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一男子自家院子打井,挖到8米深时,井底竟结了一层冰

我叫马占魁,甘肃定西人,今年五十一,在村口开了个小卖部,农忙时也种十几亩土豆。这口井,是我前年四月开始打的,就在自家院子东南角。打井打到八米深那天,出了这辈子最邪门也最开眼界的一件事,井底下,结了一层冰。四月,地面上杏花开得正闹,八米深的井底,白花花一层冰,铁锹铲下去梆硬,跟腊月的河面一样。我打了半辈子井边人,头一回见了这场面。这故事后来牵出的东西,比冰还凉,也比冰金贵,今天写出来,给大伙品品。

先说打井的由头。我们那儿十年九旱,水比油金贵,村里2019年通了自来水,可我这人留了个老习惯,院里总想有口井,一来浇园子省钱,二来停水的时候心里不慌。我找的是邻村的打井队,老师傅姓令,令狐师傅,干了三十多年。头五米,干的黄土,正常;五六米,土潮了;七米见着砂石层,也正常。到八米,铲子上来的不是土,是冰碴子,越往下越硬,手电往下一照,井底泛着一层白光,跟镜子似的。令狐师傅趴在井口看了半天,直起腰说了句:占魁,我打井三十年,黄土高原上打出活冰,头一回。他也说不清,只说这冰不像冻出来的,冻得没道理,四月份,八米深的地温得有十来度,冰怎么活得住?

我一开始也犯嘀咕,是不是地下有什么古怪。我们村老人听说了,说法就多了,有说这底下压着“寒气脉”的,有说动静不干净让我停手的,我婶子还让我妈给我腰上系了根红绳。我不信邪,但也不敢硬挖,先停了工,报了乡镇上,乡里联系了县里,县里来的是地质队和文管所的人,前后来了一批,又是测又是钻,折腾了三天,给出的说法,把我。地质的人说:第一,这不是冻土,冻土在陇中黄土层没有这么深的连续冰体;第二,井底那个“冰”,底下连着一个空间,人工挖出来的老窖洞,窖里存着大量冰体,冰是窖里来的,不是井里生的。文管所的人接过去说了一句话,让我们全村炸了锅:这可能是一座老冰窖,民国年间的,这种私窖在陇中曾有过,旱塬上没有江河,有钱的大户夏天要用冰,就得冬天凿冰存进深窖,铺麦秸稻草,能存到第二年六七月。他们考证,我们村后头那道梁上,民国时有一户姓张的骡马大店掌柜,家里经营皮毛和药材,往兰州、西安跑大买卖,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用得起冰的人家。我家的院子,正在张家老宅的偏院地界。

真正让人后脊梁发麻的还在后头。文管所的人下了井,把冰层局部清理后,在窖洞角落里,找到了几样东西: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陶罐,封着黄泥;一个榆木匣子,铜锁锈死了;还有半张粘连在一起的纸质东西。陶罐打开,是胡麻油,八九十年了,油泥凝在罐底,居然没漏;榆木匣子撬开,里头是一沓账本和一封信。账本是张家掌柜的流水,毛笔小楷,记着冰价:腊月凿冰每担若干,麦秸若干,卖冰给兰州药行每担若干,工钱若干。那封信没寄出去,信封上写着“面呈吾儿张慕禹”,是掌柜写给在外读书的儿子的。文管所的同志念了几句给我们听,我一个大老爷们,站在井边上,听着听着眼眶就热了。信上说:家中冰窖又满,窖冰丰盈,待你学成归来,咱们把冰窖改作冰室,卖冰于市,以冰起家,以学传家;夏天来了,窖里给你留的西瓜已经冰透,就等你在瓜最甜的时候进门。落款是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文管所的人说,那年抗战爆发,这个张慕禹后来去了南方,再没回来;张家的买卖四几年败落,人散了,冰窖塌了顶,被黄土慢慢埋上了,一埋就是八十多年。

我这才明白那层冰是怎么回事:深窖封得好,黄土能隔温,冰体年年在冬天渗进去的冷气里缓慢“换装”——老冰化了,新一冬的冷气又凝上来,八十多年,这个地底下的窖,就像一台不用电的土冰箱,默默续着1937年那户人家留下的凉。文管所的人说,这是陇中地区第一次发现保存这么完好的民间冰窖遗存,有实物、有账本、有信,对研究当年的商业和生活是宝贝。东西归了县上,窖呢,他们跟我商量:井不能往深打了,打穿了就毁了。我说不打就不打,水我另想办法,我在院里另外打了个压水井,才三米。张家的窖,我照原样回填保护起来,文管所立了块小石碑,写“民国冰窖遗存,马家看护”。我这个看护,是义务的,我认,我觉着这是沾光。

日子过去两年多了,这个冰窖给我这个卖小东西的,带来的东西比一窖冰实在。头一样,是生意。村里、镇上的人路过我家,都进来瞅一眼石碑,听我讲一遍“井底结冰”的故事,我小卖部的销量翻着番地涨,去年县文旅的同志还来商量,想把这里列进乡村游的一个点,给窖口做个防护罩和展示说明,我一分钱不要,我说这是张家的家底,是历史的家底,我家代看,脸上光彩。第二样,是心里那点过日子的劲。那封信我拓了一份,裱起来挂在小卖部里。一个1937年的父亲,在兵荒马乱的前夜,还在给儿子写信,说窖里的西瓜冰透了,就等你在瓜最甜的时候进门。这孩子终究没吃上那口瓜,那窖里的凉,等了他八十年,又等来了我们这一村子人围着看。人这一辈子,谁家没有几口挖到八米深的“井”呢?挖着挖着,冷不丁碰上一层老冰,冻着的是上一辈没说完的话。头一年我还嫌它耽误我打井,现在我觉得,这是院子底下有人,隔着八十年,跟我打了声招呼。

上个月,真有张家后人找来了。兰州来的一位老先生,七十多,是张慕禹的侄孙,带着族里的材料,专门来看窖,在石碑前站了很久,摸着账本的照片掉泪,说他爷爷临终还念叨,家里有个冰窖,说不上来在哪。临走他握着我的手说:马大哥,窖在你家,是张家欠你的;你替张家看了两年,是我们欠你的。我说老哥,不欠不欠,都是中国人,一样的黄土,一样的日子,谁家的根,埋在这片土里都是缘分。今年入冬前,我照例下井把窖口防护罩检查了一遍,下面那层冰,白白的,静静的,比两年前还厚实些。我蹲在井口抽了根烟,心想:老张家掌柜的,你放心,冰给你看着,话我替你留着,每年夏天杏子黄了、西瓜甜了的时候,我都会跟来串门的娃娃们讲一遍,从前有个掌柜的,给儿子存了一窖冰,冰到今年还没化——你们要好好念书,好好回家,家里人留给你的甜,凉是凉了些,可它一直在这儿等着,等着有人回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