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烧秸秆被罚了三百,他乐呵交完钱,次日把剩下的秸秆拉到村口

大伯陈广田烧秸秆那天,是秋分后第三个晴天。

村里大喇叭喊了一个月了,说上面有规定,地里不准冒烟。谁家地里冒烟,罚款五百,拘留十五天。大喇叭天天喊,喊得人耳朵起茧子。大伯听见了,可他没当回事。他种了四十年地,年年秋收后一把火烧了,草灰肥田,来年庄稼长得壮。烧了几十年了,咋今年就不让烧了?

他蹲在地头,拿打火机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然后把烟头往秸秆堆里一扔。天干物燥,风一吹,火苗子窜起来,噼里啪啦响。大伯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扛着锄头往家走。走了没几步,后面来了一辆面包车,车身上印着“秸秆禁烧巡查”六个字。车上下来三个人,穿着迷彩服,胳膊上戴着红袖章。领头的那个姓赵,是镇上的环保专干。

“陈广田!你烧秸秆了?”

大伯回头看了一眼,火已经烧起来了,浓烟滚滚的。“烧了。咋了?”

赵专干掏出一张单子。“按规定,罚款五百。你签字吧。”

大伯接过单子看了看,说:“五百?我这一亩地秸秆,卖了才卖几个钱?你罚五百?”

赵专干说:“规定就是规定。你签不签?”

大伯说:“不签。我没钱。”

赵专干说:“没钱就拘留。”

大伯看了他一眼。“拘留管饭不?”

赵专干被他气笑了。“管饭。窝窝头管够。”

大伯想了想。“那行。拘留吧。管饭就行。”

后来是村支书老刘来了,说了半天好话,赵专干把罚款降到了三百。大伯还是不情不愿的,从兜里掏出一把零票子,十块的五块的,数了三百递给赵专干。递完了,他乐了。“行了。这三百块钱,够我买一百斤化肥了。”

赵专干收了钱,开了票,走了。大伯蹲在地头,看着那堆烧了一半的秸秆,又点了根烟。

村里人都以为这事就过去了。三百块钱交了,秸秆烧了,来年再种。可第二天早上,大伯做了一件让全村人都没看明白的事。

他把家里剩下的秸秆全翻出来了。不光是地里的,还有院子里堆的,房顶上晒的,连灶房后面那几捆准备冬天引火用的,全翻出来了。他拿麻绳捆成捆,一趟一趟往村口拉。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有块空地,平时村里人在这儿下棋、聊天、晒太阳。大伯把秸秆一捆一捆码在树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堵墙。

码完了,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秸秆堆旁边,点了一根烟。

村里人围过来了。刘婶问他:“广田,你这是干啥?”

大伯吐了口烟。“晒秸秆。”

“晒秸秆你拉村口来晒?”

“村口亮堂。”

“你家院子里也亮堂。”

大伯不接话了。他就坐在那儿,抽烟。一捆秸秆也不卖,也不烧,就那么码着。

到了中午,村支书老刘来了。老刘是他堂弟,比他小两岁,俩人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老刘蹲在他旁边,递了根烟。“哥,你这是干啥?”

大伯接过烟,夹在耳朵上。“不干啥。晒秸秆。”

“你晒秸秆晒到村口来?你让镇上的人看见了咋说?”

“爱咋说咋说。我晒秸秆又不犯法。”

老刘叹了口气。“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三百块钱,你心疼。可你这样,不是跟人家对着干吗?”

大伯看了他一眼。“我跟谁对着干了?我烧秸秆,罚了。我认。我交钱了。我没吵没闹。我现在晒秸秆,不犯法吧?镇上没规定说不让晒秸秆吧?”

老刘说不过他。他站起来,走了。

到了下午,赵专干又来了。这回他没开面包车,骑了辆电动车。他站在秸秆堆前面,看了半天。“陈广田,你这是啥意思?”

大伯说:“晒秸秆。”

“你晒秸秆晒村口来干啥?”

“村口人多。我让大伙都看看。”

“看啥?”

大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赵专干,我问你个事。这秸秆,不让烧,那让干啥?”

赵专干说:“还田。粉碎还田。或者打捆卖给电厂。或者做饲料。”

大伯说:“还田机,一亩地八十块。我种了八亩地,六百四。我卖了粮食才挣几个钱?打捆卖电厂,一吨秸秆八十块。我这一亩地才产多少秸秆?五百斤。两毛五一斤。一亩地卖一百二十五块。我请人打捆、拉走,人工费就得两百。我卖一百二十五,掏两百,我赔七十五。做饲料?我喂两头牛,吃不了八亩地的秸秆。你告诉我,我咋办?”

赵专干不说话了。

大伯又说:“我烧了几十年了,草灰肥田,省了化肥钱。现在不让烧了,我理解。环保嘛。可你光说‘不让烧’,你没说‘咋办’。你罚我三百,我交了。可我这八亩地的秸秆,还在地里堆着呢。明年开春种地,秸秆不处理,种子扎不下去。你让我咋整?”

赵专干站了一会儿。“你可以买台粉碎机。”

大伯笑了。“粉碎机?一台好几千。我种八亩地,一年挣几千块。我买台粉碎机,就为了碎我这八亩地的秸秆?我脑子有病?”

赵专干不说话了。

大伯说:“赵专干,我不是跟你抬杠。我就是想让你看看。你把秸秆禁烧了,可你没给秸秆找出路。我们老百姓,听政府的话。你说不让烧,我们不烧。可你得告诉我们,这秸秆咋办。你不能光管罚钱,不管后头的事。”

那天下午,赵专干在村口站了一个多钟头。他跟大伯聊了很多。聊秸秆还田的成本,聊打捆卖电厂的运输问题,聊村里能不能凑钱买台粉碎机。聊到最后,赵专干说:“陈叔,你说得对。我们光想着禁烧,没想着咋处理。我回去跟领导反映。”

大伯说:“你反映归反映,我这秸秆还得晒着。啥时候有办法了,我啥时候收。”

赵专干走了。大伯还坐在那儿,守着那堆秸秆。

第三天,镇上来人了。来了一个副镇长,带着赵专干,还有农机站的人。他们在村口开了个现场会。副镇长说:“老陈反映的问题,是普遍问题。我们光禁烧不行,得给秸秆找出路。镇上研究了一下,决定在每个村设一个秸秆集中收集点。镇里出钱买两台粉碎机,各村轮流用。粉碎一亩地,收三十块。比市场价便宜一半。粉碎完了的秸秆,镇里联系电厂来收。一吨给一百。虽然不多,可总比没有强。”

大伯坐在小马扎上,听着。听完了,他站起来。“副镇长,你说的是真的?”

副镇长说:“真的。文件都拟好了。下周发下来。”

大伯说:“那我这堆秸秆,能粉碎不?”

副镇长说:“能。下周粉碎机到了,第一个给你碎。”

大伯笑了。他转过身,把码在村口的秸秆一捆一捆往家搬。搬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跟副镇长说:“那三百块罚款,能退不?”

副镇长说:“罚款是罚款,退不了。可你这堆秸秆粉碎了,镇里给你补一百块。”

大伯说:“补一百?那我还亏两百。”

副镇长说:“那没办法。你烧了,就得罚。可你反映的问题,我们解决了。以后你不用偷偷摸摸烧了。粉碎还田,省事,还肥田。”

大伯想了想。“行吧。亏两百就亏两百。以后不烧了。有粉碎机了,谁还烧?”

后来粉碎机真的来了。第一个给大伯家碎的。粉碎机在地里突突突跑了两趟,秸秆碎成了渣,翻进了土里。大伯蹲在地头,抓了一把碎秸秆和土混在一起的土,闻了闻。“这行。跟烧的灰差不多。”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跟赵专干说:“赵专干,明年我不烧了。可你得保证粉碎机准时来。别到时候又让我等。”

赵专干说:“放心。镇里签了合同了。误了农时,你找我。”

大伯点了点头。他扛着锄头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赵专干。”

“嗯。”

“那三百块钱,就当给粉碎机凑份子了。”

赵专干笑了。“陈叔,你这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明白。”

大伯也笑了。“我不明白谁明白?我种了四十年地,啥事没见过。你们这些年轻人,光知道罚钱。可你得让老百姓有路走。你给条路,谁还跟你对着干?”

他走了。锄头扛在肩上,一晃一晃的。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空了。秸秆搬走了。可村里人都记得那天大伯坐在秸秆堆旁边抽烟的样子。他那个样子,不是闹事。是讲理。用他自己的方式,讲了一个老百姓的理。

后来村里人都说,大伯那三百块钱,花得值。他一个人挨了罚,全村的秸秆有了出路。有人跟他开玩笑:“广田,你那三百块钱,够买一百斤化肥了。”大伯说:“化肥算啥。我这是给全村人买了台粉碎机。”人家说:“又不是你买的。”他说:“我掏了三百。算入股。”

第二年秋收,粉碎机准时来了。村里没人烧秸秆了。大伯蹲在地头,看着粉碎机干活。赵专干也来了,站在旁边看。大伯递了根烟给他。赵专干接了,抽了一口。“陈叔,今年没人烧了。”

大伯说:“有粉碎机了,谁还烧?烧了还得掏三百。我傻啊?”

赵专干笑了。“去年你可没少让我为难。”

大伯也笑了。“去年是去年。去年你没给我路走。今年你给了。我走大路,不走小路。”

两个人蹲在地头,抽着烟,看着粉碎机突突突地跑。远处是成片的庄稼地,收了玉米,种了麦子。麦苗刚出土,绿油油的。风从地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碎秸秆的味道。大伯深吸了一口,觉得这个味道,比烧秸秆的烟味好闻。

“赵专干。”他叫了一声。

“嗯。”

“明年粉碎机还来不?”

“来。年年都来。”

“那我以后就不烧了。”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去年我没路走。今年有了。”

赵专干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里。“陈叔,你说得对。老百姓不是不讲理。是得先有路。有了路,谁都不愿意走歪道。”

大伯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了。我回去喂牛了。你那粉碎机,好好保养。别明年使唤不动了。”

他扛着锄头走了。赵专干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去年他坐在秸秆堆旁边那个倔样。他笑了。掏出手机,给副镇长发了条消息:“明年粉碎机,还得给陈广田留一台。他嘴厉害,可他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