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2年冬,浙江绍兴,马一浮站在妻子汤孝愍的灵柩前,刚从上海赶回的他,没能见到爱人最后一面。这个年方二十左右的年轻人,此后做了一个旁人难以理解的决定:不再续娶,并留起胡须,直到生命尽头。
胡须本身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它背后的缘故。对马一浮而言,这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故意标榜清高,而是一次失去之后,对婚姻和人生作出的长期选择。
马一浮生于1883年,浙江绍兴人。幼年受家庭熏陶,五岁开始读唐诗,九岁已能熟读《楚辞》。他的父亲马廷培做过县令,母亲何定珠也颇有才学,亲自教导子女读书。母亲早逝后,年仅十一岁的马一浮更加沉潜于学业。
有一件小事,颇能说明他的天分。少年时,母亲指着窗外菊花,让他依韵作诗。他略作思索,随即成篇。塾师郑垓后来辞去教职,并非马一浮顽劣,恰恰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学问已难以继续教他。
1898年,马一浮参加绍兴县试,名列前茅,由此得到汤寿潜赏识。汤寿潜是清末颇有影响的人物,既关心实业,也重视人才。他看中的不是马家的门第,而是这个少年身上的学识与志气,遂将长女汤仪许配给他。
汤仪字润生,后来以汤孝愍之名为人所知,比马一浮年长约一岁。两人的婚事原本按礼办理,因马廷培病重,婚期又提前举行。那时的婚姻多由父母作主,夫妻能否相知,往往要等成婚之后才见分晓。
值得一提的是,汤孝愍并非只会守在闺门之内。她嫁入马家后,照料病中的公公,对丈夫也十分体贴。马一浮发现妻子识字不多,便亲自教她读书写字,并说:“不能识字,便如目盲;不能读书,便如在黑暗中行走。”
这句话听来严厉,实际却带着关切。夫妻二人的感情,也是在教与学、照料与陪伴中逐渐深厚。可惜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时代的风云很快把马一浮推向了远方。
新婚数月后,他前往上海学习英文、法文,试图从西学中寻找救国的知识。父亲病重时,他曾返回绍兴料理后事;父亲去世后,他又再赴上海。两次离别,已经占去了这段婚姻中相当长的时间。
临行前,汤孝愍或许不会想到,丈夫这一去,竟成永别。马一浮在上海继续从事翻译和学术活动,与马君武、谢无量等人交往,并参与编办《翻译世界》。正当他把全部精力投入新知时,家中电报传来妻子病危的消息。
他立即动身返乡。路途阻隔之下,等他赶到绍兴,汤孝愍已经离世。灵柩前,他一度没有哭泣,只是握着妻子冰冷的手,久久不语。数日之后,面对熟悉而空荡的屋子,压抑多时的悲痛才突然爆发。
这场死亡给他的冲击,不只来自失去爱人,也来自深深的自责。婚后短短三年,夫妻真正相守的时间并不多;新婚不久便分离,父亲病故又让家庭笼罩在悲痛之中。马一浮后来拒绝续娶,正与这段经历密切相关。
亲友曾替他张罗婚事,连岳父汤寿潜也劝他再结良缘。汤寿潜说:“先生总要有个伴侣,往后的日子才好安排。”马一浮没有接受。他在答复中提到,亲眼见到妻子临终时的惨状,已经“惊心触目”,从此不愿再婚。
这份拒绝并非针对某个人,而是他不愿再把另一位女子带入自己的生活。没有儿女牵绊,也没有新的家庭责任,他把余生交给了读书、讲学与思考。胡须便在此时留了下来,成为他不言明的纪念。
1904年,马一浮随中国代表团前往美国圣路易斯参加博览会,担任翻译。在美国期间,他接触到大量西方著作,并读到《资本论》的外文版本,回国时还将相关书籍带回。这段经历,使他的思想视野进一步扩大。
后来,他成为近代著名学者,与梁漱溟、熊十力并称“现代三圣”。但在学术声名之外,马一浮始终保留着一个私人而沉默的角落。那里没有宏大的议论,只有一段不足三年的婚姻,以及一位再也无法相见的妻子。
1967年,马一浮去世。六十多年里,他没有再娶。那一圈始终未曾剃去的胡须,伴随他从青年走到晚年,也让汤孝愍这个名字,留在了他漫长人生中最隐秘、最坚决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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