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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古今追踪者
编辑|古今追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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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言
1295年，威尼斯港。
三个从东方回来的男人上了岸，穿的衣服是自己裁的鞑靼式长袍，讲的话连亲戚都听不太懂。他们走的时候是三个人，回来还是三个人，中间过去了二十四年。
没有人认出他们。
三年后，1298年，其中的马可·波罗在热那亚的监狱里，把东方的见闻讲给同牢的一个人听。那人是个写骑士传奇的，叫鲁思梯谦，他把这些话记了下来。书出来以后，欧洲人管它叫《百万》，觉得是吹牛。
七百多年过去，这本书成了世界名著。可是关于书里那个人到底有没有到过中国，争论到今天还没有停。
■ 一个不该有的空白
马可·波罗说自己1275年到了元大都，见到了忽必烈，在中国住了十七年，1291年从泉州出海，护送一位蒙古公主远嫁波斯。
问题从一开始就摆在那里：这么一个人在中国待了十七年，中国那么多的书，竟然一条也没提到他。
元朝的官修文献、《元史》的列传、地方志，翻过一遍又一遍，找不到"马可·波罗"这四个字的任何一份对得上号的记录。元代对来华的色目人、西域人记载不少，偏偏漏了这位后来名满天下的人。
十七年不是十七天。
■ 几样他没写的东西
怀疑论者手里最常用的一张清单，列的是"他本该看见却没写的"：
长城。他自称走遍北方，可书里没有一个字提到长城。
茶叶。他记过杭州的酒，记过契丹的葡萄酒，没提茶。
妇女缠足。他记了不少异域风俗，连西藏的某些婚俗都写了，没提缠足。
还有汉字、印刷术、筷子、鸬鹚捕鱼、人工孵卵。
清单列得很长，看着也确实扎眼。1995年，长期在大英图书馆工作的英国学者吴芳思把这些疑问汇总成一本《马可·波罗到过中国吗》，书卖得很好，也把争论推到了台面上。
■ 那件吹过头的事
真正伤人的不是漏记，是误记。
《行纪》里说，马可·波罗一家到了襄阳城下，向大汗献上了一种投石机，造炮的人因此拿下襄阳，守将出降。
襄阳攻城战发生在1268年到1273年之间，城破是在1273年。而据他自己说，他1275年才到中国。时间对不上。
更要命的是，献炮的人有名字。《元史》记的是波斯人亦思马因和阿老瓦丁，两个人把这种炮造出来，用在襄阳城下。这件事里没有马可·波罗的位置。
一个人把自己的履历往前挪了两年，还顺手领了一份别人的战功。
■ 西南联大的那个研究生
转折出现在西南联大。
1941年夏天，还在读研究生的杨志玖翻《永乐大典》的残卷，翻到一条元代公文。那是关于驿站的一条规定，内容牵涉三位奉命护送公主远嫁伊利汗国的波斯使臣。三位使臣的名字，公文里一个不少地写着。
杨志玖把这条公文和《行纪》摆到一起，发现三人的名字完全对应。
《行纪》还写过一句：这三位使者最后只有一位活着到了波斯，另两位死在海路上。而用波斯文写成的《史集》，在记载同一件事时，确实只留下一个名字。
两条线各自记录，各自残缺，拼上了。
伯希和后来用西方的材料印证了这条线索。
■ 公文上还是没有他
可是这条公文里，也没有马可·波罗。
杨志玖自己给了解释：既然是公文，自然只列负责人的名字，其余从略。他在中国的官职大概并不高，也不为同时代的人所看重。
这个解释合情，却也留下了口子：一条没有提到他的公文，能不能证明他在船上？
我读到这里，觉得这道证明题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它能证明那次航海发生过，能证明他说的那三个人是真的，却不能直接证明他上了那条船。后来的学者补了很多旁证：他笔下的纸币、盐场、税制，细到中世纪找不到第二家。
■ 钱的证据
2012年，德国图宾根大学的汉学家福格尔出了一本书，书名就叫《马可·波罗到过中国》，副题是"货币、食盐、税收方面的新证据"。
他的办法很笨，也很有效：不去争那些漏记的，只查那些只有亲见才写得出来的。
比如纸币。马可·波罗说，大汗的纸币是用桑树皮做的，长方形，分不同面额，上面盖印。再比如盐。他记述了盐场的生产流程，也说到了盐税在国库里的分量。这些东西，中世纪的阿拉伯文献、波斯文献里都没有这么详细的描述。
想抄，也没地方抄。
■ 一座城市的名字
还有一个地方，我一直觉得被低估了。
他笔下的杭州，说这座城里有十二种行业，每种行业一万二千户；城中有个大湖，周围三十英里；城里的桥多得出奇。
这些数字不是随口能编的。《乾道临安志》《梦粱录》这些宋人的书里，能找到相应的印证。他还记下了一座桥——那座桥今天还在，在北京西南，桥下的河他叫它"普里桑干河"。
一个人若只是坐在波斯的集市上听说书，说不出杭州有多少种行业，也说不出桥下那条河的名字。
■ 他到底算什么身份
还有一个问题：他在元朝算什么。
中文文献没有他的名字，一种可能的解释是，他本来就没有正式官职。蔡美彪认为，他更可能是一个斡脱商人——斡脱来自蒙古语，指的是为蒙古贵族经营商业的色目商人，同时也兼做奉使随员。
这个身份解释了很多事：他为什么能走遍大汗的驿站，为什么能在东南一带活动，又为什么在中国的官书里找不到名字。他也说自己在扬州做过官，这一点至今没有旁证。
〔 结语 〕
这场争论里有个后来才出现的变化。
多年以后，吴芳思本人在一次国际会议上说，她并不是要否定马可·波罗来华，只是提出疑问，希望大家注意《行纪》抄本的复杂性——这本书在流传中被不断增删，今天看到的版本已经不是他当初讲述的样子。
我倒觉得，争论本身比结论更有意思：一个吹过牛的人，逼着几代学者去翻档案。
1492年，哥伦布带着一本《马可·波罗行纪》向西航行，他要去的地方叫契丹。书里的那片土地他一辈子没找到，找到的是另一块大陆。
至于马可·波罗本人，临死前有人劝他删掉书里那些不可信的内容，他说：我写下的，还不到我看见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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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追踪者 · 汗八里远，纸钞一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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