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秀兰，今年六十五，退休前在县供销社当会计。老伴叫孙德厚，退休前在农机站。我们俩退休金加起来七千出头。儿子在省城，闺女在邻县。我退休那年五十三。退了休，我干了件事。我出去旅游。我不是跟团。我是自己走。一个人，一个包，一张火车票。走到哪儿算哪儿。我走了十二年。我游遍了大半个中国。我去了西藏、新疆、云南、海南、东北、内蒙、广西、福建、贵州、四川。我看了布达拉宫，看了天山，看了洱海，看了天涯海角，看了长白山，看了呼伦贝尔，看了漓江，看了鼓浪屿，看了黄果树，看了九寨沟。我拍了上万张照片。我发了朋友圈。人家说：“秀兰，你潇洒。”我说：“潇洒。我退休了，我还不潇洒？”我潇洒了十二年。现在我六十五了。我不潇洒了。我哭了。我跟人说：“我后悔了。我出去旅游，既害了自己，也害了儿女。”

我头一年出去，我老伴说：“你去吧。我支持你。你干了一辈子，退休了该玩玩。”我说：“你不去？”他说：“我不去。我晕车。我坐车就吐。”我说：“那我自己去。”他说：“你去。你注意安全。”我说：“我注意。”我走了。头一趟去的是云南。昆明、大理、丽江、香格里拉。我转了半个月。花了八千。我回来，给他看照片。他说：“好看。”我说：“你也去。”他说：“我不去。我看你拍的照片就行。”我说：“你没劲。”他说：“我老了。我不折腾了。”我说：“你才五十五。你老啥？”他说：“我心态老了。我不去。”我说：“你不去我自己去。”他说：“你去。”我又去了。第二趟去的是海南。第三趟是东北。第四趟是新疆。第五趟是西藏。我一年出去四五趟。每趟少则十天，多则一个月。我一年在家待不了几个月。我老伴说：“秀兰，你出去得是不是太勤了？”我说：“勤啥？我趁走得动，多走走。老了走不动了，就走不了了。”他说：“你走了，我一个人在家。”我说：“你一个人咋了？你下棋，钓鱼，看电视。你又不是不会过。”他说：“我会过。可我一个人，没意思。”我说：“啥叫有意思？我出去有意思。你在家也有意思。各人有各人的意思。”他说：“你嘴硬。”我说：“硬了一辈子了。”

我出去旅游，花钱。我退休金三千八。他三千二。加起来七千。我一年旅游花三四万。不够。我动老本。我攒了十五万。我花了十万。剩五万。我老伴说：“你别花了。你留点。”我说：“留啥？留着我死了给谁？”他说：“给你儿子闺女。”我说：“他们不缺。他们挣得比我多。”他说：“那你留着自己看病。”我说：“我看啥病？我身体好。”他说：“你六十五了。你身体好啥？”我说：“我六十五咋了？我六十五还能跑。我跑得比你快。”他说：“你跑吧。你跑到跑不动为止。”我说：“我跑到跑不动。跑不动了再说。”

我跑了十二年。我跑遍了。我钱花光了。十五万，花得剩两万。我老伴说：“你没钱了。”我说：“没了。”他说：“你以后不去了？”我说：“不去了。跑不动了。”他说：“你跑得动。你是不想跑了。”我说：“我没钱跑了。”他说：“你没钱跑了，你才不跑了。你早有钱，你早跑了。”我说：“你怨我？”他说：“我不怨你。我怨我自己。我没拦住你。”我说：“你拦不住我。”他说：“我拦不住你。可我能跟你一块儿去。我没去。我晕车。我借口。我懒。我让你一个人跑了十二年。你跑了十二年，你跑了啥？”我说：“我跑了地方。”他说：“地方是啥？地方是石头。是水。是树。你拍了照片。照片搁在手机里。你手机一坏，啥都没了。你跑了十二年，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交下。你跑了十二年，你跑丢了你老伴。你老伴在家，一个人，下了十二年的棋。你跑了十二年，你跑丢了你孙子。你孙子今年十五了。你抱过他几回？”我说：“我抱过。”他说：“你抱过几回？”我说：“小时候抱过。”他说：“小时候是多小？”我说：“一岁两岁。”他说：“一岁两岁他记不住。他记事了，你跑了。你跑西藏，他上幼儿园。你跑新疆，他上小学。你跑海南，他上初中。他今年十五，他跟我说‘奶奶又出去了’。他说‘奶奶’的时候，没感情。他说的是‘又出去了’。他习惯了你不在。你跑十二年，你跑成了个外人。”我听着，没说话。我哭了。他说：“你别哭。你哭啥？”我说：“我后悔了。”他说：“后悔啥？”我说：“后悔跑多了。我跑的时候，觉着我潇洒。我跑回来，我啥也没落着。我落了一堆照片。我落了满身病。我膝盖疼，我腰疼，我颈椎疼。我跑的时候不觉得。我不跑了，病全来了。我跑了十二年，我跑了满身病。”他说：“还有呢？”我说：“还有，我跑丢了你。你六十七了。你这十二年，一个人过的。我回来，你不习惯了。你做饭，做你的。你下棋，下你的。你睡觉，睡你的。你跟我说‘你回来了’，跟说‘你出门了’一个味儿。你习惯我不在了。”他说：“我没习惯。我天天盼你回来。”我说：“你盼我回来，可你盼我回来干啥？你跟我没话了。你跟我说‘今天吃啥’。我说‘随便’。你做了面。我吃了。你洗碗。我看电视。咱俩坐一块儿，没话说。你下棋去了。我接着看电视。咱俩一天说不了十句话。咱俩过了四十年。过了四十年，没话了。”他说：“话是攒的。你老不在家。话攒不住。”我说：“我攒了十二年照片。没攒住话。”他说：“嗯。没攒住。”

还有。我跑了十二年，我把钱跑了。十五万剩两万。我儿子买房，我没掏钱。我闺女买车，我没掏钱。我孙子考上高中，我没给红包。我外孙女考上初中，我没给红包。我没掏。我没钱。我老伴说：“你孙子考上高中，你给多少？”我说：“两百。”他说：“两百？你出去旅游一趟八千。你孙子考上高中，你给两百？”我说：“我没钱了。”他说：“你没钱了，你早干啥去了？”我说：“我花了。”他说：“你花了。你花在路上了。你花在旅馆里了。你花在门票上了。你花在照片上了。你孙子考上高中，你花了两百。你外孙女考上初中，你花了两百。你儿子心里不痛快。他没说。他跟我说‘我妈也不容易’。他说‘我妈也不容易’，你听见没？他替他妈找台阶。他替他妈找台阶，是因为他妈没给他台阶。”我说：“他没跟我说。”他说：“他敢跟你说？他一说，你就哭。你哭完了，你还去。你去了，他就不说了。他不说了，他就生分了。你跟你儿子生分了。你跟你孙子生分了。你跟你闺女也生分了。你跑了十二年，你跑丢了他们。”我说：“他们没丢。他们还在。”他说：“在。可在跟亲不一样。你孙子叫‘奶奶’，叫得客气。你外孙女叫‘姥姥’，叫得客气。他们叫得客气，是因为你跟他们客气了十二年。你一年见他们两回。一回三天。你见了他们，你给他们看照片。他们看完了，他们说‘奶奶你去的地方真多’。他们说完了，他们走了。他们走了，你接着去。你跑了十二年，你跑了他们的童年。你孙子小时候你不在。你孙子长大了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他不认识你。他认识你，可他跟你不亲。他跟他姥姥亲。他姥姥天天接他放学。他姥姥给他做饭。他姥姥给他洗衣服。他姥姥没跑。他姥姥在家。他在家。他跟家亲。他跟你不亲。”我说：“你别说了。”他说：“我说。我憋了十二年。我憋不住了。你跑了十二年，你跑了潇洒。你跑了自在。你跑够了。你回来了。你回来一看，家不是那个家了。老伴不是那个老伴了。孙子不是那个孙子了。钱不是那个钱了。身体不是那个身体了。你跑了十二年，你跑了啥？你跑了满手机的照片。你跑了一身病。你跑了空。”我哭了。我哭得很大声。我六十五了。我坐在沙发上，哭得像个孩子。我老伴没劝我。他坐在旁边，看着我。他说：“你哭完了，我说一句。”我说：“你说。”他说：“你以后别跑了。你跟我一块儿下棋。你跟我一块儿接孙子。你跟我一块儿做饭。你跟我一块儿看电视。你看完了，你说‘这电视不好看’。我说‘不好看换台’。你换台。我看你换台。你换完了，你靠着我。我靠着你。咱俩不说话。不说话也行。不说话，你在。你在，就行。”我说：“行。我不跑了。我跟你下棋。我跟你接孙子。我跟你做饭。我跟你电视。我跟你。我在。我在就行。”他说：“你说的。”我说：“我说的。”他说：“你嘴硬。”我说：“不硬了。软了。跑了十二年，跑软了。”

我现在不跑了。我天天在家。我跟我老伴下棋。他下不过我。他耍赖。我说：“你耍赖。”他说：“我没耍。”我说：“你耍了。”他说：“耍了咋了？”我说：“耍了不跟你下了。”他说：“不下拉倒。”我说：“拉倒就拉倒。”我站起来。他拉住我。他说：“坐下。接着下。我不耍了。”我坐下了。我接着下。我赢了。他输了。他说：“你行。”我说：“我行。”他说：“你跑了十二年，你棋没落下。”我说：“我跑的时候，在火车上跟人下。”他说：“你跟人下，你不跟人说话？”我说：“说话。可说了就忘了。我记不住他们叫啥。我记住你。你叫孙德厚。你耍赖。”他笑了。他说：“你嘴贫。”我说：“不贫。实话。”

我六十五了。我跑了十二年。我游遍了大半个中国。我拍了上万张照片。我花光了十五万。我跑了一身病。我跑丢了我老伴。我跑丢了我孙子。我跑丢了我儿子闺女。我跑回来了。我回来了，他们还在。他们没丢。他们还在。他们等我。我回来了，我坐下。我跟我老伴下棋。他耍赖。我骂他。他笑。我孙子放学回来，说：“奶奶，你今儿没出去？”我说：“没出去。奶奶不出去了。奶奶在家。”他说：“那你给我做饭。”我说：“行。奶奶给你做饭。”他说：“奶奶，你以前老出去。你出去干啥？”我说：“奶奶出去看地方。看完了，奶奶回来了。”他说：“地方好看不？”我说：“好看。可没家好看。”他说：“家有啥好看的？”我说：“家有你。”他说：“有我？”我说：“有你。有你爷。有你爸。有你妈。有饭。有棋。有电视。有吵嘴。有日子。”他说：“奶奶，你说话像作文。”我说：“奶奶不会写作文。奶奶就会过日子。过了六十五年，过了十二年冤枉路。现在不走了。现在过日子。”他说：“那你不走了？”我说：“不走了。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在家。跟你爷下棋。给你做饭。等你放学。等你爸打电话。等你妈回来。等过年。等过节。等日子一天一天过。过到老。过到死。死的时候，你在。你爷在。你爸在。你妈在。我在。都在。就行了。”他说：“奶奶，你嘴贫。”我说：“不贫。实话。奶奶跑了十二年，跑明白了。跑明白了，就不跑了。不跑了，就踏实了。踏实了，就不哭了。奶奶不哭了。奶奶笑了。奶奶笑了，你给奶奶倒杯水。”他说：“行。我倒。”他倒了水。我喝了。水是热的。我喝了，我笑了。我六十五了。我不跑了。我在家。我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