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抄近道穿过公园,脑子里还盘算着回家先炒哪个菜。公园里遛弯的人不少,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甩着胳膊快走的大爷,长椅那头还坐着个拉二胡的,咿咿呀呀不成调。我这人走路爱东张西望,结果目光扫到一张长椅上,脚底下就挪不动了——一个老头搂着个老太太,亲得那叫一个全神贯注,老太太推了他一把,他松开嘴,人家没走,反倒伸手帮他正了正歪掉的衣领,他嘿嘿一乐又凑上去了。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心说这年头老年人比年轻人还放得开,正打算绕道走,那老头一抬脸——我手里拎的塑料袋“啪叽”就掉地上了。
好家伙,是我爸。
他眉梢上那道浅疤,我打小看到大。七八岁那年他踩着凳子修日光灯,凳子腿一滑,眉骨磕在桌角上,缝了三针,从此那道疤就成了他的防伪标识。此刻他也瞧见了我,脸上的笑就像被人一把抹掉似的,搂着老太太的手也讪讪地收了回来。
“爸?”我杵在那儿,连掉地上的袋子都忘了捡。
那老太太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来。年纪跟我爸差不离,穿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蓝外套,耳朵根红得能滴血。我爸下意识往前挡了半步,那架势,活像怕我冲上去跟人吵架。
我脑子里嗡嗡的,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当天早上我还上他家送了一兜子菜,他明明白白告诉我下午约了老李头下棋,还催我赶紧上班别迟到。棋呢?棋盘让人吃了?
“你不是下棋去了吗?”我问。
我爸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一声,没憋出一个字来。倒是那老太太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我先走,你们爷俩说。”
“别走。”我爸一把攥住她的手,攥得还挺紧,“是我没跟闺女说,不是你见不得人。”
听见这话我才回过神,弯腰把袋子捡起来。里头两袋切片面包压得跟纸片子似的,塑料袋在我手里窸窸窣窣响个不停,跟我心里那点乱糟糟的动静倒是挺配。
我妈走了四年了。这四年里我爸一个人住,我每周去两三趟,买菜、擦灶台、给他换洗床单,临走总问一句“有事要我办不”,他回回摆手说没有。有时候我让他来家吃饭,他说跟老邻居约好了遛弯。我心想老头子爱清静,随他吧。
可刚才他看那老太太的笑模样,我多久没在他脸上见过了?人说“树老根多,人老话多”,我爸偏偏反着来,话少得跟金豆子似的,我竟也就真当他啥都不需要了。
“她是谁?”我问。
“我来介绍。”我爸还攥着人家的手不撒开,“姓周,认识快一年了。”
周姨冲我点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你好。”
我点了下头,心里那团乱麻可没解开。“认识快一年,今天在公园让我撞见?”
“想告诉你来着,”我爸舔了舔嘴唇,“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时候。”
我忍不住乐了,那乐里头带着刺:“刚才倒是挺合适的。”
周姨把手抽回去了。我爸看了她一眼,转过头来,语气硬邦邦的:“这话冲我说,别冲她。”
他这辈子很少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小时候跟人打架把人家窗户玻璃砸了,他都是先把我拎回家,关上门再问前因后果。如今他站在长椅跟前,替一个我头回见面的老太太挡我的话,我这心里头,说不上来是委屈还是酸。
“我没说她什么,”我别过脸去,“我就是吓着了。”
我爸沉默了一小会儿,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小路:“走走?”
三个人沿着公园的石板路往前溜达。周姨落后我们两步远,我爸走得磨磨蹭蹭,隔一会儿就回头瞅人家一眼。到了岔路口干脆停下来,等周姨跟上了才接着迈步。
“我跟她在这儿认识的。”我爸开了腔,“去年冬天,我来喂你妈以前爱看的那群锦鲤,光顾着看鱼,一脚踩水坑里了。她掏了包纸巾给我擦鞋。”
“你那天还嫌我纸薄。”周姨在旁边接了一句。
我爸扭头看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擦两下就透,还不让人说?”
他俩你一句我一句说得自然,我站在旁边跟个外人似的,冷不丁就被拽进了一段我完全不知道的日子。敢情我没来的那些下午,我爸在这公园里散步、聊天、跟人拌嘴,活得有滋有味,就我傻乎乎以为他天天在家对着电视机发呆。
“为什么瞒着我?”我问。
我爸的笑收了。他说,刚认识那会儿没想好怎么开口;后来想说了,又想起我前年讲过的一句话。
我记起来了。那年秋天我在厨房帮我妈留下的围裙还挂在老地方,我随口说了句:“爸,这屋里还是原来这样好。你要找个人作伴我不拦着,可别一下子把家里变得我都不认识了。”说完我拍拍手就走了,压根没看他什么脸色。那时候我自以为讲得通情达理,跟个开明闺女似的。
“你记得这个?”我问。
“记得。”他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我怕你进门不舒服,就没带她上家里去。也怕你觉得,我把你妈给忘了。”
周姨停下脚步:“你们爷俩聊,我去那边坐坐。”
我爸这回没拦她,等她走远了几步,才压着嗓子跟我说:“刚才是我先亲的她。你要怪就怪我。我们这把年纪在外头这样,是不大注意影响,可你别以为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我瞅着他的脸,忽然又想起刚才在长椅边,他抬头看见我时那副表情。七十岁的人了,竟像个打碎花瓶等人训的小学生。
“我不是来抓你的。”我说。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我还是怕。”
一阵风吹过来,头顶的树叶哗啦啦响。我问他:“那你今天怎么又敢了?”
我爸朝周姨坐的方向望了一眼。
“她刚才说,过几天有个老朋友约她吃饭,问我要不要一块儿去。我又犯了犹豫,说万一让你听见了不好解释。她就说,她不怕别人知道,可也不能总等我准备好。说完她起身要走,我一把给拉住了。”
“所以你就搁那儿亲人家?”
“嗯。”我爸摸了摸眉梢那道疤,“我想让她知道,我不是不愿意认她。”
我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周姨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低着头整理手里的帆布袋,一下一下捋着带子,没往我们这边看。
我妈在的时候,我爸可不是这样的人。他出门连我妈的手都很少牵,可买菜回来,总记得把我妈爱吃的茭白搁在袋子最上头。后来我妈不在了,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对着阳台上的花发呆。我总觉得他过得惯,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在我面前喊过一声孤单。
我问:“你想跟周姨在一起?”
“想。”他答得飞快,“可我也不想让你难受。”
“这两件事不一定非得选一件。”我话说出口,才发觉自己以前一直逼着他二选一。
我爸抬起头看我。我没法立刻说出“我替你高兴”这种漂亮话。那张长椅、那个吻、还有他瞒了我快一年这件事,在我心里还搅和着呢。
“我得缓缓。”我说,“你也别再拿下棋骗我了。”
“成。”他点头,“下回我直说。”
我们溜达回长椅那儿。周姨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把压扁的面包从袋子里掏出来,本来是买给自己当早饭的,这会儿举在手里倒像个烫手山芋。
“周姨,”我递过去一袋,“刚才我说话不太好听,您别往心里去。”
她摆摆手:“换了我,也得吓一跳。”
我看看她,又看看我爸:“你们接着逛。我先回了。”
我爸没吭声,那眼神分明在确认我是不是赌气。我只好又补了一句:“真没事。周末我上家吃饭去,你在家吧?”
“在。”他顿了顿,“我能请她一块儿来不?”
我瞟了周姨一眼。“能。不过我妈那些东西,先别急着归置。我还想慢慢来。”
“没人要动。”我爸说,“她也知道那些东西为啥留着。”
我点点头,拎着面包往公园门口走。出去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爸站在长椅边,这回没亲人家,就是伸出一只手,等着周姨把手搁进他掌心里。
说实在的,我还是觉得有点儿不习惯。可刚才把我吓傻的,是我爸一抬脸那一瞬间;这会儿我瞧得真真儿的,他牵着人走在公园里,脸上那笑模样,又回来了。
老话说得好,“满堂儿女不如半路夫妻”,我以前听见这话还撇嘴,如今咂摸咂摸,倒品出几分滋味来。我们当儿女的,总以为给老人买点菜、擦擦灶台就是尽孝了,可谁问过他们心里头空不空?我爸瞒了我快一年,说白了是怕我不高兴,可他那点小心翼翼的快乐,我差点就给搅和黄了。您说,咱们做小辈的,到底是想让老人活成我们心里头的样儿,还是让他们活成自个儿舒坦的样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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