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田小雨八岁，上小学二年级。
那天下午放学，她没跟同学一块走。她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等着她奶奶来接。奶奶说好了来接她，带她去医院看爸爸。爸爸住院半个月了，她只去看过一回。那回爸爸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脸瘦了一圈。她叫了一声“爸”，爸爸睁开眼，冲她笑了笑，说：“小雨，你来了。”她站在床边，攥着奶奶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爸爸说：“你回去写作业吧。爸没事。”她就走了。
她想再去看看爸爸。奶奶说今天带她去。
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奶奶没来。她掏出口袋里的两张一块钱，那是她攒的零花钱。她数了数，两块。她想给爸爸买点东西。爸爸爱吃橘子。她攥着两块钱，走到学校旁边的小卖部，买了四个橘子。橘子不大，有点青。老板娘问她：“小雨，买橘子给谁吃？”她说：“给我爸。他住院了。”老板娘看了她一眼，多塞了一个：“拿去吧。”
她把五个橘子装进书包，站在校门口等着。又等了十分钟，奶奶还没来。她想了想，她认得去医院的路。奶奶带她走过三回了。她背着书包，过了马路，沿着街边往南走。医院不远，过了两个路口就到了。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摸书包里的橘子。
二
她走到医院门口，站在那儿看了看。她记得是这栋楼，白色的，门口有个花坛，花坛里种着几棵矮松树。她走进去，穿过走廊，走到电梯跟前。她记得爸爸在五楼，五零二房间。她按了电梯按钮，等了一会儿，电梯门开了。她进去，按了五楼。电梯里有药味儿，她闻着有点头晕。
五楼到了。她出了电梯，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两边都是病房门。她数着门上的号码。五零一，五零二。她停在五零二门口。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她正要推门，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她爷爷的声音。
“老三，你跟我说实话，这钱到底哪儿来的？”
她爷爷的声音很粗，像在压着火。
“爸，我不是说了吗？朋友借的。”
是她爸爸的声音。她爸爸的声音比以前小了，哑了，像嗓子眼里卡了东西。
“朋友借的？哪个朋友？你告诉我名字，我去谢他。”
她爸爸没说话。
“你说不出来，是吧？”她爷爷的声音高了，“老三，我养了你四十年，你撒没撒谎我一眼就看出来。你说，这钱是不是……”
“爸，你别管了。”
“我不管？你住院花了十几万，你拿啥还？你媳妇跟人跑了，你闺女才八岁，你妈高血压，我腿不好。你拿啥还？”
她爸爸不说话了。
田小雨站在门口，攥着书包带子。她爷爷说的那些话，她听不太懂。可她听懂了“媳妇跟人跑了”这几个字。她妈三年前走的，她奶奶跟她说：“你妈去外地打工了。”她爸说：“你妈不回来了。”她那时候六岁，不太懂。后来她懂了。她妈跟别人走了，不要她了。
她把脸贴在门缝上，往里看。
三
她爸爸坐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瘦得颧骨突出来。她爷爷站在床边，背对着门，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老三，你跟我说实话。这钱是不是你从……”
她爷爷没说完。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你是不是把老家的房子押了？”
她爸爸抬起头。
“爸，我没押房子。”
“那你钱哪儿来的？”
她爸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手上扎着针，针管连着一瓶药水。
“我借了高利贷。”
她爷爷站在那儿，半天没动。然后他把手里的信封摔在床上。
“高利贷？你借了多少？”
“十万。”
“十万？你疯了？”
“爸，我没办法。我住院要钱。我不能不治。我死了，小雨咋办？”
她爷爷站在床边，胸口一起一伏的。他喘了几口气，声音低了下来。
“老三，你咋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啥用？你跟我妈那点退休金，够干啥的？我自己的病，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办法？你想的是绝路！”她爷爷的手在抖，“高利贷，那是人借的吗？人家找上门来，你拿啥还？你拿命还？”
她爸爸不说话了。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田小雨站在门口，攥着书包带子。她不懂高利贷是什么。可她听懂了她爸说“我死了，小雨咋办”。她的眼泪涌出来，可她没出声。她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四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爷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叹了口气。
“老三，你借的是谁的钱？”
“一个叫赵老五的。在城南那边开棋牌室的。”
“赵老五？”她爷爷的声音又高了，“那个放赌债的？你咋跟他搭上的？”
“是刘强介绍的。他说赵老五手头有钱，借了不用马上还。”
“刘强？那个整天在街上晃的？他介绍你去借高利贷，他自己拿了多少回扣？”
她爸爸没说话。
“老三，你糊涂！”她爷爷拍了一下床沿，“赵老五那个人，你知道他手底下养着多少人？你借了他十万，他一个月利息就敢要你一万。你还不上，他敢上你家搬东西。你拿啥还？”
“爸，我……”
“你别说了。”她爷爷站起来，在病房里走了两圈。他腿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田小雨知道爷爷的腿是年轻时在工地上落下的毛病。他走了一会儿，停下来，站在窗前，背对着床。
“这钱，我来想办法。”
“爸，你哪有钱？”
“我把老家那几亩地卖了。再跟你二叔借点。先把高利贷还上。赵老五那种人，不能拖。”
她爸爸坐在床上，眼泪下来了。
“爸，我对不住你。”
她爷爷没回头。
“你对不住的不是我。是你闺女。小雨才八岁，你要是出了事，她咋办？”
五
田小雨站在门口，腿站麻了。她蹲下来，把书包搁在膝盖上。书包里装着五个橘子。她掏出一个，攥在手里。橘子是凉的，搁在手心里，凉丝丝的。
病房里，她爷爷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她没听清。她站起来，把脸凑近门缝。
“老三，我问你个事。你跟我说实话。”
“你说。”
“小雨她妈走的时候，是不是拿了你的钱？”
她爸爸没说话。
“你别瞒我。你媳妇跑了以后，你跟我说她什么都没拿。可我上回碰见隔壁王婶，她说你媳妇走之前，去银行取过钱。”
她爸爸坐在床上，半天没出声。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爸，别说了。”
“你告诉我，她拿了多少？”
“五万。”
“五万？”她爷爷的声音又高了，“你那时候刚生病，手里就那点钱。她全拿走了？”
“爸，她也不容易。”
“她不容易？她撇下八岁的闺女跟人跑了，她还不容易？”
田小雨蹲在门口，攥着那个橘子。橘子被她攥出了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她妈走的那天，她记得。那天她放学回来，她妈坐在堂屋里，收拾了一个包袱。她问：“妈，你去哪儿？”她妈说：“妈出去打工。”她说：“啥时候回来？”她妈没说话。她妈站起来，拎着包袱，走到门口。她跑过去，拽着她妈的衣角。她妈把她的手掰开，说：“小雨，听话。”然后她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她妈的背影越来越远。她爸站在院子里，抽着烟，没说话。
她蹲在病房门口，眼泪往下淌。她没出声。她怕里面的人听见。
六
病房里，她爷爷叹了口气。
“老三，我不怪你媳妇。她那个人，本来就靠不住。我怪你。你啥事都瞒着。你生病瞒着，你借钱瞒着，你媳妇拿钱走了你也瞒着。你一个人扛，你扛得住吗？”
“爸，我习惯了。”
“你习惯了？你习惯了你妈高血压犯了没人管？你习惯了你闺女放学没人接？你习惯了过年我跟你妈俩人包饺子，包一盖帘，吃半个月？”
她爸爸不说话了。
“老三，我跟你说，你这回好了，给我回老家住。别在城里待了。你那个出租屋，一个月一千多，够你妈买一个月药了。你回老家，住我那三间瓦房。你养鸡、种菜，日子紧巴，可踏实。小雨转学回来，在镇上念。我跟你妈接送。”
“爸，小雨在城里念得好。”
“念得好有啥用？你连自己都顾不上了，你顾得上她？”
病房里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她爸爸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爸，我怕小雨恨我。”
“恨你啥？”
“恨我没本事。恨我让她妈走了。恨我连她上学都供不起。”
她爷爷站在窗前，没回头。他站了一会儿。
“老三，小雨不恨你。她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她想去看你。她攒了两块钱，给她爸买橘子。她说她爸爱吃橘子。”
田小雨蹲在门口，攥着那个橘子。橘子已经被她攥烂了，汁水流了一手。她站起来，把橘子搁回书包里。
七
她爷爷从病房里出来，推开门，看见了她。
“小雨？”
她站在门口，低着头。她爷爷蹲下来，看着她。
“你啥时候来的？”
“刚才。”
“你听见了？”
她没说话。她爷爷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小雨，爷爷跟你爸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抬起头，看着她爷爷。
“爷爷，我爸是不是欠人家钱了？”
她爷爷愣了一下。
“你听懂了多少？”
“我听见你说高利贷。是不是很厉害的那种？”
她爷爷看着她，眼圈红了。
“小雨，你别怕。爷爷想办法。”
“爷爷，”她从书包里掏出那五个橘子，递过去，“这是我给我爸买的。他爱吃橘子。”
她爷爷接过那五个橘子。有一个被她攥烂了，汁水糊了一手。他攥着那五个橘子，蹲在走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八
她爷爷带她进了病房。
她爸爸坐在床上，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他脸上还有泪痕，可他把脸擦了擦，笑了。
“小雨，你来了。”
她走到床边，站在他跟前。她爷爷把那五个橘子搁在床头柜上。她爸爸看了一眼那五个橘子，有一个是烂的。他笑了。
“你买的？”
“嗯。小卖部阿姨多给了我一个。”
她爸爸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很瘦，手指头细得像竹签。
“小雨，爸跟你说个事。”
“嗯。”
“爸过阵子出院了，带你回老家住。你在镇上念书，爷爷接送你。行不行？”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
“爸，你病好了？”
“快好了。”
“那你还借钱吗？”
她爸爸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她爷爷。她爷爷站在旁边，没说话。
“小雨，爸不借钱了。”
“你骗人。”
“爸不骗你。”
“你上次也说你不骗我。你说我妈过年回来。她没回来。”
她爸爸坐在床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爷爷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小雨，爷爷跟你保证。你爸不借钱了。爷爷把老家的地卖了，把窟窿堵上。以后咱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她看着她爷爷。
“爷爷，地卖了，你种啥？”
她爷爷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爷爷不种地了。爷爷老了，种不动了。爷爷天天送你上学，接你放学。行不行？”
她站在那儿，想了想。
“行。”
九
那天晚上，她奶奶来接她。
她奶奶进了病房，看见她爷爷坐在床边，她爸爸靠在枕头上，田小雨趴在床尾睡着了。她奶奶说：“你们仨在这儿干啥？”她爷爷说：“聊天。”她奶奶说：“聊啥？”她爷爷说：“聊回老家的事。”
她奶奶愣了一下。
“回老家？”
“嗯。老三出院了，带小雨回老家住。我把地卖了，把债还了。咱一家人回老家过日子。”
她奶奶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走过来，坐在床沿上，看着睡着的田小雨。
“小雨同意？”
“同意了。”
她奶奶伸出手，把田小雨脸上的头发拨到一边。田小雨醒了，揉揉眼睛。
“奶奶。”
“嗯。”
“奶奶，咱们回老家，我能养鸡吗？”
她奶奶笑了。
“能。奶奶给你抓两只小鸡。”
“我能养兔子吗？”
“能。让你爷爷给你搭个兔笼。”
田小雨坐起来，看着她爸。她爸靠在枕头上，看着她，笑了。
十
田小雨的爸爸住了半个月院，出院了。
出院那天，她爷爷把老家的地卖了。卖了八万。他又跟她二叔借了两万。凑了十万，把赵老五的高利贷还了。赵老五收了钱，没说什么。她爷爷说：“赵老板，我儿子的钱还清了。以后他跟你没关系了。”赵老五坐在棋牌室里，数着钱，点了点头。
她爸爸带着田小雨回了老家。老家有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她爷爷给她搭了个兔笼，她奶奶给她抓了两只小鸡。她每天早上起来喂鸡、喂兔子，然后她爷爷送她去镇上念书。她爷爷腿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可他说：“走慢点没事，不耽误。”
她爸爸身体慢慢好了。他在镇上找了个活，给人看仓库，一个月挣两千多。他每个周末回老家，陪田小雨写作业。田小雨问他：“爸，你咋不跟我们一起住？”他说：“爸得挣钱。挣了钱，给你攒学费。”她说：“那你别借高利贷了。”他说：“不借了。爸说话算话。”
十一
去年秋天，田小雨她奶奶收拾屋子，翻出一个旧铁盒子。
盒子里装着几张照片、一个存折、一封信。她把信递给田小雨她爸。信是她妈写的，走的那天写的。信上写：
“老三，我对不住你。我走了。你别找我。那五万块钱我拿了，算是我这些年的工钱。小雨留给你了。你好好待她。别跟她说我的事。等她大了，你告诉她，她妈不是好人。”
她爸看完信，坐在炕上，半天没动。田小雨放学回来，看见他坐在那儿，问：“爸，你咋了？”他说：“没事。爸在看你妈写的信。”她说：“我妈写信了？”他说：“写了。”她说：“她写啥了？”他把信折好，搁回铁盒子里。
“她说让你好好念书。”
“就这？”
“就这。”
田小雨站在堂屋里，看着她爸。她八岁了，懂事了。她没再问。
十二
今年开春，田小雨在院子里喂鸡。
她爷爷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她爸从镇上回来了，提着一兜子橘子。他蹲在院子里，跟田小雨一块喂鸡。
“爸，”田小雨说，“你以后别买橘子了。咱家院子里种一棵。”
她爸笑了。
“行。明年开春种。”
她爷爷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父女俩。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老三。”
“嗯。”
“你那个仓库的活，干得咋样？”
“还行。老板说我实在。”
“实在好。实在管用。”
田小雨撒了一把玉米，鸡扑棱棱地围过来。她蹲在地上，看着鸡抢食。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门口，她攥着那个烂橘子。她站起来，走到她爸跟前。
“爸。”
“嗯。”
“那天在医院，你跟爷爷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她爸蹲在地上，看着她。
“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咋没问？”
“我不想问。我就想让你好好的。”
她爸蹲在那儿，眼圈红了。
“小雨，爸对不住你。”
“你别说了。”她走过去，拉着他的手，“爸，你喂鸡。”
（全文完）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作者：心心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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