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一位老板带着相好去农家乐吃饭,服务员随口:你家闺女长得好俊啊
周德贵后来无数次回想起那个傍晚,总觉得老天爷跟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可这玩笑又开得恰到好处,刚好够把他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里敲醒。
那天是星期六,五月底,湖北的天气已经闷起来了。他提前两天就跟林巧云说了,周六下午来接她,去城郊那家新开的农家乐吃饭,据老刘说那家的土鸡汤煨得地道,腊肉是从山里收的土猪肉,藕带是当天早上现抽的,脆生生水灵灵。老刘是他隔壁五金店的老板,俩人认识快十年了,老刘说好吃的地方,一般不会差。
周德贵四十九岁,在县城建材市场开了十几年的瓷砖卫浴店。中等个头,偏瘦,皮肤是常年跑工地晒出来的那种黑红色,手上茧子厚,指甲缝里总有点洗不干净的水泥灰。他平时不太讲究穿戴,一年四季深色夹克换来换去,有几件领口都磨得起毛边了还在穿。店里生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养家糊口绰绰有余,前两年还在城南买了一套小三居,儿子周小峰在武汉读大三,明年就毕业了。
林巧云在建材市场对面那条街上开了一家小饭馆,门脸不大,四张桌子,主营早餐和中餐。早上卖牛肉面、热干面、豆腐脑,中午晚上炒几个家常菜。她的手艺是跟她妈学的,用料实在,味道正,生意一直不错。建材市场那一片的商户中午懒得跑远的,基本都在她那儿解决,周德贵更是常客,吃了快两年了。
俩人好上,说起来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由头。就是吃久了吃出感情来了。一开始周德贵天天去,坐角落里那张桌子,点一个荤菜一个素菜,吃完就走。后来店里忙的时候他帮着收个碗筷,水管漏了他给换个垫圈,灯泡坏了他踩凳子上去拧。林巧云一开始客气,说周哥你别动手了你是客人,他说顺手的事。再后来她就不客气了,有时候忙不过来直接喊他:“周哥,帮我把那盆藕端过来!”他就端。市场里有人打趣,说周老板你这是搭伙过日子呢。他嘿嘿一笑不接话,林巧云在灶台前头也不回地骂一句“少胡说八道”。
真正捅破窗户纸是有天晚上打烊后。夏天,快九点了天还亮着,她蹲在门口拿水管子冲地,他坐在旁边塑料凳上喝绿豆汤。她冲完地直起腰,抹了一把汗,随口说了一句:“周哥,你天天来,别人还以为你是我什么人呢。”这话说得随意,像开玩笑,但他听出味儿来了。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也没绕弯子:“那你就当我是你什么人呗。”
林巧云愣了几秒,水管子还攥在手里,水哗哗淌到地上,溅到她凉鞋上。她低下头,拿脚尖蹭了蹭水泥地,嘟囔了一句:“你这人,说话没头没脑的。”然后就把水管一关,转身进屋了,没赶他走。
就这么着,处上了。到现在快一年了。没领证,也没大张旗鼓地公开,但市场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两边亲戚也见过了。周德贵觉得这样挺好,林巧云也没催过,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那天下午五点半,他开着那辆黑色大众SUV到她楼下。车是前年换的,跑了八万多公里,后座堆着几卷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防水卷材。他提前收拾了一下副驾驶,把平时扔在上面的送货单子、卷尺、半包烟和一瓶矿泉水归置到后备箱里,还用湿抹布把仪表盘擦了一遍。
林巧云下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浅蓝底小白花,头发散着没扎,耳朵上坠着一对小银圈。他看了一眼,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觉得好看。她平时在店里都是围裙套袖,头发盘得紧紧的,脸上油光汗渍的,跟现在完全两个样。
“看什么看,开车。”她拉开车门坐进来,把包放在腿上。
“你今天倒舍得打扮。”他发动车子,方向盘打了个弯。
“我平时不舍得?我平时是没空。”
“平时也好看。”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路,声音不大。
她没接茬,扭头看窗外,嘴角弯了一下。
农家乐叫“老张院子”,在城北往乡镇方向开大概二十分钟,路边一个不显眼的岔口拐进去,沿着土路走一段,两排白杨树中间一个铁门,进去是个挺大的院子。搭着葡萄架,架下摆着七八张方桌,已经坐了四五桌人了。院子里有鸡在跑,墙角支着两口大铁锅,一口锅上架着蒸笼,热气腾起来,带着粉蒸肉的香味,另一口锅里咕嘟咕嘟煨着藕汤,汤色发红,油花在面上打着旋儿。旁边还立了个烧烤架子,一个中年男人正拿扇子扇炭火,烟熏火燎的。
他们在靠墙一张方桌坐下来。桌子铺了蓝白格子的塑料桌布,中间一个玻璃转盘,转盘上放着醋壶和一小碟泡萝卜。凳子是不锈钢管焊的,坐上去有点晃。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圆脸,扎马尾,碎头发拿黑夹子别在耳后,穿着红黑格子围裙,看着像附近村里的暑假工。她一手拿点菜单一手拎着茶壶过来,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大麦茶,茶汤颜色淡黄,麦香热烘烘地扑上来。倒完茶她直起身,目光从周德贵脸上移到林巧云脸上,嘴快得很:“叔,你家闺女长得真俊。”
声音不算大,但院子里安静,隔壁桌两个正在剥花生的中年男人都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相视一笑,什么都没说,继续剥花生。
周德贵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人拿手指弹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他想张嘴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堵住了。说“不是闺女”?那显得他太在意这个事。说“是我对象”?头一回见面就这么自报家门,好像也有点奇怪。他嘴张了张,最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被烫了一下舌头。
林巧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把面前那杯茶端起来,转了一下杯子,杯壁上印着“老张院子欢迎您”几个红字。她低着头,用指甲轻轻抠着那行字,没看周德贵,也没看服务员。
“点菜吧。”她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服务员小姑娘压根没察觉,翻开点菜单,拿笔等着:“咱家土鸡汤是招牌,要一份不?还有腊肉炒蒜薹、泡椒藕带、蒸鸡蛋,两个人这些够了。”
“就这些,再加个锅巴粥。”周德贵说。
“好嘞,鸡汤是现煨的,可能得等一会儿。”小姑娘收了菜单,拎着茶壶又给隔壁桌添水去了。
剩下两个人坐着。葡萄架上的叶子还青着,一串串小葡萄珠硬邦邦地挂在上面,离熟还早。院子里有风,但不凉快,带着灶台的油气和鸡肉的腥香。
“巧云。”他叫了她一声。
“嗯。”她抬起头,笑了一下,笑得很正常,“怎么了?”
“刚才那小姑娘……”
“人家又不知道,随口一说。”她打断了他,拿起筷子拆开包装,“没事,你看着比实际年轻。”
这话听着像是宽慰他,可周德贵心里不踏实。她越说没事,他越觉得有事。
菜上来了。土鸡汤确实煨得到位,汤面一层金黄的油,鸡肉一夹就脱骨,里头放了红枣和枸杞。腊肉炒蒜薹也香,蒜薹脆嫩,腊肉肥瘦相间,油汪汪的。泡椒藕带酸辣爽脆,咬起来咯吱咯吱响。搁在平时,周德贵能吃三碗米饭。但那天两个人吃得闷,话比平时少了大半。他给她夹了块鸡腿肉,她说谢谢,自己夹了块鸡脖子慢慢啃。他问她汤咸淡行不行,她说刚好。他又问要不要加碗饭,她说够了。
吃完了,锅巴粥还剩半锅。他把剩下的鸡汤打了包,喊服务员结账。小姑娘跑过来说一共一百八十三,收一百八。他扫了码付了钱,两人往外走。小姑娘在后面脆生生地喊:“叔,阿姨,慢走!下回再来!”
上了车,他发动了车子,没急着走,手搭在方向盘上。车窗摇下来一半,院子里还在上客,新来的一桌人热热闹闹地喊老板拿菜单。他把车钥匙拧了一下又松开,转过头看她:“巧云,你要是不高兴,你就说。”
她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他。车里没开灯,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半边脸映得黄黄的。她抿了抿嘴,呼出一口气:“周哥,我跟你说实话。那小姑娘一喊,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生气,你知道是什么?”
“什么?”
“我就在想,我是不是看着真跟他闺女似的。”
他说:“不像。”
“你听我说完。”她伸过手来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我第二个念头是,这要是换了我,我一个人出去吃饭,别人这么喊,我还能笑笑就过去了。可跟你在一块儿,被人这么喊,我心里头别扭的是——别人看咱俩,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两口子’,是‘爹和闺女’。你明白我意思不?”
他明白。他怎么会不明白。
他比她大十三岁,今年四十九,她三十六。他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褶子也深,站她旁边确实像两辈人。以前他没太往心里去,觉得日子是自己过的,管别人怎么看。可那天晚上他忽然意识到,她嘴上不说,心里一直在意这个事。
“那你当初咋看上我的?”他问,半开玩笑的语气。
她笑了,是真的笑,拿手背挡了一下嘴:“图你老实呗。我那前夫,嘴上跟抹了蜜似的,说得天花乱坠,最后一拍屁股跑广东去了,连个信都没有。你不一样,你来我店里吃了两年饭,帮我修了三回水管,换了八个灯泡,从来没说过一句好听的话。我就觉得,这人行。”
“那你亏了,我连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亏什么亏,我又不是找人来给我说好话的。”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车顶棚,“就是今天这个事吧,它提醒我了。咱俩这岁数差,别人看着确实扎眼。以后这样的误会少不了。我得自己先想明白。”
他没说话,伸手把车打着火了。
送她到楼下,她推开车门下去,站在车旁边弯腰朝车里说:“你回去路上慢点。明天中午来吃饭,我炖排骨。”
“好。”
“今天的事你别琢磨了,我自己的心思我自己消化。”
“巧云。”他叫住她。
她站在路灯底下,碎花裙子被风吹得贴在腿上。
“下回有人再这么问,我就直说,你是我对象。”
她看了他两秒,笑了一声,转身上楼了。
他坐在车里,看着三楼她家厨房的灯亮了,然后客厅的灯也亮了。他掏出手机给儿子周小峰发了条消息:暑假什么时候回来?
儿子回得挺快:考完试就回,大概七月初。
他又打了一行字:回来带你吃个饭,见个人。
儿子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半天,最后发过来一个字:好。
周德贵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往家开。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儿子会是什么反应。小峰他妈,也就是他前妻,是前年离的婚。其实离之前那几年就已经没什么话说了,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各做各的饭,各睡各的屋,跟合租室友差不多。小峰那时候上高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回来也察觉不出什么异常,因为家里本来就冷清。后来小峰去武汉上大学了,他跟女方把手续办了,房子一人一套,存款对半分,没什么纠纷。小峰知道以后也没太大反应,就说了句“你们自己商量好就行”。这孩子从小话就少,像他。
但“话少”跟“没想法”是两码事。周德贵心里清楚,儿子不一定反对,但也不可能举双手赞成。毕竟林巧云比他也大不了多少,说出去,外人听着不好听。
七月头上,小峰回来了。瘦了,也黑了,说是期末熬夜复习熬的。在家睡了两天,倒时差似的。第三天中午,周德贵说,走,带你吃饭去。
“去哪吃?”
“你去了就知道了。”
小峰跟着他出了门,上了车,一路上也没多问。车停在林巧云的店门口,里头正忙,灶台火呼呼地响,林巧云围着围裙颠锅,看见他们进来,朝里头那张空桌子扬了扬下巴:“坐那儿,一会儿就好。”
周德贵带着儿子坐下。小峰扫了一圈店里,拿筷子倒了杯茶,压低声音:“爸,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嗯。”
“她开的?”
“嗯。”
“你俩好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小峰“哦”了一声,端着杯子喝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林巧云端了一盘红烧排骨过来,又端了一盘清炒菜心、一盘番茄炒蛋,外加两碗米饭,摆在他们面前,顺手在小峰肩上拍了一下:“你就是小峰吧?你爸老念叨你。吃,不够再添。”
小峰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谢谢阿姨。”
这声“阿姨”叫得林巧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叫阿姨也行,叫姐也行,随你。”
她转身回灶台去了。小峰低头扒饭,吃了几口排骨,忽然小声说了一句:“排骨烧得挺好吃的。”
周德贵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那顿饭吃完,小峰自己跑到柜台前面扫码付钱,林巧云看见了赶紧跑过来拦:“哎不用不用,你来吃饭我还能要你钱?”
“姨,一码归一码。”小峰已经把付款界面亮了给她看,“我爸的钱是我爸的,这顿我请。”
林巧云看了看周德贵,后者摊了摊手,意思是随他。她也就没再推,从冰柜里拿了两瓶饮料塞给小峰:“那拿着路上喝。”
小峰接过来,说了句“谢谢姨”,转头走了。周德贵跟在后面,出了门,儿子在前面走着,忽然回头说了一句:“爸,她人还行。但你别欺负人家。”
周德贵气笑了:“我欺负她?她不欺负我就不错了。”
小峰嘴角咧了一下,算是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周德贵躺在沙发上给林巧云打电话。她那边刚收完摊,锅碗碰撞的声儿还在耳边。
“小峰对你印象挺好。”
“你少哄我。”
“真的。他走的时候说了,让我别欺负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笑:“这孩子,比他爸会说话。”
“那你以后别叫周哥了。”
“那叫什么?”
“叫德贵呗。”
“叫不惯。周哥叫了两年了,改了别扭。”
“那随你。反正在外人面前,你别叫我叔就行。”
她笑得不行了,隔着电话都能听见她拍桌子的声音:“周德贵你要不要脸!”
日子照常过。农家乐那个小插曲,两人谁也没再提。但有些东西悄悄地变了。
以前林巧云偶尔还会在他在店里帮忙的时候说一句“你放着别动,我来”,带着点客气。后来她直接喊“德贵你把那筐碗端后头去”,喊得自然而然,声调也不一样了。以前他晚上从她店里走的时候,她会站在门口目送他一段,但从来没有跟出来过。后来有一次他刚发动车子,她拉开门跑出来,把一袋打包好的卤牛肉从车窗塞进来:“明天早上下面条吃,别光啃馒头。”
还有一次,市场里有人嘴碎,说老周你这是找了个年轻媳妇啊,有福气。换以前他就打个哈哈岔过去了。那天他停下手里的活,认认真真回了一句:“她叫林巧云,对面开饭馆的,我们正儿八经处对象,改天来吃饭我给你打折。”
那人反倒不好意思了,连声说“好好好”。
林巧云后来听说这事,晚上给他发了条消息:听说你到处给我拉客?
他回:拉什么客,我是在宣誓主权。
她回了一串哈哈哈,最后跟了一句:你这人,不会说话,但说出来的话还挺中听。
入秋以后,天气凉快了。那天他俩又去了“老张院子”,是林巧云提的,说天冷了想吃那家的锅子炖土鸡。还是那张靠墙的桌子,还是那个小姑娘服务员,不过这次她学乖了,点菜的时候先问了一句:“两位是一家的不?我好称呼。”
周德贵看了林巧云一眼。林巧云正拿热水烫碗筷,头也没抬,嘴角翘着:“一家的。”
小姑娘连忙说:“哦哦,嫂子好嫂子好,上回不好意思啊我眼拙。”
“没事,上回他确实穿得像个带闺女出来吃饭的。”林巧云笑着瞥了周德贵一眼。
周德贵哼哼了一声,没反驳。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新买的夹克,林巧云给他挑的,说这颜色显年轻。穿上确实精神了不少,他自己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是比那件灰了好几年的旧夹克顺眼。
鸡肉炖在砂锅里端上来,咕嘟咕嘟冒泡,热气糊了两人一脸。林巧云给他盛了碗汤,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端起来吹了吹,忽然说了一句:“哎,德贵。”
“嗯。”
“过完年,开春吧,咱俩把证领了。”
他手里勺子停了一下,抬起头。她正低头喝汤,表情平平淡淡的,跟说“明天多买两斤排骨”差不多。
“你想好了?”
“想好了。再拖下去,人家真以为我是你闺女,到时候你去开家长会,我坐里头都不合适。”
他笑出了声,被汤呛了一口,咳了半天。她嫌弃地拿纸巾递过去:“瞧你这点出息。”
他接了纸巾擦嘴,认认真真地说:“行,开春领。”
入冬以后,店里生意淡了些。林巧云把饭馆后面那间杂物收拾出来了,添了张沙发和一个小茶几,有时候晚上不忙了,两人就坐在里头看电视。周德贵不爱看电视剧,他爱看动物世界。林巧云嫌吵,在旁边刷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听电视里赵忠祥老师的声音在说“春天来了,万物复苏”。
有一回看着看着,林巧云忽然冒出一句:“你说咱俩老了以后啥样?”
“老了就老了呗,还能啥样。”
“我想回村里住,把老房子翻修一下,前后种点菜。”
“那我跟你一块去,我帮你翻地。”
“你行吗?你那腰。”
“咋不行,我搬瓷砖搬了二十年,腰好着呢。”
她白了他一眼:“吹。”
他也不争辩,伸手把她手里那袋瓜子拿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把,又塞回她手里。电视上正演到一只北极熊在冰面上走,长长的影子拖在后面。
院子里起风了,吹得卷帘门哗啦哗啦响。她站起来去关门,回来的时候顺手把他那杯冷了的茶倒了,重新续了热的。他接过来,喝了一口,什么话也没说。
有些话不用非说出来。他以前觉得,日子就是干活、挣钱、养家,跟谁都一样。现在他知道了,日子是得有个人的。那个人不一定天天跟你说好听的,但她记得你胃不好不能喝浓茶,知道你冬天膝盖怕冷给你买条厚毛裤,在你被人叫“叔”的时候虽然心里别扭但还是不慌不忙地跟人解释“我们是一家的”。
这日子,踏实。
后来周小峰寒假回来,周德贵跟他说了开春领证的事。儿子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也没回:“早该领了。你俩拖拖拉拉的,我看着都着急。”
周德贵从他后脑勺拍了一下:“你倒管起你老子来了。”
小峰缩了缩脖子,游戏里的人物被人一枪打了,他嘟囔了一句“赖我”,然后转过头正经起来:“爸,我说真的。林姨那人不错。你以前一个人在家,冰箱里除了啤酒就是挂面,现在好歹有人管你吃饭了。”
周德贵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点,换到动物世界。屏幕上,一群企鹅挤在一起取暖,风大雪大,它们站得密不透风。
“开春领完证,咱仨一块吃顿饭。”他说。
“行。我请。”
“你请什么你请,你有钱?”
“我攒了点。”
“攒着娶媳妇吧你。”
小峰翻了个白眼,父子俩谁也不说话了,一块儿看企鹅。
窗外飘起了零星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隔壁传来林巧云发来的语音消息,他点开,声音很大:“德贵,明天早上别在家吃了,过来下面条,我买了新鲜牛肉。”
他回了条语音:“好。多放点青菜。”
小峰在旁边幽幽地说了一句:“你现在有人管了,我这寒假在家都蹭不上你一顿早饭了。”
周德贵从茶几上摸了个橘子扔过去:“少废话,明天早上跟我一块去吃。”
儿子接过橘子,没再贫嘴。
后来领证那天是个大晴天,三月初,路边油菜花刚打花骨朵。民政局排队的人不多,半小时就办完了。出来的时候林巧云把两个红本本装进包里,拉上拉链,拍了拍包面,像是怕它们长腿跑了。
“这回行了。”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行了。”他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想抽根烟,看了看周围又把手拿出来了。
“走,吃碗面去。”她说。
“就吃碗面?”
“那你想吃什么?”
“领证呢,就吃碗面?”
她想了想:“那加个卤蛋。”
他笑了一声,跟着她往面馆走。走了两步,她忽然伸手过来,挎住了他的胳膊。他愣了一下,她平时不爱挎胳膊,说走路不方便。但那天她挎得挺自然,也没解释。
他也没问,就这么走着。路过建材市场门口,隔壁老刘正蹲在店门口吃早饭,抬头看见他俩,嘴里含着面条含含糊糊地喊:“哟!办完了?”
“办完了。”林巧云大声应了一句。
老刘把碗一放,站起来拍巴掌:“恭喜恭喜!晚上我请客啊,你俩别跑!”
“你先把上回欠我的两包水泥钱结了再说请客的事。”周德贵头也不回地撂了一句。
老刘在后面骂骂咧咧,市场里几个早开门的老板都探出头来笑。
面馆到了,一人一碗牛肉面,加卤蛋,加豆干,还切了一盘猪耳朵。两人面对面坐着,热气腾腾地吃完,林巧云拿纸巾抹了嘴,看着他说:“周德贵,以后多多关照。”
“互相关照。”他说。
吃完饭出来,阳光铺了一地。他把车开过来,她上了车,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带着春天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她,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脸上的笑松松散散的,跟平时在店里忙活时那副精干样子完全不同。
他忽然想起去年那个傍晚,农家乐葡萄架底下,服务员那句“你家闺女长得真俊”。当时觉得天都要塌了似的,心里七上八下。现在回头看,屁大点事。日子自己会说话,用不着跟谁解释。人家误会,是因为只看了一眼。过日子的又不是他们。
车开到建材市场门口停下,她下了车往对面自己店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中午过来吃饭,我烧了鱼。”
“知道了。”
“别忘了。”
“忘不了。”
她这才转身走了。
他站在店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市场里人来人往,有人跟他打招呼“周老板早”,他点点头。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新夹克,心想,明天把头发染染吧。白头发是有点多。
不过也不急,慢慢来。
日子长着呢。
周德贵后来跟人说起这事,总说“别人怎么看你,那是别人的事”。这话听着像老生常谈,可他真就是这么过来的。一个四十九岁,一个三十六岁,相差十三岁的两个普通人,在县城里各开各的店,各忙各的活,闲下来凑一块吃顿饭,看看电视,拌两句嘴。没什么惊心动魄的,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林巧云说得更实在:“你怕人家说,人家天天说,你日子还过不过了?”
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服务员”那样的随口一说。他们不知道你的来龙去脉,不知道你俩怎么走到一起的,也不知道你俩怎么打算的。他们只看到你俩站一块儿,觉得不像,就说了出来。你听了心里不痛快,这很正常。可你要是因为这个不痛快,就不敢往前走,那才亏大了。
领证那天晚上,周德贵破天荒地发了条朋友圈,就一张照片,两碗牛肉面,两个卤蛋,配了一行字:“搭伙过日子,正式生效。”底下点赞的一大片,第一个就是周小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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