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 谷

静静的于都河,由千百条泉流汇聚成600多米宽的江面,在夜色中流淌。

“路迢迢,秋风凉。敌重重,军情忙。红军夜渡于都河,跨过五岭抢湘江……”《长征组歌》中提及的地名多达20多个,而第一个地名便是于都河。

于都河,是赣江主源贡江在江西于都县境内的别称。为了保证红军顺利渡河,当时组织征调赣江流域800多条大小船只,汇集在上下60公里的河道,帮助红军摆渡或者搭设浮桥。沿河两岸的百姓把家中的门板、床板等木材都贡献了出来。有一位年逾古稀的曾大爷,甚至把自己的寿材也送到了架桥工地。

架设浮桥都是在黄昏5点以后进行,第二天拂晓6点半前把浮桥拆开,再在两岸依次排开隐蔽,傍晚以后再重新架设。据统计,在于都县30公里的河段上,共有红军主要渡口8个,架设浮桥5座,先后架桥、拆桥15次。在多个没有搭建浮桥的渡口,水浅的地方,红军便涉水过河;水深的地方,渔民用渔船送红军渡河。

于都河的水声,是静悄悄的,也是震耳欲聋的。1934年10月16日,中央红军各部队在于都河以北地区集结完毕。从17日开始,中央红军主力五个军团及中央、军委机关和直属部队共8.6万余人,南渡于都河,开始了著名的长征。

从此,这条河就不仅仅是一条河了,它在历史上具有了特殊的意义。昔日的县城东门渡口,耸立着一尊石刻。那是1983年12月23日上午,杨成武将军来到于都县,当场挥毫题写了“长征渡口”四个大字。

而今,“长征渡口”石刻处,建起了一座纪念园。我看到园内石刻左边为陆定一手书《长征歌》第一首:“十月里来秋风凉,中央红军远征忙。星夜渡过于都河,古陂新田打胜仗。”右边为叶剑英1962年建军节为缅怀当年赣南军区政治部主任刘伯坚写的诗:“红军抗日事长征,夜渡于都溅溅鸣。梁上伯坚来击筑,荆卿豪气渐离情。”两个声音,面对于都河水,隔着岁月相望。

这块石刻后是滔滔江水,旁边不远处的长征源大剧院频频传出《长征组歌》的嘹亮演唱。演出队伍为长征源合唱团,从2010年成立至今,坚持公益演出16年。合唱团是于都县的一张文化名片,由来自全县70多个单位的160余名红军后人自发组成。每一次演出,他们都穿着红军服,站得像一队队红军战士。他们唱的不仅是技巧,更是血脉里的回声。

易克美原是一名中学教师,2015年便参加了于都县长征源合唱团。她有3位红军爷爷,两位在战斗中牺牲了。还有一位爷爷在突破乌江时受伤返乡,后由太奶奶作主,与小爷爷的遗孀结婚,成了易克美的亲爷爷。按照赣南客家的规矩,父亲入族谱时写在了3位爷爷的名下,“一子顶三房”为3位爷爷续香火。顺理成章,易克美与弟弟易克云便成了3位红军爷爷的孙女、孙子。易克美把合唱团的演唱当成一项重要工作,把公益的事业当成一种信仰来坚持。她从不因故请假,甚至几次生病也不缺席演出。

“长征渡口”石刻上游的潭头村,发出的是另一种回响。村民孙观发珍藏着一张烈士证书,那是他父亲孙道发1934年跟随中央红军长征,在湘江战役中壮烈牺牲的见证。这个不到400人的村庄,有姓名可考的红军战士就有33名,其中32人再也没能回来。

潭头村党总支书记告诉我,这个村有6000多亩富硒土地,这些年建成了硒博馆、富硒蔬菜产业园……琳琅满目的富硒农产品销往各地市场。潭头村也被列为江西省生态文明示范基地、省乡村振兴示范点。

渡口可以定位,河水不会停歇。如今,于都河上昔日8个红军主要渡口间,横跨着5座现代化公路桥,取代了当年靠渔船摆渡和门板拼出的5座浮桥。桥的名字组合,恰是红军、集结、渡江、长征、胜利。这5座跨江大桥如同5道彩虹,也是一组现代化的碑刻——一个民族把自己的记忆刻进了岁月深处。

《 人民日报 》( 2026年10月19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