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九年的初雪，覆盖了紫禁城的金瓦朱墙。
奉天殿内，炭火熊熊，却压不住廷议的寒意。龙椅上，永乐皇帝朱棣面沉如水，听着两派争执。
“陛下！”户部尚书夏原吉须发皆张，“下西洋耗资巨万，宝船一艘所费，可抵三省一年赋税！今安南初定，北元未靖，国库空虚，当罢西洋之举，养民生息！”
对面，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冷笑：“夏大人只见银钱，不见大略。西洋诸国臣服，海上商路畅通，岁入何止千万？更可扬我国威，使万邦来朝！”
朱棣目光扫向殿角：“周文渊，你从南海归来，说说。”
周文渊出列，怀中奏疏重如千钧：“臣遍历广州、爪哇，有三事禀奏：一，西洋商路确可生利，但需严管私贩；二，南海有海寇余孽勾结倭人，不可不防；三……”
他顿了顿：“三，长生虚妄，莫再追寻。”
殿内死寂。
纪纲眼中寒光一闪：“周大人此话何意？可是在南海得了什么……不该得的消息？”
当夜，周文渊未归驿馆，直接被“请”入北镇抚司。
诏狱地牢阴湿，铁链声在石壁上回荡。纪纲坐在火盆旁，慢条斯理地烤着一块铁牌。
“周大人，明月楼的账册，你只交了一半。”铁牌烧红，烙在墙上，滋滋作响，“安澜号的真正去向，你也语焉不详。陛下让我问问——姚广孝的弟子慧海，真的死了吗？”
周文渊背脊发凉：“指挥使从何得知……”
“东厂自有东厂的眼线。”纪纲逼近，“告诉你个秘密：力主下西洋的，从来不是陛下，而是……汉王。”
汉王朱高煦，朱棣次子，靖难功臣，掌京营兵权。
“汉王在暹罗有产业，在满剌加有船队，下西洋的贡船，三成货是他的。”纪纲声音压得更低，“夏原吉要罢西洋，断的是汉王的财路。而你周文渊，从南海带回的‘长生虚妄’四字，若传出去，汉王‘为君父求仙药’的大义名分就没了。”
铁门忽然打开，一个小太监疾步而入，在纪纲耳边低语。
纪纲脸色骤变，转向周文渊时竟挤出一丝笑：“周大人，你可以走了。太子殿下要见你。”
东宫暖阁，炭火温煦。
太子朱高炽体态肥胖，需两名内侍搀扶才能起身，但双目清明如镜。他屏退左右，只留周文渊对弈。
“纪纲吓着你了？”太子落下一枚黑子，“他是汉王的人，但也是陛下的人。陛下让他问你，实则是问给汉王听。”
周文渊执白子，手微颤：“臣不明白。”
“安澜号沉没的真相，父皇其实知道。”太子叹息，“姚少师（姚广孝）临终前密奏过。但父皇不能承认，因为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曾贪求长生，被臣子所阻。天子不能有错，你明白吗？”
白子落在棋盘，发出轻响。
“所以你需要给父皇一个台阶。”太子凝视他，“西洋要继续下，但不能为长生；海寇要剿，但不能提汉王；安澜号要永远消失，但要说成‘天佑沉船，免邪物祸世’。你奏疏里，得写成这样。”
周文渊抬头：“殿下为何帮臣？”
“因为夏原吉是孤的人。”太子咳嗽起来，“罢西洋，是孤的意思。但孤不能出面，所以需要你这样一个……从南海归来、亲眼见过祸端的人，来佐证夏原吉的主张。”
棋局终了，白子大龙被屠。
太子轻声道：“周文渊，你现在是棋盘上的子了。但做谁的子，怎么走，你自己选。”
出东宫时，已是深夜。雪变作冷雨，周文渊骑马回驿馆，途经金水河畔。
桥头阴影中，忽然窜出三名黑衣刺客，刀光如雪，直取要害。
周文渊拔剑格挡，臂上仍中一刀。刺客武艺高强，招招致命，显然不是寻常匪类。
“周文渊，汉王请你赴宴，你不该拒。”为首者冷笑。
千钧一发，河面画舫中跃出数人，青衣短打，刀法凌厉，瞬间反杀两名刺客。第三人见势不妙，纵身跳河。
救周文渊的，竟是东厂掌刑千户，汪直。
“周大人受惊了。”汪直年轻面白，声音阴柔，“厂公让咱家护着你。汉王那边……最近手伸得太长了。”
“厂公是？”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景弘。”汪直意味深长，“三宝太监下西洋时的副使，如今掌管东厂。有些事，他比谁都清楚。”
周文渊猛然想起：王景弘，正是郑和第六次下西洋时的监军，安澜号沉没时，他在另一艘船上。
“厂公要见我？”
“明日卯时，鼓楼钟声为号。”
司礼监值房深藏大内，幽暗如墓。
王景弘已年过六旬，面皮白净无须，手指细长如女子，正翻阅一本泛黄海图。
“周大人，看看这个。”他推来一张残图。
图是安澜号的舱室分布，其中一个舱室被朱砂圈出，标注：“丙字库，存暹罗巫王献《转生仪》全卷，并七十二童男童女生辰贴。”
周文渊倒吸凉气：“童男童女……”
“献祭之用。”王景弘合上图，“当年姚少师得知此事，才决意毁船。但汉王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认为《转生仪》可令人‘脱胎换骨’，延寿百年。这些年他暗中搜寻，明月楼是他的一处耳目。”
窗外传来鼓楼钟声，晨光初现。
“咱家说这些，是要你明白：罢西洋之争，表面是钱粮，实则是性命。”王景弘眼如深潭，“汉王若得势，必重启寻宝，到时死的就不止七十二童子了。太子体弱，陛下年迈……周大人，你站哪边？”
周文渊沉默良久：“下官只想真相大白。”
“真相？”王景弘笑了，“永乐元年，陛下登基，当晚秘召姚少师，问：‘朕能活几年？’少师答：‘陛下寿数，在海上。’于是才有下西洋。你说，这真相能大白吗？”
他递来一份奏疏：“按这个写，明日早朝递上去。这是你能活命，也能救很多人的唯一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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