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一月下旬，王文驿的山垄里，红十七军主力被打散。
这支部队成立还不到一年。
更扎眼的是，军长张涛后来离开红军，转入国民党军中，只做到营长。新中国成立后，他没有远走台湾，也没有继续隐姓埋名，而是回到湖南祁阳老家，种地，做村里事务，后来当了村长。
一个红军军长，最后成了村长。
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官职落差，还有一场败仗、一次逃离和一辈子的旧账。
张涛早年不在红军队伍里。
他是湖南祁阳人，年轻时进过湘军，跟随唐生智部队参加北伐。北伐军进入武汉前后，部队里有一批共产党人做政治工作，黄克诚就是其中一位。
那时的黄克诚，还不是后来授衔的大将。他在国民革命军第八军做政治指导员，给士兵、军官讲革命道理，也观察身边那些能打仗的人。
张涛就在这些人里。
同是湖南人，又都在军队里吃饭，两人很快熟起来。张涛会打仗，胆子也大，黄克诚看得清楚。
可一九二七年以后，局势变了。
蒋介石发动反革命政变，大批共产党人被捕、被杀，公开活动的空间一下子收紧。黄克诚离开旧军队，后来参加湘南起义，走上井冈山一线。
张涛没有马上跟着走。
他留在旧军队里，又过了几年。旧军队里的克扣、派系、压榨，他见得越来越多。到一九三〇年前后，黄克诚到彭德怀领导的红五军工作，张涛终于转了方向，参加红军。
这一步，他走得不算早。
可一进红军，他升得很快。
黄克诚任红五军第五纵队第八大队政治委员时，张涛在第八大队任军事干部。那是一支在湘鄂赣边区来回作战的队伍，打长沙、转平江、进山区，吃饭靠筹，行军靠脚，伤员也常常只能留在地方养伤。
张涛在前线受过伤。
主力转移后，他留在平江一带继续坚持。伤好了，又组织队伍打游击。到一九三二年前后，他已经在红十六军系统里担任重要军事职务。
他不是没有本事。
湘鄂赣根据地那时被重兵压着，红军地方部队缺枪、缺粮、缺药，能在夹缝里把队伍拉起来，本身就说明张涛有一套。
一九三三年，鄂东南道委根据上级指示，以湘鄂赣军区红军独立第三师为基础，合并赣北独立师、河北指挥部，组建中国工农红军第十七军。
红十七军在湖北通山黄石洞成立。
军长张涛，政治委员方步舟，副政委兼参谋长叶金波。全军下辖一、二、三师，其中第三师是主力师，张涛还兼任三师师长。
这是一副不轻的担子。
第五次反“围剿”开始后，蒋介石方面改变打法，依托碉堡推进，步步压缩苏区。湘鄂赣苏区靠近中央苏区侧翼，压力很快压到鄂东南。
一九三四年一月，红十七军把目光投向木石港。
木石港在湖北、江西交界一带，是敌军据点。敌人在周围筑碉堡、分兵把守，想把它当成插进苏区的钉子。
一月上旬，张涛主持红十七军军政干部会议，决定集中主力和地方武装攻打木石港一线。
这一仗，打赢了。
红军分路围攻木石港、何子恕、胡田畈等处，拔除碉堡，歼敌近千人，缴获枪支，恢复周围几十里苏区。
消息传开，部队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第五次反“围剿”打得太艰难，木石港大捷像一口热饭，终于让人觉得还能撑下去。
可危险也从这里长出来。
胜仗之后，红三师等部没有及时转移，在木石港一带休整。敌鄂东南“剿总”总指挥郭汝栋调集兵力，对红军主力形成包围。
七天，足够敌人合口袋。
等张涛、叶金波等人发现局势不对，只能冒着寒冷突围。部队徒涉富水，想向北摆脱追击，再寻机东进。
一月下旬，队伍走到通山王文驿。
王文驿一带山垄狭长，路窄，队伍拉不开。郭汝栋部重兵伏击突然压上来，红三师仓促应战。
枪声在山垄里炸开。
主力部队损失惨重。一千余人的红三师，伤亡、失散大半。只有一部分人在掩护下冲出重围。张涛、叶金波、柳渊泗、张向明等干部突围脱险。
红十七军的气数，也在这一仗后急转直下。
部队随后被缩编，番号不久撤销，余部并入其他红军部队。张涛作为军事主官，难逃责任，被停职、调离。
这就是转折。
很多人以为，张涛后来投向国民党，是一开始信仰就不牢。可把时间往前推，他在红军里不是旁观者，他带过兵，打过仗，也负过伤。
问题在于，王文驿之后，他没有扛住。
根据后来的叙述，张涛离开红军后回到家乡。抗战爆发后，他又进入国民党军队，最后只做到营长。
从红军军长到国民党营长，这个落差很硬。
他没有跟随国民党方面去台湾。新中国成立后，张涛回到祁阳乡下务农。旧身份终究藏不住，他向当地组织交代自己曾任红十七军军长、后来离队并在国民党军中任职的经历。
这一步，他没有再逃。
当时黄克诚已在湖南主持工作。张涛的旧事被上报后，组织经过了解，认为他虽有离队投敌的历史问题，但没有掌握其出卖重要机密、造成严重危害的确证，最后没有作进一步追究。
张涛留在了家乡。
土改和乡村工作开展时，他参加地方事务。村里人知道他识字、懂组织、能办事，推他出来做村长。
桌上不再是军用地图。
是土地册、农具账、村民名册。
昔日的红十七军军长，坐在祁阳乡村的屋檐下，听乡亲说田界、口粮和水渠。有人喊他张村长，他就起身去办事。
他后来也曾想重新入党。
这道门没有再向他打开。年轻时那一次离开，已经写进组织档案，也写进他自己的后半生。
黄克诚后来成为开国大将，任过总参谋长、中央纪委第二书记。张涛则在乡间老去，身份从军长、营长，落到村长、农民。
两个人曾在同一支红军队伍里并肩。
一九三四年王文驿山垄里的那场败仗，把张涛从原来的路上甩了出去。多年后，祁阳乡村一间普通屋子里，他把村里的名册合上，门外是田埂和水沟。
他再也回不到红十七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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