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渌水拐过弯,湘水又从北边来,两股水气一夹,渌口这地方就湿润润地立在了岸上。旧时叫株洲县,街是旧街,渡是旧渡,后来挂了渌口区的牌子,名字新了,河风却还是早年的样子。1971年,晏建怀生在这里。

乡下孩子读书,原没什么章法。他少年时爱文,也只是爱,没想过要吃这碗饭。高考落榜后,被人选送去湖南大学委培,学的是化学,试管烧瓶,本分走路。偏是那段时候,见了中文系同学发表在刊物上的诗,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这样的句子,我是不是也能写?这一动,笔就放不下了。

最早写诗,后来写散文、短小说、杂文,零零碎碎往报刊投。1992年起,名字渐渐在《文学界》《书屋》《杂文月刊》《星星诗刊》一类地方出现,再后来《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读者》《青年文摘》也转载,前后千把篇出去,还拿了《杂文选刊》杯首届全国杂文大赛新人奖。

可写得多,有时人也糊涂:下一篇写什么?往哪儿去?机会来得很平实。他拿了两篇东西去请作家王开林看,一篇记街头三轮夫的《踩士》,一篇写唐人王昌龄的《玉壶冰心》。王开林把后者发了,又劝他:不妨往历史文化散文里钻。临了送一本《宋儒风采》。书里宋儒个个有脾气、有光彩,像窗子忽地推开一条缝,光漏进来。他顺着那光摸进去,把《宋史》《续资治通鉴长编》《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全宋笔记》一一搬上案头。

为什么是宋?他后来说得坦白:明太苛,清多讳,生命都缩着;宋虽也说不上干净,到底对读书人宽些,士大夫能说话,能较真,也能闹脾气。繁华底下藏污,厚重里头纳垢,正好看人。他便挑了这块土,一锄一锄挖。

早先在县里做事,化工企业也待过,后来进宣传口写新闻。公文是公文,自己文章是自己文章,两样东西他换频道快,写完报道,案头一坐,宋人的事又接着写。朋友刘克胤写他,说这人没官瘾,组织几次想加重担,他都推了。旁人不懂,他却情愿守一间书房,守一套宋书。

他买书像交朋友。纯文学挑人民文学出版社,人文书挑三联,古籍挑中华书局。最痴的是《全宋笔记》,一百多册,十年出齐,他每年盼,出一编买一编,像农人候节气,不肯落一本。后来写宋人随笔,这套书成了底肥。又为写诗词里的宋朝,诗选词选、诗话词话买回几十种,书房渐渐挤了。

2013年,岳麓书社把先前发的宋人随笔收成一册,叫《帝国的脸谱——北宋官场众生相》。书名像戏台,内容却不戏说。赵匡胤不斩草除根、赵普三登相位、寇准的公子哥气、包拯的孤、范仲淹不得不说的《岳阳楼记》,都从正史里请出来,再用一点调侃笔墨、一点现代词、一点说书人的缓急,叫人读着不累,却摸到历史人物体温。

往后就更收不住了。《大宋美袍上的虱子》借那句华美的袍做引子,写宋制里细小的坏、缓慢的烂,贪腐、润笔、封口费、官场老规矩,都往制度根上刨;《南宋不忍细看》耗了十年,靖康到崖山,一百五十二年仓皇路,君臣面目一笔笔开;《北宋群星闪耀时》把赵匡胤、宋仁宗、刘娥、吕蒙正、王旦、欧阳修、狄青、韩琦排成一串,不是课本名单,是各有软处硬处的人;2024年又出《宋朝文人的朋友圈》,三十几位政治文化人,师友、恩怨、饭局、诗债、贬谪、回朝,宋朝文治那层光晕,落到人脉与脾气里去。

他讲自己写史的分寸:作家写历史,不是同历史学者抢考据。学者重还原,他重参照——古人事怎样照见眼下人;但底子必须是史,不能信口编,不能走虚无路。引一句出处,连标点都要核对。朋友笑他痴,他只说,阅书无数才知道什么叫好书,写人也一样,千人一面是大忌,得写出这一个。

渌口日子慢。江雾起来时,老码头像浸在水墨里。他这类人,倒是合这水土:不张扬,不赶热闹,案头一盏灯,宋人从书页里走出来,先洗脸,再开口。写贪官,他叹气;写仁宗,他缓一缓;写党进这样文盲当禁军帅、写呼延赞浑身刺字还刺脸,他又忍不住笑。笑完还是落笔稳的,因为他晓得,历史不是段子,是人活过的痕迹。

酒是有两杯的。一杯礼貌,两杯就不同了。手比划起来,语速也快,谈文章不是预制板,是文字和思想的不期而遇;谈俗雅,说俗得平和便是雅,雅到雕琢便又回俗;偶尔也发怪论,什么人拿了别人钱嘴就乱讲,什么人骨头是最硬的东西。听的人笑,他也不恼,自己先干了。

株洲县改渌口区那年,湘水也没改道。他还是清晨背背书,《出师表》《滕王阁序》《岳阳楼记》走在河堤上念,说天资不够,就靠笨功夫喂。背完回来,坐书房,翻笔记,宋人接着写。

常说县城出不了大题目,晏建怀偏在县城里把宋写得热闹又清冷。他没把宋人供起来,也没把宋廷骂倒,只是让他们还阳:穿长衫,带酒意,遇不平也要嘀咕,见明月也想留句诗。读者翻他的书,像在渌口旧街遇着一群从前人,彼此点点头,各走各的渡口。

水声日日响着。宋远了,渌口也旧了,可笔下那人一开口,年代就塌了一截,古今挨得很近——近得仿佛赵匡胤也来过这渡口,包拯也曾在巷口皱眉,而晏建怀不过端杯茶,把听见的事,慢慢讲给后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