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幼体弱,被送到庙里养病。
十八岁回京,才知道爹娘又生了妹妹。
她从小受尽宠爱,被捧成了掌上明珠。
就连原定我与裴家世子的婚约,也落到了她身上。
我回府后,爹娘唯恐我会抢了妹妹的婚事,对我百般设防。
裴家世子也派人送信,表示只会娶妹妹一人。
只有妹妹大方站出来:
「我们是亲姐妹,以后我做正室,姐姐就做妾好了。这样我们还能以姐妹相称。」
可我不想做妾。
我握住藏在袖中的一纸婚书,想起那位贵人说过的话——
「只要你答应嫁给我,无论是金银珠宝还是功名利禄。」
「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1
马车在路上行了两日后。
终于停在了一处气派宽阔的宅院前。
我挑起帘子。
盯着牌匾上尚书府几个字。
只觉得满眼陌生,没有任何熟悉感。
自从两岁那年感染风寒,我已经整整十六年没有回到这里。
以至于如今重新回来。
竟然生出一股自己是外人的念头。
我自嘲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生出这种想法。
这么多年没见,父亲和母亲一定都很想我。
我也积攒了好多话要和他们当面说。
这时门房过来盘问。
当听到车夫说我是府里的小姐时,他不由大声嗤笑起来:
「哪里来的不要脸的骗子,竟然敢冒充尚书府家的千金?」
「我们家大小姐今天正过生辰,在里面和老爷夫人一起用餐呢!」
我面色一僵。
不知道家里何时又多了一位小姐出来。
记忆里,母亲应该只生了我一个孩子才对。
侍女小蝶气不过,嚷嚷着为我理论:
「把你眼睛擦干净点,不知道岑府只有一位一直在外养病的千金吗!」
门房讥讽笑道:
「什么在外养病,我们家小姐从小身体康健受人宠爱,哪里是你能编排的!」
听他说得振振有词,我心里也开始有几分动摇。
难道……在我不在的时候。
父亲和母亲,又有了一个女儿吗?
可是,为什么我一点消息都没有听到?
我对小蝶摇摇头,让她把一封书信递给门房。
看到那上面的字迹后,门房这才脸色一变,进去传了话。
没想到等他再回来,却让我们从侧门进。
「今日府里来了不少贵人。老爷说害怕你们惊扰到大家,所以只能从侧门进。」
我神情暗了暗,接了一句:
「既然这样,那我也去和……妹妹,道一声祝贺。」
说到「妹妹」两个字,我的语气有些生硬。
离家这么多年,现在突然得知多了一个妹妹。
让我多少有些茫然和不知所措。
门房强硬地拒绝了我的请求。
「夫人说现在忙着给小姐庆生,没功夫见你。」
「她让你待在房里不要露面,等他们忙完会去找你的。」
2
一直在房间等到天黑,我才终于见到了阔别多年的家人。
等待的这段时间里。
我在脑海中把过去发生的事情都回忆了一遍。
我自小体弱多病,身子比寻常孩子更虚弱。
两岁那年,我不慎掉入湖里。
被救上来后就发了多日高烧,险些性命不保。
爹娘听说苍云山上有休养的寺庙,于是将我送去了山上养病调理。
没想到,这一待就是十六年。
刚离家时,我每天都想念爹娘,每晚都会哭。
庙里的师父不忍心,会帮我给家里写信。
后面等到我学会写字,便自己亲自写。
起初,每隔半个月就会收到家里的回信。
后面不知从何时起,回信从半月一次变成了三月一次。
再然后,就只有在过年才能收到。
我每天都在盼望自己快点及笄。
因为爹娘曾经在信里说过,等我长大了就会来接我回家。
可真的等到我及笄那天。
我在山脚下等了整整一日,望眼欲穿,都没有看到想象中接我回家的人影。
那晚回去我就因为沾凉,夜里发了高烧。
一直到半个月后,我才收到姗姗来迟的家书。
信上说,为了我的身体着想,让我再待几年。
等到身体彻底无碍了,就会接我回家。
我信了。
一直等到十八岁,等到婚事再也拖不得,爹娘这才想起要接我回去。
我满心欢喜,带着给他们精心准备的礼物踏上了回家的马车。
可没有想到,在见到家人前,先得知的是我有了妹妹的事。
下人说,岑书仪只比我小两岁,去年刚及笄。
也就是说——
在我去庙里不久后,母亲就已经怀上她了。
小蝶似乎看出了我的落寞情绪。
她出声安慰我:
「小姐不要多想,你可是老爷和夫人的第一个孩子,于情于理都会受重视的。」
「而且您放心,夫人之前不是在信里说要准备你的婚事了吗?你和裴世子的婚约从小就定下了,要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世子妃呢……」
我脸色有些发烫,不好意思地看了小蝶一眼。
「不要瞎说。」
小蝶嬉笑:
「小姐这是害羞了吧?奴婢才没有瞎说呢。谁不知道,你当初落下风寒就是因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我循声看去,发现下人簇拥着一个妇人和一个年轻的姑娘进来了。
即使这么多年未见。
可身上流淌着的相同血脉,还是让我立刻认出了她们的身份。
我的眼眶立刻一热,「娘亲……」
母亲也红了眼,看向我的眼神微微触动。
就在她要伸手拉住我的时,旁边那个年轻的姑娘忽然笑出声:
岑书仪撒娇地拽着母亲的胳膊,在她怀里闹脾气:
「怎么去年我及笄的时候都不见你红眼?」
「难道娘亲要厚此薄彼,不喜欢我这个女儿了吗?」
她娇嗔的模样立刻吸引了母亲的全部注意。
惹得母亲松开了原本要拉住我的手,转而摸了摸岑书仪的头。
「怎么会呢,娘最喜欢的就是书仪了。」
她们母女情深的模样完全落入我的眼底。
不知道怎的,我忽然觉得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了我们中间。
我看着悬在空中的手,咽下了原本要说的话。
我拿出准备好的礼物。
「母亲,这些是我为你和父亲准备的礼品,还有我亲手抄写的祈福佛经。」
我又单独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了岑书仪。
「妹妹,这是庙里大师开过光的镯子,可以保佑平安。」
「虽然有些迟了,祝你生辰快乐。」
这镯子是我下山时,相处多年的老师父赠与我的。
因为太匆忙,我没有提前准备给岑书仪的礼物,只好将这镯子转赠给她。
可没想到,岑书仪轻飘飘扫了一眼就推开了我的手。
「姐姐,你是不是在庙里待太久了,怎么说话做事都有一股尼姑味啊?」
她毫不掩饰地撇撇嘴,对母亲抱怨:
「我才不要戴庙里的东西呢,真土。传出去其他女眷不知道会怎么笑话我呢。」
母亲立刻安慰她,说明日陪她去买新首饰。
我捧着盒子,一股莫名的酸楚情绪在心头涌现。
就好像。
我给自己编织了十几年的梦,每天都在幻想回到家后和父母相处的美好设想。
在此刻,全部幻灭了。
3
之后几日,母亲和父亲大概还是觉得对我有所亏欠。
让人替我做了好几身新衣服,又送了好几箱的珠宝首饰来。
他们来看过我几次。
但每次待不了多久,就会被岑书仪以各种理由叫走。
我不愚钝,能看出来她似乎对我抱有某种敌意。
也许是因为在我没有回来前,家里备受宠爱的只有她一人。
可是,我也是爹娘的女儿。
我也想和他们多接触,弥补这么多年相隔两地的思念。
回府后,爹娘对外恢复了我尚书府千金的身份。
很快全京城都知道,尚书府那个从小在庙里长大的小姐回来了。
但外界对我的态度并不友好。
对于一个早已及笄却还未嫁人的女子来说。
这似乎是一个难以摆脱的污点。
我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因为对于婚事,我其实早就做好了打算。
离京前我就有了婚约,现在回来,怎么看成亲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是自从我回京已经过了五日,却迟迟没有收到对方的一点信息。
我也想过派人去问问对方。
可那么做,又好像显得我不矜持,只能打消念头继续等对方的消息。
这天,母亲带我和岑书仪参加一场赏花宴。
我不习惯这种喧嚣的场合。
没待多久就借口出来透气。
正当我对着湖面发呆时,身后突然传来几道人声。
「呦,这不是岑大小姐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坐着?」
我回头,发现是岑书仪那群姐妹,她们明里暗里取笑过我好几次。
我没有吭声,起身想离开。
然而她们却围成了一个圈,不让我走。
「你们想干什么?」
「书仪性子软,顾及你的面子有些话不愿意明说,但你可别装傻。」
我皱了皱眉,不明白她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礼部侍郎家的千金撇撇嘴,忍不住说:
「你都十八了还没婚配嫁人,难道不就是还幻想做世子妃吗?」
「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这念头。谁不知道裴砚喜欢的是书仪,他们的婚期去年就定下了,年末就成婚。」
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是裴砚裴世子的名字,放眼整个京城都不会再有第二个。
可是。
裴砚他……不是从小和我定下婚约了吗?
为什么,她们说他要娶岑书仪?
看到我脸上流露出的茫然,那群贵女纷纷露出鄙夷的目光。
「你不会真的一直在做世子妃的美梦吧?」
「真不怕丢人,一个庙里长大的尼姑,有什么底气敢和名冠京城的才女书仪相提并论!」
「太不自量力了——」
回府的路上,小蝶看出了我心不在焉。
「怎么了小姐?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我勉强地笑了,可那比哭还要难看。
很快,视线就模糊了我的眼眶。
小蝶手忙脚乱地给我递帕子。
「小姐您别哭了,究竟是受了什么委屈?我们去找夫人告状……」
我用力咬住下唇,不敢发出抽泣。
因为岑书仪和母亲乘坐的马车就在旁边,我害怕被她们听出异样。
「她们说,裴砚早就和书仪定下婚约,年底就会成婚了。」
小蝶闻言脸色大变,不可置信。
「什么?!」
「但是裴世子明明和小姐你……你当初就是为了救他才掉进湖里的,他怎么能背弃婚约呢——」
是啊。
十几年前那场差点夺走我性命的风寒,和裴砚有关。
那年冬至,裴砚随家人来尚书府拜访。
花园里的湖面结了冰,裴砚叫走下人,拉我一起去偷偷滑冰。
我胆子小,只敢站在一边,劝他不要下去。
或许是因为国公府管教太严,裴砚不想错过这个玩耍的机会。
他对我的话恍若未闻,一个人上了湖面。
然而没走两步,就踩中了浮冰,一下子落入水中。
我在岸上吓坏了,竟然想伸手去够他的胳膊。
裴砚像溺水之人遇到浮木,将我也拽了下去。
十二月的湖水那么冰冷。
等到下人听到动静赶来救人,我已经昏迷过去。
听说裴砚在我床前守了一夜。
其他人劝他去休息,他也固执地不肯走,说要等我醒过来。
后面我终于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裴砚。
他用力握住我的手,塞给我一枚他从小戴的翡翠平安扣。
「对不起宝嘉,是我害了你。」
「我以后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等我长大了就娶你!」
再然后,我就被送到了山上养病。
出城那天,裴砚跑来送了我,追着我的马车跑了一路。
「等你病好那天,我亲自接你回来。宝嘉,你一定要记得我们的约定,等我娶你。」
我从车窗望去,看到裴砚一直站在城楼上目送我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再也看不清。
我伸手摸了摸衣襟。
隔着一层布料,能摸到一处微微凸起。
那里挂着裴砚儿时送给我的平安扣。
翡翠本就冰凉,可即使是再冷的冬天,我也没有拿下来过。
然而此刻,我却觉得冰冷的玉身像一块烫手山芋。
嘲笑我这么多年的自作多情。
在我走神的片刻,身下的马车忽然袭来一阵剧烈的颠簸——
我和小蝶都没有反应过来,被突如其来的力道狠狠撞在了车壁上。
我感到额头一热,伸手一摸,看到了红色的血。
外面街道上有人大喊:「不好了!马受惊疯了!」
我掀开帘子朝外看去,瞳孔猛然一缩。
驾驶马匹的车夫早就消失不见了,而马车眼看着就要朝对面一队刚进城的官兵撞去!
马匹还在全速朝前跑去,没有人敢上前拦住它。
我抱住昏迷的小蝶,害怕地闭上眼睛,试图抵消对即将到来的撞击的恐惧。
然而意料中的巨大撞击声响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马匹的嘶叫,还有「噗嗤」一声。
帘子被人从外掀开,我忐忑紧张地睁开一只眼。
车外站着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
他用手里的剑挑起帘子,面前衣领上沾着大片新鲜的血痕。
男人眉目如星,可身上的狠厉之气让人根本忽视不了。
就好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阎罗。
他用手背抹了下脸上沾染的血滴,眉眼压低看向我。
低低开口问:
「死了没?」
4
我还活着。
但听到男人问出那句话后,我吓得心脏狂跳。
他的刀剑还在往下滴血。
刀刃离我的额头只有几寸距离。
我身体下意识往后退缩。
眼前一黑,彻底晕过去了。
失去意识前,我好像听到男人不轻不重「啧」了一声。
「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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