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万只椋鸟聚成一只"大水母",忽然急刹,整只"水母"几秒内反向飞行。

没有碰撞。没有领队。

它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2021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乔治·帕里西亲自带队,用十年时间破解了这个谜底。

谜底就是当下科学界最迷人的概念——涌现。

撰文:张江

随椋鸟飞行

"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

小学课本里的这句话,始终让我记忆犹新。

它不仅唤醒了我童年的很多美好回忆,还让我对鸟群的集体行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为什么大雁会编排出不同的飞行队形?

是领头那只大雁在发号施令?还是气流、环境等因素造成的影响?

当时的我还无力回答,但在心中保留了一颗好奇的种子。

直到前段时间上网冲浪,无意间看到了一段视频(如图1.1所示),心中的种子才重新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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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段上万只鸟在高空飞行的视频,黑压压一片,长度可以达到数百米。

远远望去,你会觉得那是一只会变形的软体动物——

它时而扩散成一团"雾",时而又聚集成高密度的"云"。

它就像一只大水母,只不过这只大水母没有生活在水中,而是在上百米的高空,不断地聚集、扩散。

惊人一幕:高速"水母"突然反向

有的时候,高速飞行的"水母"会突然折返方向,方式非常特别。

它先在飞行的方向上挤压自己的"身体",并在中间形成一个颜色更黑、密度更高的鸟群"团块儿"。

然后这个团块儿会在整只"水母"中移动,从前到后,直到队尾。

与此同时,前面的鸟群会快速散开,并朝反向飞行。

这一缩一张,也就几秒钟,整只"水母"就完成了转向。

远远望去,"水母"仿佛一个空中的大弹簧球,充满了柔性和弹力。

此时,镜头不断拉近,我慢慢看清楚了"水母"的内部。

原来,那都是一只只可爱的小鸟,它们正不停地扇动双翅,奋力向前飞行。

而每只鸟的周围,都是密密麻麻的同伴。

我不禁为这些鸟捏了一把汗——

这么高的速度,密度又这么大,难道不会碰撞吗?

更令人紧张的还在后面!

"水母"开始高空转向了。就在这一瞬间,镜头里的这些小家伙毫无征兆地,瞬间来了一个180 度的大转向。

随后它们便拍动翅膀,奋力地往反方向飞去,仿佛惊险的转向动作从来就没发生过。

这种鸟,叫椋鸟

播放完视频,我迫不及待地到网上搜索更多资料。

原来,这是一种名叫椋(读音"凉")鸟(英文 starling)的小鸟。

  • 主要分布在亚洲、非洲和欧洲等地区
  • 身子只有人的巴掌大小
  • 一身黑棕色羽毛,亮丽有光泽
  • 喜欢栖息在草原、农田、城市公园和建筑物里
  • 以昆虫、果实、种子和其他小型无脊椎动物为食

椋鸟以其多样的鸣叫声闻名,能模仿和学习其他鸟类及环境中的声音,具有很强的声音表达能力,能与同伴沟通交流。

然而,更令人瞩目的,显然是——椋鸟群体的聚集飞行,堪称自然界的一种奇观。

1.1 灵活一致性

说它是奇观,不仅是因为椋鸟群体那巨大的规模和优美的姿态,更是因为椋鸟身上具备一种不平凡的能力——

它们既能做到高度协调有序,同时又能保持灵活应变。

仔细想想你就会发现,要让这两种截然不同、甚至有些相互矛盾的能力融合为一体,是多么不容易。

类比:国庆阅兵

为什么这么说呢?

你一定在电视中看过国庆阅兵的画面。

每当一个方阵经过主席台,领队高喊一声"向右看",后面的士兵就会整齐划一地走起正步,"跨、跨、跨、跨",非常振奋人心。

这就是整齐划一的力量。

俗话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种高度协调一致的画面,并不是随便走走就能做到的。受阅官兵在台下一定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夜以继日地反复练习,才能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

然而,椋鸟又是如何做到整齐划一的呢?

靠领头的鸟发号施令?靠夜以继日的练习?

似乎都不是。

类比:高速飞行遭遇老鹰

更难能可贵的是,椋鸟群在整齐划一的同时,还能兼备灵活应变的能力。

假设一只老鹰出现在一群高速飞行的椋鸟前面,会发生什么?

一旦有一只椋鸟发现了敌人,它就会带动鸟群突然调头,朝反方向飞去。

整个过程紧张而有序。更令人惊讶的是——它们始终保持高速飞行,没有一只鸟会与其他鸟发生碰撞!

这一点对于人类来说就困难多了。

设想一下,一队正在齐步走的士兵,突然遭到前方敌人的袭击:

  • 前面的士兵立马调转方向
  • 后面的士兵并不知情,继续向前行进

这样,前面撤退、后面拥来,势必给整个队伍造成混乱,甚至伤亡。

因此,椋鸟群体能将整齐划一的协调能力,与灵活应变的适应能力融为一体,是非常不平凡的一件事。

那么,它们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

早期猜想:基因?还是"鸟领导"?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科学家们提出了各式各样的猜想。

猜想一:椋鸟的身体里有特殊基因,能编码各种复杂行为。

猜想二:椋鸟群体里一定存在某只特别能干的"鸟领导",是它时时刻刻关注整个鸟群,并通过某种方法发号施令,协调运动模式。

然而,我们很容易就能发现这两种猜想的漏洞。

首先,椋鸟的基因编码复杂行为,看起来有道理,但问题的关键是——这些基因究竟编码了哪些具体行为?

要知道,椋鸟的飞行姿态可谓五花八门,所遭遇的环境更是多种多样。在不同环境下,椋鸟会采取完全不同的行为方式。

难道说,基因会将每种环境下的每种行为方式都编码吗?这势必需要巨大的信息存储空间。

其次,如果真的存在一只领头鸟,那么这位"领导"将不足以帮助鸟群在各种完全不同的情况下做出正确响应。

举个例子——

假设领头鸟就是鸟群中最前面的那只。当捕食者出现在正前方,它的确可以带领众鸟立即转向。

但如果捕食者刚好出现在侧后方的位置,怎么办呢?

恐怕这只领头鸟会根本意识不到危险降临。

所以,即使鸟群中存在先知先觉者,那它也并不是一只固定的鸟,而可能在不同环境和场合下变来变去。

1.2 局部简单规则

那么,鸟群到底是如何形成这种既灵活又高度协调有序的飞行姿态的呢?

说来有趣——对这一问题给出第一个合理解释的人,竟然是一位动画设计师:克雷格·雷诺兹(Craig Reynolds)。

早在 1982 年,他就因设计著名科幻电影《电子世界争霸战》(Tron)中的场景而成名。

1986 年,雷诺兹在计算机图形领域的顶级会议 ACM SIGGRAPH 上,发表了一个被他称为Boids(bird 的谐音)的程序。

这个程序通过非常简单的代码,就能够模拟鸟群的飞行姿态。

三条简单规则

雷诺兹是怎么做到的呢?

经过大量观察和思考,雷诺兹发现——一只个体椋鸟不太可能掌握整个鸟群的群体信息,而只能感知到它周围的局部环境。

这就是说,每一只鸟都有一个固定大小的视野半径。

  • 只有在这个半径范围内的事物,才能被它感知到
  • 只有半径内部的邻居们,才能对它产生影响
  • 影响的方式,遵循着一组非常简单的规则

虽然每一次相互作用都是局部的,但这种作用可以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在鸟群中传播——

于是,整齐划一而又灵活有序的群体行为,就会突然一下子出现。

具体而言,雷诺兹为鸟群抽象出了以下三条非常简单的相互作用规则(图 1.2):

  • 靠近(cohesion)
  • :朝着视野半径内周围邻居的平均位置(质心)移动。
  • 对齐(alignment)
  • :朝着视野半径内周围邻居的平均方向前进。
  • 分离(separation)
  • :当与视野半径内某只同伴距离过近时,就调整方向以避免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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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计算机里"创造生命"

雷诺兹首先在计算机中搭建了一个空空如也的模拟二维世界。

然后他用一条指令,在这个世界中创建了数十个小三角形,代表模拟的椋鸟——他给它们起名为boid。

最后,在虚拟世界的每一次循环中,程序都会检测每一只鸟:

  • 数一数它的视野半径内有多少只邻居
  • 它们的速度是什么方向
  • 距离有多近

然后把这些信息全部转化为作用到当前鸟身上的力。

最后再将每一个时间步贯穿起来,按照牛顿力学的方式,把合力转化为速度和位置,就得到了一帧帧的鸟群动画。

✨ 奇迹出现

说来也神奇——当雷诺兹按下开始按键,屏幕上的三角形就一下子"活"了起来,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

你会看到——

  • 时而齐刷刷地聚集到一起
  • 时而又灵活地散开
  • 三五个落单的小三角形突然发力,追赶不远处更大规模的群体,最终融为一体

有时,一群三角形可能被横亘在面前的模拟障碍物所阻挡。然而它们并不慌张,而是巧妙地分离成两队,绕过障碍物,又在障碍物后面再次聚集成群。

你可以在集智百科网站的"鸟群算法 Boids"词条页面,亲自尝试这个模拟程序。

程序员的困惑

雷诺兹被眼前的这一幕彻底惊呆了。

因为在程序中,他并没有告诉模拟的鸟群"应该如何绕开障碍物,并再次聚集成群"。

它们只会根据分离规则,机械地感受来自障碍物的排斥作用力。

然而,它们是如何实现如此"智能"的行为的呢?

雷诺兹的心头涌起了一股程序员所特有的执着。他打开调试程序,开始对代码进行一行行的追踪。

然而,数小时过去了,雷诺兹没有任何发现。

所有 boid 都是按照雷诺兹设定的三条简单规则有条不紊地行动的。

绕开障碍物再次聚集的行为,完全是在雷诺兹的简单规则中自发涌现的!

改变电影史的演示

在 1986 年那场别开生面的 ACM SIGGRAPH 会议上,雷诺兹兴奋地向与会代表演示了他的 Boids 程序。

所有人都被震惊了:

"天哪,这个家伙干了什么?他在计算机中创造了一群活着的鸟!"
"这将为计算机动画引来一场革命!"

果不其然,就在这个程序发布后不久,《海底总动员》《蝙蝠侠归来》等电影就已经开始频繁使用雷诺兹发现的这类简单规则,制作出了一段段逼真的计算机动画。

1.3 破解真实鸟群

尽管雷诺兹发现了能够逼真模拟鸟群行为的简单规则,并在商业上取得了巨大成功——

然而,真实的椋鸟群是否果真遵循这套规则飞行呢?

你会发现,回答这个问题并不简单。

因为你并不是椋鸟,你永远不知道真实的它们在每个时刻是否跟随了邻居。

因此,真实椋鸟群如何飞行,始终是一个未解之谜。

直到一组意大利物理学家登场——他们用高速摄像装置和强大的统计物理分析方法,才一点点地破解了真实鸟群的集体行为之谜。

领头人:2021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

在这群物理学家之中,领头的是大名鼎鼎的乔治·帕里西(Giorgio Parisi)。

他因获得 2021 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而名扬天下。

与雷诺兹不同,帕里西研究组研究的是真实的鸟群,而不是计算机中的动画或模拟程序。

他们做了三件事——

  • 首先,购置昂贵的设备,拍摄高清晰度视频,记录下每只鸟的飞行轨迹。
  • 然后,利用特殊的计算机程序,从一个个视频中识别出每一只个体的鸟,并推断它在每一时刻的运动坐标和速度——这样,就可以在计算机的三维仿真环境中重构出所有鸟的运动轨迹。
  • 最后,利用统计物理学方法,对真实鸟群大数据展开详细研究,从而得出椋鸟群体是如何共享、传递信息的。

特别是当整个群体在瞬间发生大角度转向的时候,这种信息传递机制是怎样的。

信息的两种传播方式

不妨设想你是鸟群中的一员。

你不能鸣叫,可视范围也有限。那么你要怎样给邻居发送信息呢?

你可能有两种方式——

第一种:随机扩散

第二种:定向传播

为了让你有身临其境的感觉,不妨考虑这样一个假想情景——

在一个空旷的操场上,稀稀拉拉地站满了同学,每名同学都被蒙住了双眼。

老师出现在操场北边,把一句话悄悄告诉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同学。

于是这名同学跌跌撞撞地往旁边运动(随机漫步),直到他碰到另一名同学才停下脚步,把老师的这句话告诉他,然后继续跌跌撞撞地随机漫步。

接收到信息的新同学也会仿照第一名同学的行为,把消息传递给旁边的同学。

慢慢地,信息扩散到了整个操场上每一名同学的耳朵里。

这就是第一种方式——随机扩散。

第二种方式则非常不同——

同学的双眼不再被蒙蔽,每个人都能看到前方同学的每一个动作。

老师和同学们事先约定好,把每一条消息编码成同学的一个动作。

比如——

  • 传播的消息是 0,那么第一名同学就会抬起左手
  • 如果是 1,就会抬起右手

接下来,只要每名同学盯紧最近的那名同学,并重复他的动作,就可以完成消息的传递。

假设老师仍然出现在操场北边。靠近他的同学举起了左手,紧接着,这名同学周围的四名同学也同时举起了左手……

很快,0 这条消息就被传递给了操场上的每一名同学。

这就仿佛池塘中的涟漪,消息会以一种波动的方式完成定向的传播。

这就是第二种信息传递方式——定向传播。

速度对比:第二种又快又稳

那么,这两种信息传播方式哪一种更快呢?

答案显然是第二种。

因为第一种方式在信息传播的过程中存在着很多低效的环节。比如,每名同学都要通过随机走动的方式来传播消息,这种随机走动就很低效——不能保证每次接触到的其他同学,都是从没有接收过消息的。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因素。

帕里西小组证明了,在第一种方式下,信息传播速度会越来越慢。

  • 假设开始时,信息可以按照 2 米/秒的速度传播
  • 那么 2 小时过去,信息虽然也传到了外围,但速度可能就变成 1 米/秒了

经过严格计算,第一种方式的传播速度会以时间长度的平方根的速度减小,因此传播距离会正比于时间的平方根。

也就是说——

要想让消息传播到 2 倍远的地方,你就要等4 倍的时间。

而第二种信息传播方式是保持速度不变的——距离与时间始终成正比。

如果要让信息传播的距离翻倍,你只需要再等待1 倍的时间就可以了。

显然,第二种信息传递方式又快又稳。

真实鸟群用哪种?

接下来的问题是——真实的椋鸟采用的是哪种信息传递方式呢?

想必你已经猜到了答案:第二种方式。

那么,这个传递的信息载体又是什么呢?

研究小组发现,这种被传递的东西就是每只鸟在飞行过程中发生的速度偏离。

比如,整个鸟群都在朝左飞,而我这只鸟飞着飞着,由于某种原因速度发生了偏转,稍微偏左上方一点——

那么这种偏差,就是一种可以被鸟群捕获并传播的信号。

像涟漪一样传播

假设打头的鸟是 A,B 是紧随其后的另一只鸟。

如果 A 在飞行过程中发生了一次速度偏离,那么 B 就会马上感知到,也发生同样方向的偏离。

于是,椋鸟们就一只接一只地模仿这个动作,把信息快速地传播给整个鸟群。

这一招在群体转向时特别好用。

只要领头的那只鸟发生了转向,这个转向显然就是对群体运动速度的偏离——于是这种偏离就会被当作信息,快速地在鸟群中传播扩散,整个鸟群很快就会完成转向。

信息传播速度:惊人的恒定

为了验证这个结论,帕里西研究组对不同大小的鸟群展开了计算和验证。

他们用巧妙的方法,测量出了真实鸟群中信息传播的速度——

  1. 在鸟群发生转向时,通过分析每只鸟的加速度,精确找到每只鸟发生转向的时间点
  2. 然后在空中绘制一个假想的大球体,把所有已经发生转向的鸟包络起来
  3. 这个大球体的半径就是信息传播的最远距离
  4. 用这个距离除以自第一只鸟转向以来所经历的时间——就得到了信息传播的速度

结果令人震惊:

无论鸟群的规模大小是数十只还是几百只,信息的传播速度都是差不多的——20~40 米/秒。

1.4 小结

在这一章中,我首先带你领略了真实椋鸟群体那堪称奇迹的集体运动行为。

这种集体运动模式,可以看作一个典型的涌现现象。

然后,我介绍了雷诺兹的模拟程序。他用非常简单的三条局部相互作用规则,就能够在计算机中逼真地模拟鸟群的运动。

这说明——简单规则,同样可以在计算机中创造出类似的涌现现象。

然而,现实中的鸟群是否遵循这些简单规则呢?

著名物理学家帕里西小组的研究向我们展示了——鸟群的确遵循了对齐的规则,也就是尽量让自己的飞行速度与邻居们保持一致。

如果某只鸟发生了对平均速度的偏离,那么这种偏离就会迅速在鸟群中传播。

这是鸟群在遇到特殊情况(例如捕食者出现)时,可以快速一致地完成集体转向的原因。

然而,真实的鸟群是以一种类似于弹簧的方式,来达成这种一致性的。

这就使得鸟群可以被看作一张大弹簧床,速度的偏离就像是弹簧床上的波动,传播过程类似于水中的涟漪。

文章来源:图灵新知,选自《涌现:从简单规则到复杂世界》。原标题:《没有领导,鸟群为何能集体几秒反向?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乔治·帕里西十年破解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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