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十年(公元385年)深秋,建康城西州门内,一辆简朴的牛车在瑟瑟江风中缓缓驶入。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个六十六岁老人清瘦的侧脸。
他望着远处钟山的轮廓,沉默良久,开口对身旁的儿子说了一句关于“东山”的话。
那位在淝水之战中运筹帷幄、以八万兵力击溃前秦九十余万大军的东晋宰相,此刻正向着他人生的终点,安静地走去。
那一年,距他在会稽东山被谢氏家族的一纸急信催着出山,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六年。
一、 太宁二年(公元324年),建康城一座高门府第内,一位四岁的孩童正端坐堂前。
谯郡名士桓彝来访,一见之下大为惊叹,对旁人说:“此儿风神秀彻,后当不减王东海。”
王东海即东晋初年名士王承,以清谈和风度冠绝一时。
这番评价很快传遍建康士林,一个四岁幼童的名字——谢安,从此进入了东晋名流的视野。
谢安字安石,出身陈郡谢氏,为太常谢裒第三子。
陈郡谢氏虽在谢安之前已有人物,如镇西将军谢尚,却远未达到与琅琊王氏比肩的地位。
当时的东晋,是门阀士族轮番执政的格局,琅琊王氏有王导开创的基业,颍川庾氏有庾亮兄弟的权势,谯国桓氏则凭借桓温的军功后来居上。
谢安出生的那个春天,没有人能预料到,这个被桓彝盛赞的婴儿,日后将带领陈郡谢氏走向这个家族最辉煌的顶点。
及至少年,谢安“神识沈敏,风宇条畅,善行书”。
二十岁那年,他拜访名士王濛,清谈良久。
王濛之子王修事后问父亲:“刚才那位客人比您如何?”
王濛答:“此客亹亹,为来逼人。”
就连开国元勋王导,也对这个年轻人格外器重。
二十岁时,谢安被征辟入司徒府,又授佐著作郎,但他仅做了数月便称病归去。
这一辞,便是近二十年的隐逸生涯。
二、 会稽郡上虞县西南,曹娥江与剡溪江交汇处,有一座不算高峻的山,名为东山。
据《晋书·谢安传》记载,谢安“寓居会稽,与王羲之及高阳许询、桑门支遁游处,出则渔弋山水,入则言咏属文,无处世意”。
东山之上,至今留有“谢安钓鱼台”的古迹,台下深潭中出产一种头尖身扁、眼红鳞白的鱼,当地人称之为“太傅鳊”,相传谢安出山后还常常思念这种鱼的味道。
那是一段被后世文人反复追慕的岁月。
谢安与王羲之、许询、支遁等一众名士,或泛舟江海,或登高长啸,或挥麈清谈。
东山之上有一处蔷薇花交织而成的洞穴,曾是谢安邀歌伎丝竹歌舞之地。
唐人李白后来在诗中写道“安石在东海,从事鬓惊秋”,描绘的正是这段时期的谢安——一个鬓发渐白却依然洒脱不羁的名士。
永和九年(公元353年)三月初三,会稽内史王羲之邀谢安、孙绰等四十二位名士,于山阴兰亭举行修禊雅集。
众人沿曲水列坐,流觞所至则赋诗一首。
王羲之将这些诗作辑成《兰亭集》,并乘兴写下了那篇流传千古的《兰亭集序》。
谢安也在场赋诗,他或许不曾想到,自己日后的人生,将与这片山水作别。
朝廷屡次征召,谢安屡次推辞。
有人不解,有人惋惜,也有人在背后讥讽他故作清高。
但谢安似乎真的安于这种生活。
他的妻子刘氏——名士刘惔之妹——曾问他为何从不见他教导子侄,谢安回答:“我常自教儿。”
意思是他的言行本身便是教导。
这种“不言之教”的态度,恰是谢安一生的底色。
然而,朝廷的耐心并非无限。
在他隐居的数十年间,“有司奏安被召,历年不至,禁锢终身”,朝廷一度下令禁止他再做官。
禁令也好,讥讽也罢,谢安一概不放在心上。
三、 升平三年(公元359年),一道急报传到东山:谢安之弟谢万北伐前燕,兵败溃退,被朝廷免为庶人。
陈郡谢氏,这个自南渡以来靠谢尚、谢奕等人支撑的家族,在朝中再无一人在重要位置。
谢安不能不出山了。
升平四年(公元360年),四十岁的谢安接受了征西大将军桓温的邀请,出任司马一职。
出发之日,朝中官员纷纷到新亭送行。
中丞高崧趁着酒意,当着满座宾客的面,半开玩笑地对谢安说:“你屡次违抗朝廷旨意,高卧东山,大家都说,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
如今你终于出来了,苍生又将如卿何?”
谢安只是微笑,不发一言。
谢安入桓温幕府后,与桓温“虽然政治立场不一致,但仍然非常相得,彼此都很推崇对方”。
桓温欣赏谢安的风度和才具,谢安也从不卑躬屈膝。
不久谢万病逝,谢安以服丧为由离开幕府,随后被丞相司马昱推荐为吴兴太守,任内“百姓安居乐业”。
在地方上数年后,他被召入朝,升为侍中,回到建康权力中枢。
四、 咸安元年(公元371年),桓温废黜皇帝司马奕,改立司马昱为帝,即简文帝。
他族诛了陈郡殷氏和颍川庾氏两家的三支士族,贬斥武陵王为庶人,实际控制了东晋几乎所有州府,声势如日中天。
谢安与太原王氏的王坦之、琅琊王氏的王彪之等人联手,与桓温周旋。
真正的危机发生在咸安二年(公元372年)七月。
简文帝病重,遗诏中原本写有“大司马温依周公居摄故事”——这几乎等同于将皇权拱手让给桓温。
谢安与王坦之在简文帝榻前力谏,最终促使简文帝改写遗诏,以诸葛亮、王导辅政的故事作为桓温的参照,并立司马曜为皇太子。
桓温得知遗诏内容后大怒,率军从姑孰入京。
京城上下人心惶惶,传言桓温此行意在诛杀谢安和王坦之,然后篡位自立。
太后褚蒜子命谢安与王坦之到新亭迎接。
王坦之惶恐不安,谢安却神色不变,对王坦之说了一句后来被记入《世说新语·雅量》篇的话:“晋祚存亡,在此一行。”
新亭的宴席上,桓温果然在帐后埋伏了甲士。
王坦之见到这番阵势,吓得汗湿重衣,连笏板都拿倒了。
谢安从容入席,坐下后环顾四周,对桓温说:“我听说诸侯有道,守在四邻。
明公何必在帐后安排人呢?”
桓温笑着回答:“正是因为不得不这样罢了。”
二人谈笑了很久,一场杀身之祸就此消解。
此后桓温病重,想让朝廷加自己九锡之礼,命袁宏起草诏文。
谢安每次见到草稿,都以各种理由要求修改,反复拖延。
袁宏改了又改,始终无法定稿,数日后桓温病逝,加九锡之事不了了之。
五、 桓温死后,谢安与王彪之共同辅政。
据《晋书·谢安传》记载,谢安执政“德政既行,文武用命,不存小察,弘以大纲,威怀外著,人皆比之王导,谓文雅过之”。
他继承了王导力求各大族间势力平衡的做法,使东晋朝内部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和睦气象。
太元二年(公元377年),前秦苻坚统一北方,对东晋构成巨大威胁。
朝廷下诏寻求可以镇守北方的良将,谢安以侄子谢玄应诏。
朝中有人质疑他任人唯亲,只有中书郎郗超感叹道:“安之明,乃能违众举亲;玄之才,足以不负所举。”
郗超曾与谢玄同在桓温幕府中共事,深知谢玄的才干,“虽履屐间未尝不得其任”。
谢玄受命后招募骁勇之士,得彭城刘牢之等数人,以刘牢之为参军,常领精锐为前锋,战无不捷。
这支军队被称为“北府兵”,前秦军队对其闻风丧胆。
谢安又举荐谢玄为五州军事统领,全面负责对前秦的军事防务。
六、 太元三年(公元378年),前秦军队围攻襄阳。
东晋车骑将军桓冲率军抵御,谢玄受诏征发三州人丁参战。
襄阳之战是一场持久的攻防战,前秦军队耗时一年才攻下汉水流域的重镇襄阳,并俘虏了东晋梁州刺史朱序。
襄阳失守的消息传到建康,朝廷震动。
谢安深知正面硬拼未必是上策,他一方面加强沿江防务,一方面利用前秦内部的矛盾拖延时间。
太元四年(公元379年),前秦将领彭超率军进攻彭城,谢玄率东莞太守高衡等迎击,在淮南一带与秦军展开拉锯战。
这些军事行动为东晋争取了宝贵的备战时间,也让北府兵在实战中得到了锻炼。
此时谢安已升任尚书仆射兼领吏部,后加后将军,再迁扬州刺史兼中书监兼录尚书事,成为东晋实际上的军政最高负责人。
他坐镇建康,调兵遣将,统筹全局,而将前线的具体指挥交由谢玄负责。
七、 太元八年(公元383年)秋,苻坚亲率步兵六十万、骑兵二十七万、羽林郎三万,共九十余万大军从长安南下,同时命梓潼太守裴元略率水师七万从巴蜀顺流东下,向建康进军。
行军队伍“前后千里,旗鼓相望”。
苻坚自恃兵多,扬言“投鞭于江,足断其流”。
建康城内,“京师震恐”。
朝廷加谢安为征讨大都督,总揽抗秦全局。
谢玄从前线派人入京问计。
谢安面色如常,回答只有四个字:“已别有旨。”
之后便不再多言。
谢玄不敢再问,让张玄再去请示,谢安索性命驾出游山间别墅,与亲友聚会,还拉着谢玄下围棋,以别墅为赌注。
谢安的棋艺平日不如谢玄,但那天谢玄心中惶恐,竟败给了谢安。
谢安回头对外甥羊昙说:“把这座别墅送给你了。”
随后继续游山玩水,直到深夜才回府。
《世说新语·雅量》篇记载了这一场景,将其作为谢安“矫情镇物”的经典事例。
谢安的镇定并非全然是表演。
他在建康布防,令谢玄率八万北府兵自广陵起兵迎战。
谢玄的军队在洛涧奇袭前秦军取得首胜,随后推进至淝水东岸。
前秦军在淝水西岸列阵,两军隔水相望。
谢玄派使者对苻坚说,秦军稍退,让晋军渡河,双方决一胜负。
苻坚同意了这个提议,打算在晋军半渡时发动突袭。
然而前秦军队后撤时,被俘虏的东晋将领朱序在阵后大喊“秦兵败矣”,秦军阵脚大乱。
晋军趁机渡河猛攻,前秦军队全线崩溃。
淝水之战的捷报送到建康时,谢安正在与客人下围棋。
他拆开信函,看了一遍,默默放在一旁,继续下棋。
客人忍不住问前方战事如何,谢安缓缓回答:“小儿辈大破贼。”
意色举止,不异于常。
但《晋书》也记载了一个细节:谢安下完棋后回内室,过门槛时因为太过高兴,木屐的齿折断了都浑然不觉。
八、 淝水之战后,谢安上奏朝廷,请求乘胜北伐。
他命谢玄为前锋都督,率冠军将军桓石虔等直指涡水、颍水流域,收复了黄河以南大片土地。
这是东晋建立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军事胜利和领土扩张。
然而,功高震主的阴影也随之而来。
孝武帝的弟弟会稽王司马道子专权,奸佞之徒从中挑拨,对谢安日益猜忌。
谢安感受到了来自皇权的压力,主动请求出镇广陵。
太元九年(公元384年),谢安离开建康,出镇广陵步丘,筑新城以避朝中纷争。
据《晋书》记载,他出镇时“帝出祖于西池,献觞赋诗焉”。
表面上是隆重的送行,实际却是疏远的开始。
谢安“虽受朝寄,然东山之志始末不渝”,他在新城中营造了一座小东山,试图在政治漩涡之外寻回当年隐居的旧梦。
太元十年(公元385年),谢安病重,请求返回建康。
朝廷准其还京,他在归途中经过西州门时,对身边人说了一段话,感叹自己从东山出仕以来,志在归隐却终未能如愿,如今病入膏肓,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同年十月十二日,谢安在建康病逝,年六十六岁。
朝廷赠太傅,追封庐陵郡公,谥号“文靖”。
九、 谢安身后,陈郡谢氏并未就此衰落。
谢玄继续统领北府兵,谢琰在淝水之战中与谢玄并肩作战,谢氏子弟在文坛和政坛上各有建树。
谢安的妻子刘氏与他感情甚笃,谢安终其一生未曾纳妾,这在当时门阀士族中极为罕见。
他与刘氏育有二子,长子谢瑶早卒,次子谢琰官至卫将军,在淝水之战中任辅国将军,与谢玄一同率军迎敌。
谢安一生最为后世称道的,不仅是他在淝水之战中的运筹帷幄,更是他“不存小察,弘以大纲”的执政风格,以及面对权臣时“从容而杜奸谋,宴衎而清群寇”的定力。
王导的五世孙、南齐文学家王俭曾评价说:“江左风流宰相,唯有谢安一人。”
宋代大儒朱熹则将谢安与王导相比较,认为“谢安又胜王导”,因为“王导只是随波逐流底人,谢安却较有建立,也煞有心于中原”。
李白一生视谢安为偶像,在诗中反复吟咏“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
苏轼被贬黄州时,也曾以谢安自况,写下“一旦功成名遂,准拟东还海道,扶病入西州”的词句。
王安石的父亲因仰慕谢安,给儿子起名时特意取“安石”二字。
太元十年那个深秋的傍晚,建康西州门的暮色中,牛车里的老人最后望了一眼远方。
那里有他年轻时走过的山路,有兰亭曲水流觞的酒杯,有东山之上蔷薇花编织的洞穴,也有一封从淝水前线传来的、被他轻轻放在棋盘旁的捷报。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缓缓驶入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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