着他。

“那时候我四十多岁,在老家待不住,出来打工。”老赵说,“她也是外地来的,在厂里干包装。一来二去就熟了,后来她说,一个人租房子贵,两个人合租能省点。我想着也是,就搬一块住了。”

“一开始挺好。”老赵说,“有人做饭,有人洗衣服,下班回去有口热乎的。她也不图我什么,就是觉得一个人没个照应。”

“后来呢?”我问。

“后来?”老赵笑了一下,“后来她儿子从老家来了,说要在这边念书。我说行,住一块就住一块,多双筷子的事。可那孩子不省心,三天两头跟人打架,学校叫家长,都是我去。我下了夜班,觉都没补,就得去学校挨训。”

他吸了口烟,接着说:“再后来,她前夫找来了。说孩子是他的,不能跟外人住。三天两头来闹,堵在门口骂,还去厂里找过我。厂里领导找我谈话,说个人作风问题,影响不好,再闹就让我走人。”

“那你怎么弄的?”我问。

“还能怎么弄?”老赵把烟头在地上摁灭,“搬出来了。搭伙搭了两年多,钱没少花,气没少受,最后连个住的地方都保不住。她前夫还跟我要钱,说这两年他儿子的生活费得算我头上。我给了两千,才算了事。”

我听着,心里发凉。

“所以你现在,还一个人?”我问。

“一个人挺好。”老赵说,“自己挣钱自己花,想躺就躺,想睡就睡。没人管,也没人闹。”

他顿了顿,又说:“老周,你是不是也遇上这事了?”

我愣了一下。

“没有。”我说,“就是随便问问。”

老赵看着我,没说话。他那眼神,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搭伙这事,听着轻松。”老赵说,“可日子不是两个人吃顿饭那么简单。你有家有口的,更别沾。到时候钱也花了,家也散了,厂里还待不下去,图什么?”

我低下头,扒了两口饭,没说话。

老赵说得对。

我图什么?

图有人跟我说说话?图下班回去有口热乎的?可这些,我家里都有。我媳妇天天给我做饭,天天跟我说话,是我自己不听,自己嫌烦。

我端着饭盒,忽然觉得饭菜没了味道。

老赵也不再多说,把烟盒递给我。我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老赵,”我说,“谢了。”

老赵摆摆手,没说话。

下午上班,我一直在想怎么跟小敏说。

我想了好几个说法,都觉得不行。太硬了,伤她自尊。太软了,又怕她听不明白。我一边修机器,一边在心里打草稿,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快下班的时候,小敏来我这边送质检单。

她站在我旁边,把单子递过来,说:“周师傅,这批件你签个字。”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签了字,递给她。

她没走。

我抬头看她。

她看着我,笑了笑,说:“昨天中午我说的那个事,你别往心里去。我那天就是有点累,随口胡说的。”

我看着她。

她的笑很轻,像是怕我为难,又像是给自己找台阶。

“小敏,”我说,“我正想跟你说这个。”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收。

我站起来,把工具放进工具箱,关上盖子。

“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说,“以后厂里有啥事,能帮的我肯定帮。但搭伙这两个字,太重了,我担不起。”

小敏看着我,没说话。

“我有媳妇,有儿子。”我说,“我要是应了你,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他们。你是个好人,应该找个能光明正大跟你过日子的人,不是我这样的。”

小敏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笑了笑。

“知道了。”她说,“周师傅,你想多了。我就是那天脑子一热,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

“那就好。”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点松快,又有点空。就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可地上被砸了个坑。

那天之后,我跟小敏在厂里还说话。

她来送质检单,我照常签字。机器有问题,她照常报修。食堂碰见,也点个头,打声招呼。但谁都不再往深里聊了。

她不再跟我说她女儿的事,不再问我家里怎么样。我也不再跟她抱怨媳妇唠叨、儿子不省心。那些话,像是从来就没说过一样。

有时候中午吃饭,我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低着头看手机。我心里会动一下,想过去坐坐,问问她最近怎么样。可每次刚站起来,又坐下了。

我告诉自己,这样最好。

她不容易,可她的不容易,不该由我来管。我能做的,就是在厂里不给她难堪,不躲着她,也不凑上去。

过了几天,老赵在车间碰见我,问:“那事,说清楚了?”

我点点头。

老赵拍拍我肩膀,说:“说清楚就好。这玩意儿,越拖越麻烦。”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媳妇正在厨房做饭。

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说:“这个月钱够不够花?”

媳妇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够。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怎么。”我说,“就是问问。要是不够,你跟我说,别自己硬扛。”

媳妇没说话,转过头继续炒菜。

过了一会儿,她说:“够花。儿子补习费交了,房贷也存了。你别操心这些,把班上好就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

她炒菜的动作很熟练,一只手拿着锅铲,一只手扶着锅,肩膀微微耸着。厨房里油烟大,她时不时偏过头,用袖子擦一下脸。

“我来吧。”我说。

媳妇愣了一下,回头看我。

“你歇会儿。”我说着,走进去,接过她手里的锅铲。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没动。

“你会炒吗?”她问。

“不会你教我。”我说。

她笑了一下,说:“行,你看着点,别把菜炒糊了。”

我点点头,学着她的样子,翻着锅里的菜。

儿子在客厅喊:“爸,你炒的菜能不能吃啊?”

我回头喊:“不能吃也得吃,今天你爹掌勺。”

媳妇在旁边笑,说:“你轻点翻,油都溅出来了。”

我“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炒着。

那顿饭,菜有点咸,饭有点硬,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得挺热闹。

吃完饭,我抢着洗了碗。

媳妇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说:“你这几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哪有。”我说,“就是觉得,你挺累的。”

媳妇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累不累的,不都这么过来的。只要你们爷俩好好的,我就知足了。”

我背对着她,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我低着头,没敢回头看她。

我知道,我差一点,就把这个家毁了。

还好,我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