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男三女七个孙辈里,真正把戏曲当成一生职业走下去的,只剩范梅强。
这个数字听着不大,却有点刺眼。梅兰芳一生把旦角唱到世界舞台上,到了第三代,梅家后人遍布各行各业,真正守在戏曲这条路上的,反倒是一个外孙。
他叫范梅强,是梅葆玥的儿子。
他小时候住在北京护国寺街的梅家院子里。那处院子后来成了梅兰芳纪念馆,青砖灰瓦,院里一进一进,孩子们在大人身边跑来跑去。
范梅强跟着表兄弟妹叫梅兰芳“爷爷”,叫福芝芳“奶奶”。
这个称呼,他后来一直没改。
可他有一个遗憾。
他两岁住进梅家,四岁时梅兰芳去世。梅家留下了许多照片、戏单、手稿、行头,偏偏没有一张他和“爷爷”的合影。
照片空着。
记忆却还在。
范梅强记得,自己小时候常钻进梅兰芳屋里,去翻展示柜里的小东西。那些东西有的是从国外带回来的纪念品,孩子看见了新鲜,拿在手里把玩。
梅兰芳没有呵斥。
有一次后台演出,大人忙着上场,范梅强在旁边乱跑,差点爬到台口去。台下观众看见小孩,笑声起来了。
梅兰芳还是没骂。
在孩子眼里,这个“爷爷”总是温和的。可等范梅强慢慢长大,才知道这份温和背后,藏着很硬的一面。
抗战时期,日本侵略者想借梅兰芳的名声装点门面。梅兰芳不唱。
他蓄起胡须。
一个唱旦角的人,蓄须意味着什么,梨园人都懂。那不是换个样子过日子,是把自己的饭碗、名声、舞台一起压上去。
他不登台。
这一下,就是多年。
范梅强后来常听梅兰芳身边的老秘书许姬传讲往事。香港、上海、思南路八十七号,这些地名在老人嘴里一遍遍出现,像一张旧戏单被反复展开。
还有一件事,范梅强记得很深。
梅兰芳为躲避日伪方面逼演,曾用注射疫苗造成病态来拒绝登台。身体发起高烧,风险摆在眼前,他也没有松口。
那不是舞台上的戏。
是真刀真枪的选择。
梅家后来把八个字挂在心里:“德先于艺、国重于家。”
范梅强小时候未必全懂。可他在梅家院子里长大,看着大人说戏、练功、待人接物,也看着这个家族怎样把“不能丢人”四个字压在每个孩子身上。
他母亲梅葆玥唱老生。
舅舅梅葆玖唱旦角,是梅兰芳子女中继承梅派艺术的代表人物。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五日,梅葆玖在北京去世,享年八十二岁。后来他的骨灰安葬在北京万花山梅兰芳墓旁,梅氏父子相伴。
梅派没有就此断。
李胜素、胡文阁、张晶等弟子还在舞台上唱。
可范梅强心里有另一层遗憾:梅家本家,已经没有男旦了。
他本来也可能上台。
年轻时,他想报考中国戏曲学院。母亲梅葆玥一听,心里先紧了一下。范梅强起步晚,基本功不像从小坐科的人那样扎实,又顶着梅家第三代的名头,一旦考不上,脸上不好看。
母亲那句话很直:“你别丢人了。”
他听懂了。
不是不疼他,是怕他跌在梅兰芳这个姓氏的影子里。
初试那天,他唱了一段老戏。家里耳濡目染的东西、少年时一点点积下来的底子,在那一刻顶了上来。
他过了。
复试前,梅葆玥赶紧教他。母亲坐在一旁,一句一句掰,一招一式纠。范梅强往后进了中国戏曲学院,四年里把落下的功课往回补。
他终于走进了戏曲。
可毕业后,命运给他的不是一方戏台,而是一台摄像机。
他被分配到中央电视台。
梅葆玥不太放心。唱戏的人去做电视导演,像是从台前退到了幕后。
范梅强却有自己的想法。他对母亲说,做导演虽然离开舞台,却能把京剧艺术传播得更远。
这句话后来成了他的路。
在中央电视台戏曲频道,他做导演、编导、制片相关工作。镜头对着舞台,灯光落在演员身上,他站在监视器后面,把一出出戏送到千家万户。
不是粉墨登场。
也是守戏。
二〇二一年,“数字梅兰芳”通过科技手段在屏幕中复现。范梅强看见这种新办法,说过一段话:“借助高科技手段,把过去的艺术家活灵活现地呈现在现代人面前,是非常有意义的一件事。”
他不是把传统供起来。
他想让它动起来,让年轻人愿意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二〇二四年,梅兰芳诞辰一百三十周年。上海思南路八十七号又被人提起。范梅强讲那段梅家与上海的往事,讲外祖父怎样住在那里,怎样在民族危难里把胡须留起来。
他说起梅家家训时,顺序有时写作“德先于艺、国重于家”。
字序不同,意思没有变。
先做人,再谈戏;先国家,再谈一家。
这才是梅家最看重的传承。
范梅强也会提到梅玮。梅玮是梅兰芳曾孙,后来从事梅兰芳艺术研究工作。第四代里,总算还有人靠近这门艺术。
可“靠近”和“登台唱男旦”,终究不是一回事。
范梅强心里明白,梅兰芳那一身东西,不能只靠血缘传下去。梅派真正的生命,在舞台上,在弟子身上,也在研究、影像、教育和一次次传播里。
北京护国寺街九号,梅兰芳纪念馆还在。
院子里游人走过,展柜里放着旧物,照片中的梅兰芳仍是清俊面容。范梅强再走进去,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翻柜子找小玩意儿的孩子。
他站在院里,看见墙上那八个字。
德先于艺,国重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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