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股权变更通知,手指悬在鼠标上,半天没动。
秦婉名下百分之五十一的公司股份,全部转给了沈越。
沈越,她的秘书,三十二岁,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系统显示变更已完成,日期是昨天。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是下午四点的太阳,照在桌面上刺眼得很。我关掉页面,打开抽屉,拿出那份早就写好的辞职信。
这半年她对我爱答不理,我以为只是更年期。现在想来,她早就安排好后路了。
我拿起笔,在落款处签了字。
门被敲响。
“周总,您找我?”
沈越站在门口,西装笔挺,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进来。”
我把辞职信放进信封,站起身。他看起来有些紧张,眼神在我桌面扫了一圈。
“沈秘书,恭喜你升任大股东了。”我语气平静,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愣住,脸色瞬间白了。
“周总,您都知道了?”
“公司系统又不是摆设。”我把信封揣进兜里,“秦总的眼光不错,你年轻,能干。我老了,该让位了。”
说完我往门口走。
他拦在我面前,动作有些急,差点撞到我。
“周总,您不能走。”
我看着他,没说话。
“董事长还有一份遗嘱没对外宣读。”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脚步顿住了。
“遗嘱?”
“是。”他垂下眼睛,“夫人让我在您辞职的时候告诉您。她说,您一定会辞职。”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说我一定会辞职?她料到了?
“我不知道遗嘱内容。”沈越抬起头,“但她说得很清楚,必须等您递交辞职信,我才能说。”
“她现在在哪?”
“医院。”
医院?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什么时候去的医院?
“什么病?”
沈越没回答,只是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来。
“遗嘱在她书房保险柜里,密码是您的生日。”
我接过文件夹,封面是空白的,里面只有一把钥匙。
“她让你转交股份,就是为了让我辞职?”我的声音有些发哑。
“夫人说,只有这样,您才会听她把话说完。”沈越说完这句话,侧过身,让开了门。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钥匙硌得掌心生疼。
窗外太阳开始西沉,夕阳把整间办公室染成昏黄的颜色。
我突然想起来,上个月她让我换书房灯泡,我推说忙,说过两天换。后来就忘了。
她也没再催过。
我转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遗嘱什么时候宣读?”
“您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沈越站在门口,“夫人说,这里面的事,只能您一个人知道。”
我点点头。
他退出去,带上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我看着那把钥匙,上面刻着“01”两个字。
保险柜里,到底是什么?
01
我开车回家时已经七点多。
路灯亮起来,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我记得去年这时候,秦婉还念叨着要去看银杏。
后来她说忙,我也忙,就再没提过。
家门口的拖鞋还是两双。她的那双摆在鞋柜最外面,鞋面有些脏了。
我弯腰把它摆正。
厨房里空荡荡的,冰箱里只有几盒牛奶,都过期了。橱柜里的碗筷落了一层灰。
她以前喜欢做饭,周末总要炖一锅汤。后来她说累,我说请保姆,她没同意。
那之后我们就开始在外面吃。
再后来,连一起吃饭都少了。
我走到客厅,茶几上摊着一本书,是半年前买的,翻到四十二页,折了角。
书页上没有任何标记。她以前看书喜欢划重点,这本却没有。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这半年的画面。
她越来越瘦,脸色发黄,头发掉得厉害。我以为她工作压力大,劝她休息。
她总说没事。
最后一次吵架是我忘了结婚纪念日。那天我加班到十点,回家看见她坐在客厅,桌上摆着蛋糕。
蜡烛已经吹灭了。
“你又忘了。”她说,语气平静得可怕。
“今天太忙了。”我解释,“明天补。”
“不用了。”她站起来,去厨房把蛋糕扔进了垃圾桶。
我火气上来了。
“你到底要怎样?我天天忙得要死,不就是忘了个日子吗?”
她没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门锁上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书房。
第二天早上她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张纸条:早饭在微波炉里。
我打开微波炉,是一碗粥,已经凉透了。
我倒了。
后来我们说话越来越少。
她早出晚归,有时候几天见不到人。我打电话问她,她说开会。
我信了。
现在想来,她那时候身体应该就不行了。
有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经过书房,听见她在打电话。
“别告诉他。”
就这三个字。
我没在意。
还有一次,她在办公室晕倒,员工送她去医院。
我赶到时她已经醒了,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手机。
“低血糖。”她笑着说,“没事。”
我问医生怎么说,她说检查结果要等。
后来我没再问。
她出院后更忙了,经常见到沈越到她办公室,一待就是半天。
我开始怀疑。
我承认,我龌龊过。
她年轻时就好看,四十二了还保养得很好。沈越三十出头,长得帅,又体贴。
我查过他们的聊天记录,都是工作,干净得挑不出毛病。
可我心里那根刺就是拔不掉。
现在想来,我真混蛋。
她病得那么重,我却只想着自己那点嫉妒心。
手机响了,是沈越发来的消息。
“周总,夫人的病历我发您邮箱了,您看看。”
我打开邮箱,附件是几张图片。
诊断报告写得清清楚楚:胰腺癌晚期。
时间是她开始消瘦的那个月。
也就是说,她知道自己病了,整整瞒了我半年。
这半年,她一个人扛着,还要管理公司,还要应付陈耀祖那帮人。
而我,连她生病都不知道。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下去。
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走着。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太大,太空了。
墙上的结婚照还在,她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好看。
我走近了看。
照片里的她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才五年。
五年,她就瘦成了那个样子。
我抬起手,摸了摸相框上的灰尘。
她上一次擦相框是什么时候?
我记不清了。
这一年,我到底在忙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秦婉的办公室还锁着门,秘书说她请假了。
我拿出她的钥匙,开了门。
办公室里很整洁,桌上还放着她常用的杯子,杯里剩着半杯凉掉的咖啡。
我拉开抽屉。
最上面是几份文件,都是公司正常的业务合同。第二层是一些私人东西,照片、笔记本。
第三层上锁了。
我试着用那把钥匙,打不开。
抽屉旁边的缝隙里夹着一张纸条,是秦婉的字:“保险柜在书房衣柜后面。”
我合上抽屉,看着她桌上的电脑。
屏幕还亮着,是待机状态。
我动了动鼠标。
登录页面,需要密码。
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试了我的生日,也不对。
最后我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
进去了。
桌面很干净,就几个文件夹。其中一个标着“陈”。
我打开。
是几封邮件。
发件人:陈耀祖。
内容我看了,大概意思是要收购她手里的股份,价格开得很高。
但邮件里也有些暧昧的话。
“秦婉,这么多年了,你还放不下?”
“我知道你公司缺钱,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愿意谈。”
“明辉知道我们的事吗?”
我盯着最后那句。
我们的事?
什么事?
我往下翻,陈耀祖几个字刺得眼睛疼。
秦婉回复得很简单:“收购的事可以谈,其他免谈。”
她又回了一封:“我的事,跟我丈夫无关。”
丈夫。
她叫我丈夫。
可那封邮件里,她没否认“我们的事”。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发凉。
陈耀祖,耀祖集团的老总,五十岁,在业内名声不好。
他从不掩饰对秦婉公司的兴趣。
去年有个项目,他出了比我们高两倍的价,硬生生抢走了。
秦婉气得几天没吃饭。
我以为只是商业竞争。
现在看来,恐怕不是。
我又往下翻,找到更早的邮件。
时间是一年前,内容更露骨。
陈耀祖说:“秦婉,当年是你对不起我,现在我给你机会弥补。”
秦婉回:“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
陈耀祖:“那你公司就等着倒闭吧。”
秦婉没再回复。
我关掉邮箱,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们以前认识?还有过感情?
我从来不知道。
她从来没提过。
我们结婚时她说,家里只有她一个,父母早不在了。
我信了。
可现在看,她的过去,我根本一无所知。
我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圈。
桌角有个相框,是她和一个年轻女孩的合照,大概是她朋友。
我从来没见过那个女孩。
窗外有人经过,我抬头,看见沈越正站在玻璃门外,手里拿着文件。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
“周总,这是这个季度的报表。”
我点点头。
他没走。
“周总,您看过夫人的病历了吗?”
“看了。”
“那您应该明白,夫人不是背叛您。”
我没回答。
“您还是看了遗嘱再说吧。”他低声说,“有些事,我真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夫人交代的。”他抬起头,“她说,时机到了,您自然会知道。”
“什么时候是时机到了?”
他没回答,只是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这上面有陈耀祖最近的动作。他对我们公司很感兴趣。”
“我知道。”
沈越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周总,您信任夫人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
信任吗?
以前我信。
可现在,我不知道。
沈越见我没说话,叹了口气。
“那您先看这些文件,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
他转身要走。
“沈越。”我叫住他。
他回头。
“她到底为什么选你?”
沈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夫人说她欠我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他没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秦婉的椅子上,闻着她残留的气息。
桌上的日历停在九月十五号,那天她打了几个电话,都标注着“紧急”。
紧急什么?
我翻开日历,往前翻。
七月八号,她去医院。
九月三号,她见律师。
十月二十号,她见陈耀祖。
十一月十一号,她写了份文件,旁边标注着“最终版”。
我立刻翻了到这一天。
纸上没有别的内容,只有日期和地点。
律师事务所。
我上网查了那家律所的电话,打了过去。
“你好,我想查一下秦婉女士在我行办理的业务。”
接电话的人问了我的身份。
我说我是她丈夫。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先生,秦女士有交代,关于她的业务,只能她本人查询。”
“她生病了,现在在医院。”
“抱歉,我们有规定。”
挂了电话,我重新看着日历。
十一月十一号。
那天她回来得很晚,脸色很差。
我问她去哪了,她说见朋友。
朋友?
我合上日历,想起那把钥匙。
看来,我只能回一趟家了。
03
陈耀祖的攻势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周一早上八点,我走进办公室,手机已经被各路消息塞满。财经新闻推送的第一条标题刺眼:“耀祖集团拟收购明辉科技,内部管理混乱疑成诱因”。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财务总监老刘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报表,脸色难看。他把文件放在我面前,低声说了句:“周总,对方已经公开叫价了。”
我翻开报表,数字我一个都看不进去。
“他们声称掌握了咱们的财务漏洞。”老刘咳嗽了一声,“说是因为管理层的决策失误,公司估值虚高至少三成。”
我合上文件,问他:“你信吗?”
老刘没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户外面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打在玻璃上,刺得我眼睛发疼。秦婉就在楼上,我知道她在。那间她待了快十年的董事长办公室,现在让我觉得陌生。
“陈耀祖那边动作这么大,咱们得有个方案。”老刘终于开口,“董事长那边怎么说?”
我没回答。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变,似乎在等我说点什么。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能告诉他秦婉把股份转给了沈越吗?我能说自己现在连公司到底是谁的都搞不清楚吗?
“先按兵不动。”我说。
老刘皱了下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点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后,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阳光慢慢爬过来,晒到我的脸上,有点烫。我想起秦婉的桌面,那台笔记本、那只保温杯、那把钥匙上刻的“01”。
楼上传来说话声。
我站起来,走到楼梯口。隔着半个楼层,我听出沈越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今天的天气。
“陈耀祖那边已经放风出来了,要约收购价每股十二块三。”
另一个声音是他身边的人在附和:“沈助理,咱们要不要回应?”
沈越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那个语气让我不舒服,像是他已经接过了方向盘,还在笑我连副驾驶都不配坐。
我上了楼。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开着。沈越站在秦婉的桌前,低头在看什么文件。旁边站着财务部的几个人,还有法务顾问。
我推门进去,所有人都抬头看我。
“周总。”沈越先开了口,语气恭敬,和我听到的那个声音判若两人。
我走过去,看了看桌上的东西。一份收购应对方案,上面有秦婉的签名,签署日期是三天前。
“这个是董事长批的。”沈越说,“陈耀祖的收购动作在意料之中,公司已经准备了应对措施。”
“措施?”我看着那页纸,手有点抖,“她还有几天?还管公司?”
沈越沉默了几秒。
“秦董的意思是,无论如何,公司不能倒。”
“她的意思?”我把文件扔在桌上,“她人在哪?”
“医院。”
我的心往下坠了一下,但没露出来。
“病情怎么样?”
“还在观察。”沈越的口气很克制,“秦董说,公司的事暂时由您和她共同处理。”
“共同处理?”我笑了,笑得很干,“她把我股份都转给你了,还谈什么共同处理?”
办公室里没人出声。
法务顾问低头翻文件。财务部的人互相看了看,都不说话。
沈越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周总,秦董这么做,有她的考虑。”
“什么考虑?”
他没回答。
我盯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们不说话,但彼此都清楚,有些话没法在这些人面前挑明。
过了会儿,我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到走廊尽头,我靠在墙上,点了根烟。烟灰飘到地上,落在我的皮鞋边。我低头看着,想起秦婉说过的话,“你又抽烟?说了多少次。”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皱着,但嘴角是翘的。她骂我,是因为她还想让我活久一点。
可她想让我活久一点,为什么现在什么都不告诉我?
手机震动了一下。
短信。陌生号码。
“周明辉,你老婆和沈越,你心里真没数?”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没按下去。
脑子里全是秦婉办公室那封邮件。她和陈耀祖的字句,每一条都像是刀子,割得我疼。可我不敢查,不敢问,怕真相是我受不住的。
走廊里很安静。
我掐了烟,回办公室。
打开电脑,财经新闻还在滚动。陈耀祖的收购进展挂在第一条,后面跟着一堆分析师的评论,说公司内讧严重,管理层分崩离析。
我关了电脑。
中午,沈越下来了。他敲了敲我办公室的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周总,这是秦董让我转交给您的。”
“什么东西?”
“她的一些私人物品,放在办公室保险柜里的。”
我接过来,打开。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孩,大约二十岁出头,站在海边笑得很灿烂。我不认识她。
“这是谁?”
沈越看了一眼,说:“秦董资助过的一个学生。”
资助?秦婉从没提过。
我把照片放回去,压在档案袋最下面。还有一份文件,上面写着“授权书”三个字。我翻了翻,内容是我作为公司副总裁,被授权在一定额度内独立决策业务。
署名是秦婉,日期是上周。
我的手指在签名上停了一下。笔迹很稳,像是她一笔一划写的,没有颤抖,没有犹豫。
“她给你这个做什么?”
“以防公司出现紧急情况。”沈越说,“秦董说她信你。”
我笑了一声,很涩。
“信我?她把股份都给你了,说信我?”
沈越低下头,片刻后抬起来:“周总,有些事,您以后会明白。”
我看着他,想听他说下去。可他不说了,只是站在那里,像个守着秘密的人。
办公室里又陷入沉默。
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爬到我的桌沿,再爬上我的手臂。我突然觉得累,累得连站都站不住。
沈越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待着,看着那捆档案袋。照片里那个女孩的笑,和秦婉的笑很像,都是那种让人看不透的、藏着什么的笑。
电话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周先生,秦婉女士拒绝办理住院手续,我们建议她接受全面检查,但她坚持出院。”
我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往外走。
到了医院,秦婉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穿着外套,脸色苍白,但眼神很硬。
“你怎么来了?”
“你为什么不检查?”
“我没事。”
“你脸色都白成什么样了,还没事?”
秦婉没说话,看着窗外的树。
风吹进来,她的头发飘了一下。我这才发现,她的头发白了很多,鬓角全灰了。
“秦婉,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说了一句:“明辉,你别问了。”
“我为什么不问?你是我的妻子。”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我的手:“回家吧,我没事。”
她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我跟着,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那天晚上,秦婉在房间里整理东西。我站在门口,看她把一件一件的衣物叠好,放进皮箱里。
“你要出门?”
“嗯。”
“去哪?”
她不说话。
我走进房间,坐在她旁边:“秦婉,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明辉,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好好活着。”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她抬起头,笑了。那个笑虚弱得像是用尽全身力气。
“我不是胡说。我只是怕你受不了。”
我抓住她的手。手凉得吓人。
“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她抽回手,继续叠衣服:“你别问了。”
那晚我几乎没睡。
她在我旁边,呼吸平稳,像个没事人一样。但我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邮件、沈越、陈耀祖。
还有秦婉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窗外月光很亮,屋里安安静静。
我看着天花板,心里有无数个念头,像虫子一样爬来爬去。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辞职。
04
辞职信写了两行就卡住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几个字:“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公司副总裁职务。”
说了跟没说一样。
我把光标挪到开头,又删掉。重新打:“因无法继续与董事长秦婉女士共事,申请辞职。”
这句话更糟,像是我在甩锅。
我索性关了文档,靠在椅背上。
昨晚秦婉的话一宿都在我脑子里转,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句话像是把我的心掏了个洞。但我又能怎么办?她把股份给了别人,她对我什么都不说,她宁可和沈越商量公司的事,也不愿意让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车子停在老位置,一尘不染。秦婉最喜欢这辆车,她说要留给我的,可我从来没觉得那是我的。
手机响了。
陈耀祖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周总,有空聊聊吗?”
“聊什么?”
“你老婆的事。”
我心里紧了一下。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逗猫。
“我知道你可能不太高兴,”陈耀祖说,“但有些话,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说吧。”
“你不觉得奇怪吗?你老婆把股份转给一个男秘书。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
我沉默。
他笑了笑:“有些事,你老婆做了,但不敢让你知道。比如她和我之间。”
“你们之间怎么了?”
“你亲自问她吧。”
他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微微发抖。
办公室里空气似乎稀薄了。我靠在窗边,脑子里全是陈耀祖那句话。他说秦婉和他之间有什么。
他知道什么?
我拨了秦婉的号码,响了三声,挂断。又拨了一次,直接关机。
我出门,开车回家。
家里没人。卧室里的箱子还在,但贵重物品全不见了。衣柜里秦婉的衣服还挂着,她常戴的那条项链不见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她没喝完的那杯水。水已经凉了,剩下半杯,杯底有一层灰。
她的手机就放在床头。
我拿起来,翻了一下通话记录。最近一个电话是打给沈越的,通话时长七分钟。
我点开短信,最新的几条都是公事,没什么特别。再往下翻,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对话只有两条。
“秦姐,东西准备好了。”
“好的,谢谢。”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手指停在屏幕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婉和沈越的关系,真的只是工作吗?
这时门开了。
秦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袋药。她看到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把药放在鞋柜上。
“你怎么没去公司?”
“你为什么要关手机?”
“没电了。”
“你的药是什么?”
“维生素。”
“你骗谁?”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秦婉,你到底怎么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又避开。
“明辉,你别这样。”
“我哪样?我问你你怎么了,你什么都不说。你把股份给了沈越,你和他商量公司的事,你和陈耀祖有往来,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觉得我该怎样?”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我都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你瞒着我,把一切都交给一个认识只有几年的男人,你说为我好?”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哭。只是沉默。
沉默比什么都让我绝望。
“秦婉,你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还有没有信任?”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很疲惫,像是什么都累了。
“明辉,信我吗?”
“你让我怎么信你?”
她没再说话。
我拿起外套,走出门。
到了公司,沈越正在会议室里布置工作。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坐了一圈,他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我推门进去。
“沈越,你给我出来。”
会议室里的人都抬头看我。沈越放下文件,对其他人说了句“休会”,然后跟着我走出来。
走廊里只有我们两个。
“周总,有事?”
“秦婉到底得了什么病?”
他顿了一下:“周总,这个我不能说。”
“你是她什么人?凭什么不能说?”
沈越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我是她的秘书。”
“秘书?”我笑了,“你一个秘书,她把股份都给你。你管这叫秘书?”
沈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周总,我知道您心里不舒服。但有些事,秦董没让说,我就不能说。”
我盯着他:“你是不是和她有关系?”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帮她?”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心里又愤怒又无力。这个人站在我面前,像个忠心耿耿的佣人,可他的嘴比保险柜还严。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待到很晚。
秦婉的电话一直没打通。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已经黑了,城市灯火亮起来,像一个巨大的牢笼。
手机响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秦婉和沈越,在一家咖啡店。秦婉低着头在看什么,沈越坐在她对面,表情很专注。照片右下角显示时间,是三天前。
我盯着那张照片,眼睛发胀。
我拨回那个陌生号码,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次,这次通了。
“喂?”
“你是谁?”
对面笑了笑,声音低沉:“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到的东西。”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你老婆和一个男秘书来往这么密切,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
我说不出话。
对面又笑了笑,挂了。
我握着手机,照片还在屏幕上亮着,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秦婉还没睡。她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她没看。
“你回来了?”
“嗯。”
我坐下,离她很远。
“明辉,我有话想跟你说。”
“说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想把公司交给沈越处理一段时间。”
“多久?”
“不知道。”
“秦婉,公司是你一手创办的,你说交给一个外人就交?”
她低下头,声音有点发抖:“我知道你不理解。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我站起来,“你告诉我,你遇到什么事了?我能不能帮你?我是你丈夫,你什么都瞒着我,你让我怎么接受?”
她不说话,眼泪掉下来。
我看着那滴泪,心里的愤怒突然被什么压住了。她在哭,她很少哭。
可我还是不明白。
“秦婉,你到底怎么了?”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哀求:“明辉,你相信我,行吗?”
我看着她,想说“行”,但我说不出口。
那晚我们没再说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桌上摆着早餐,粥、小菜、面包。她看我出来,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吃早饭吧。”
我坐下。粥是热的,但我不想吃。
“秦婉。”
“嗯?”
“我辞职了。”
她手里端的碗停住了。
“我把辞职信发到了人事部。”我说,“我不能在你和沈越之间当个傀儡。”
她把碗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很长一段时间,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
“明辉,你别辞职。”
“为什么?”
“公司需要你。”
“公司不需要我。股份不股份都不重要了,你让沈越管就行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不是我的本意。”
“那你告诉我,你的本意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的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
“秦婉,我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在身后喊了我一声,但我没有回头。
出了家门,阳光很刺眼。我站在门口,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手机响了。
是沈越。
“周总,您在哪?”
“和你无关。”
“您别辞职。秦董需要您。”
“她需要的是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沈越说了句话:“周总,请您到办公室来,我有一份遗嘱要宣读。”
我站在大太阳底下,愣住。
遗嘱?
05
我站在公司楼下,太阳晒得头皮发麻。
沈越说遗嘱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握着手机,脑子像卡住了一样。
遗嘱。秦婉写了遗嘱。
她到底在打算什么?
我进了电梯,按了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上去,我看着门上的倒影,竟然有点不认识自己。我对秦婉的了解,到底有多少?
电梯门开,沈越站在办公室门口等我。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红蜡。上面的字迹我认得出,是秦婉写的,“吾夫周明辉亲启”。
我接过信封,手指触到纸张,有点厚。
“秦董让我等合适的时候交给您。”
“现在就是合适的时候?”
“是。”沈越看着我,“请坐。”
我坐下来。手指撕开信封口子的时候,有点发抖。
里面是一张纸,A4纸大小,对折着。打开的时候,秦婉的字迹就出现在我眼前。
“明辉,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的手一抖。
往下看,字迹开始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或者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对不起,我瞒着你做了很多事。我的身体不太好。三个月前查出胰腺癌晚期,医生说只有半年。”
我眼睛发酸,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才看懂。
“我不想让你担心。你总是把所有事都扛在肩上,我怕你知道了,会放下公司里的所有事来陪我,而公司离不开你。”
我攥紧纸张,纸角被捏出了褶皱。
“我把股份转给沈越,是因为有人想收购公司。那个人是个不能信任的人。我没办法,只能找沈越帮忙。他是个可靠的人,他不会害你。”
我抬头,看着沈越。他站在旁边,低着头。
“明辉,你要相信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公司,也是为了你。沈越没有对不起你,他只是帮我完成我做不到的事。请你替我谢谢他。”
我把信看到最后,发现一个字都看不清了。
眼睛模糊了。
“明辉,这辈子能嫁给你,是我最幸运的事。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爱你,不再骗你。”
我的眼泪滴在纸上,把字迹晕开一片。
站在那里,我像个傻子一样看着那行字,怎么也停不下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风吹过来,凉凉的,但我感觉不到。
沈越的声音响起来,很低很轻:“周总,秦董确实有遗嘱。”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张纸。也是A4纸,格式很正规,上面写着“遗嘱”两个字。
我接过来,看到秦婉的签名和日期。
“我,秦婉,在神智清醒的状态下,自愿订立遗嘱如下:一、本人名下全部明辉科技股份已转让至沈越先生名下,此为我真实意愿。二、本人名下所有存款及理财,赠予周明辉先生。三、本人所有不动产由周明辉先生继承。”
我读了三遍。
她什么都安排好了。股份给了沈越,钱和房子给了我。
我瘫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她什么时候写的?”
“一个月前。”
“在医院写的?”
“嗯。”沈越说,“那天秦董刚做完化疗,手一直在抖,写了好几次才写成。”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秦婉的画面。她瘦了,白了,但她从来不喊疼。
“你知道吗?她从来没告诉过我。”
“秦董不让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越沉默了片刻:“因为秦董说,让您知道的越少,您越安全。”
“安全?什么安全?”
他看着我,目光很沉:“周总,陈耀祖不仅是想收购公司。他和秦董之间,还有一些旧事。”
旧事?什么旧事?
我看着他,想继续问,但沈越没再往下说了。
“秦董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后续步骤。”他拿起另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一份反击陈耀祖的方案。”
我接过文件,打开。里面的内容很详尽,从股权对接到媒体应对,连时间节点都列出来了。
“这是她一个人写的?”
“大部分是。”
我看了很久,最后合上文件,看着沈越:“沈越,你为什么要帮她?”
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秦董欠我一个人情。”
我盯着他,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我不想再追问了。
窗外阳光刺眼,像在嘲笑我的无知。
秦婉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要信她。
我站起来,看着沈越:“医院在哪?”
“市第一人民医院。”
“带我过去。”
沈越开车。路上我一句话不说。
到了医院,沈越指着三楼:“VIP病房,31床。”
我走到病房门口,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我看到秦婉躺在床上,戴着呼吸机。旁边是心脏监护仪,线一跳一跳的。
她的手搁在被子外面,瘦得青筋暴起。
我推门进去。
看到我,秦婉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明辉……”
“你咋不告诉我。”
她笑了,笑容很淡,像是用了很大力气。
“说了你会担心。”
“你是我老婆,我怎么会不担心。”
她伸过手,我握住。
手凉得像冰块。
“明辉,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我信沈越,我信他不会害你。”
“我知道。”
“你会信他吗?”
我看着她苍白的手,看着她脸上的皱纹。她太累了,累得连说谎的力气都没有。
“我信。”
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就好。”
我握着她的手,在病床边坐下来,一直没松开。
沈越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像是什么在倒计时。
我抬头,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阳光打在玻璃上,像是假的。
秦婉的手越来越凉了。
我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秦婉,你撑住。”
她没有说话。
但我看到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听到了。
06
“秦婉!”
我的声音在病房里炸开,但床上的女人没有任何回应。她的手像一截枯枝垂在床边,手指微蜷,指甲上还残留着我从没留意过的淡粉色甲油。心脏监护仪上的波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那声长鸣刺得我太阳穴直跳。
护士冲进来,医生跟在后头。他们围住病床,有人喊“除颤仪”,有人在按秦婉的胸腔。
我被人推到墙角。
背撞上墙壁,冰凉。
我没有动,只是盯着那个瘦小的身体,我妻子的身体,被白大褂们摆弄着。一个女人举起除颤仪,白色的金属板压在秦婉胸口,滋滋的声响过后,她的身体弹了一下。
再来一次。又弹了一下。
医生回头,看了一眼监护仪。他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但我听到了一句“没用了”。
护士们收起了器械。
有人走到我面前,是个年轻的大夫,白大褂的衣领有点歪。他摘下口罩,露出疲惫的脸。
“周先生,我们尽力了。秦女士的病情已经到了晚期,抢救只是……”
“只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我绕过他,走到床边。
秦婉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发紫。她的呼吸机管子被拔掉了,脸上很干净,像睡着了一样。额头上有几根白头发,贴在皮肤上。
我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脸。
凉得吓人。
是死了吗?
我脑子里很糊,什么想法都抓不住。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睫毛,看着那双曾经盯着我骂的眼睛。
沈越站在门口,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
我转头,看向他。他抬起头,眼睛红透了。
“她什么时候走的?”
“刚才。”
“我问你,她什么时候病的?”
“半年前。”
“为什么瞒我?”
“秦董不让说。”他的声音哑了,“她说怕您受不了。”
我靠在墙上,屋顶的白炽灯照得我睁不开眼。
“你觉得我受得了吗?”
沈越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操作了一下,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秦婉的语音留言,时间是一个月前。
我点开听。
秦婉的声音传出来,有点虚弱,但很安静:“明辉。如果你听到这个,我应该已经走了。公司的事,沈越会帮你。你和他一起,把公司接住。”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那个女人……”她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说什么,“我其实很想和你过一辈子。但我做不到。我把你锁在公司里,你恨我吗?”
我摇摇头。
手机里的声音在继续:“你好好活着。别让我白死。”
语音结束。
病房里安安静静。
护士推着车进来,要给秦婉盖白布。我拦住她们,最后看了一眼她的脸。她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像是终于解脱了。
“等一下。”我说。
我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个吻。
白布盖上去,秦婉的脸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沈越走过来,递给我一个信封:“秦董留给您的。”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A4纸,手写着几个字:“账户密码是咱们结婚纪念日,内附详细操作步骤,确保后手无一失漏。”
底下画了一个笑脸。
我握紧纸张,走出病房。走廊很长,灯火通明。墙上的电子钟跳成下午三点十一分。
我去了秦婉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灯关着。我打开灯,看到她的工位还保持着几周前的样子。桌上放着她的茶杯,杯底还有几滴冷茶。电脑屏幕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我和她几年前爬山的合影,她笑得特别开心,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坐在她的椅子上,闻到淡淡的香水味。
拉开左边的抽屉,里面是文件。再拉开中间,有几盒没拆封的止痛药。
我拿起一盒,翻过来看副作用,长期服用可能导致肝功能衰竭、恶心、呕吐、食欲减退。
她吃了多少?
抽屉最下面压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01”。我拆开,里面是几张账单,都是医院的,一张比一张数目大。日期从半年前开始,最后一个月的费用是三万八千多。
她都是自费的。自费,因为不想让我查病历。
我又拉开右边抽屉。几本旧账本,有些页角已经泛黄。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2008年借款记录”,后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有几个页角折着的,旁边画着红圈。
我看到一个名字,陈耀祖。
上面写着他借款五十万,用于水泥厂周转,利息低得可怜。后面还有秦婉的批注:“风险较大,但需要建立长期信任。”
我盯着那行字看很久。秦婉和陈耀祖之间有商业往来?那封暧昧邮件,也是因为这个?
我把账本收好,锁进自己的柜子里。
门开了。
沈越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周总,陈耀祖那边已经在公开市场上收购了15%的股份。”
“多少?”
“加上之前暗地里收的,他现在持有的流通股应该超过20%。”
我看着沈越:“咱们还有多少?”
“您名下还有5%,秦董的信托基金有8%,沈越的名字底下是51%,刚转让的。散户那边大概还有26%。”
“他收不了。”
“但他可以通过恶意要约收购。”沈越把文件放在我面前,“现在股价已经跌到11块了,他要是低价收够流通股,就能进入董事会。”
我揉了揉太阳穴。
秦婉的布局比我想象的完整。她把股份转给沈越,是为了让他做挡箭牌。但她把核心资产留给了我。
我低头,又看了看那张写着“账户密码”的纸条。结婚纪念日,20110618。
我起身,打开秦婉办公室角落的保险柜。
密码输进去,201106。柜门开了。
里面是一些存折、房产证,还有一本厚厚的资料。最上面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标题写着“空壳公司框架”。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
秦婉在一年前就注册了三家空壳公司,法人分别是三个不相关的人。这些公司的业务全是假的,只有一个空壳。但她把这些公司的资料做得很真,按照她的计划,陈耀祖如果通过恶意收购拿到了公司控股权,买进的只是一个空壳。所有核心专利、核心客户资源、核心技术团队的劳动合同,全被转到了另一家新注册的公司名下,而那个公司法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握着文件,手指发抖。
她做了这么多。瞒着我做了这么多。
沈越看着我,说:“周总,秦董的计划,需要您来执行。”
“为什么是我?”
“因为您是她唯一信的人。”
我低头,看着那本文件,看到最后一行字:“我周明辉,作为本人及秦婉的丈夫,自愿承担全部公司战略转型责任。”
字迹是秦婉打印的,连我的名字,都是她打的。
我放下文件,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亮起来,和白天判若两个世界。秦婉就是在这个窗口看了十年的灯火,做了那么多决定。而我一直以为,她只需要在家待着,被我养着。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有“账户密码”的纸条,指尖在折痕处来回摩挲。这个用结婚纪念日锁住的秘密,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我拨通了陈耀祖的电话。
“周总?”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节哀顺变。”
“你怎么知道?”
“我生意上的朋友多。”
我停了一下,然后说:“我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
“公司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啊。明天下午三点,我办公室。”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沈越站在身后,没有说话。
我知道,明天是第一步。但我不知道,秦婉的棋局到底有多深。我只知道,我必须走下去,不管前面是什么。
沈越轻轻地说了一句:“周总,明天我陪您去。”
我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07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一直攥着那张遗嘱。
纸被汗浸湿了边角,秦婉的字迹有些模糊。沈越开车,没说话。导航播报的声音在车厢里响着,机械又冷淡。
窗外的路灯一个个往后退,像什么在追我。
到了公司楼下,我让沈越先上去。自己坐在车里,盯着手里的纸。
秦婉的字我认识。结婚这么多年,家里的菜谱是她写的,孩子的作业是她签的字。她的字一向端正,可遗嘱上的笔迹歪得厉害。
写这些字的时候,她应该很疼。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躺在床上的样子,瘦得眼窝都凹下去了。她疼了大半年,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每次回家,她都说没事。我问她脸色怎么不好,她说最近睡不好。我问她怎么吃得那么少,她说减肥。
我信了。
我他妈全信了。
把遗嘱叠好放进内袋,我推开车门。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地跳。门开的时候,沈越站在走廊尽头等着。
“陈耀祖那边联系过了,明天下午三点。”他说。
“约在哪?”
“他办公室。”
我点点头。沈越跟在身后,进了办公室。桌上放着秦婉的保险柜里拿出来的几份文件。
我翻了一遍。
三家公司,全是空壳。法人写的是我的名字,但我从来没签过任何文件。秦婉把所有手续都办好了。
还有一份借款记录,2008年陈耀祖写的,金额不大,十万块。
“这个你知道?”我把借款记录递给沈越。
他接过去看了看,摇头:“没见过。”
“2008年,那时候秦婉跟陈耀祖认识?”
沈越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清楚。”
“你是她秘书,你会不知道?”
“秦董的事,不是每件都跟我说。”沈越放下记录,“但我知道他们以前认识。”
“认识多久了?”
“十几年吧。”
我靠在椅背上。十几年前,我跟秦婉刚结婚那会。
那时候我还在给人打工,一个月挣三千块钱。秦婉家里条件好,她爸是开厂的。我们结婚,她娘家不同意,但她还是嫁了。
后来她爸去世,厂子留给她。秦婉一个人撑了两年,第三年我们才有了起色。
那几年她累得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陈耀祖跟秦婉到底是什么关系?”我问。
沈越没回答。
“你不想说?”
“周总,有些事,秦董没让我说。她说该你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我看着沈越。他站在那里,身板挺得笔直,眼神不躲不闪。
“那什么时候是该知道的时候?”
“明天见了陈耀祖,您可能就知道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我摆摆手:“你出去吧。”
沈越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周总,明天您一个人去见陈耀祖?”
“不然呢?”
“他这个人,不简单。”
“我知道。”
沈越站在门口,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空调还开着,吹出来的风冷得刺骨。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
这座城市灯火通明。秦婉躺在医院里,但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
我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面有一张秦婉的照片,去年过年拍的。她穿着红毛衣,笑得很好看。
那时候她的脸还是圆的,头发还很黑。
她把手机递给我,说:“多拍几张,以后我们老了看看。”
现在她不用老了。
我坐在椅子上,用手撑着额头。办公室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桌子上的东西都是秦婉的。笔筒、台历、一个陶瓷杯。杯子上印着一行字:工作顺利,天天开心。
那是她生日的时候,我给她的礼物。
她一直用着。
过了很久,我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沈越。
“周总,我查了陈耀祖最近的行踪。他这几天都在公司,明天下午三点前没有安排。”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
“说。”
“我让人查了陈耀祖的公司账目,发现他最近有大笔资金流入,应该是为了收购做准备。”
“多少?”
“至少八千万。”
我沉默了。秦婉把股份转给沈越,沈越代表的就是那百分之四十的股份。陈耀祖已经收了百分之二十,只要再收百分之十五,就能控制公司。
“周总,要不要调整一下明天的会面内容?”
“不用。”
“可是,”
“我说不用。”
沈越没再说话。
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在夜色里闪烁。秦婉费了这么多心思,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不能让她白费。
“沈越。”
“在。”
“你跟我说实话,秦婉到底欠你什么人情?”
沈越沉默了很久。
“周总,这件事,明天之后我再告诉您,行吗?”
“为什么非得明天之后?”
“因为明天,您见到陈耀祖,有些事您就懂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钟。
“行,我等明天。”
“那我先出去了。”
“嗯。”
门关上,屋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拿出秦婉的遗嘱,摊在桌上。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鼻子发酸。
秦婉,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08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到了陈耀祖公司楼下。
沈越开车送我,一路上都没说话。车子停在路边,他侧头看着大楼。
“周总,我陪你上去。”
“不用,我自己去。”
“可是,”
“沈越,有些事我得自己去搞清楚。”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担心。
“你在下面等我。”
我下了车。大楼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我走进去,前台小姐问清楚来意,把我带到了十八楼。
陈耀祖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开着。
“周总来了。”他站起来,笑得很热情,“请进请进。”
我没说话,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陈耀祖关上门,给我倒了杯茶。他看起来比我年轻几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西装笔挺。
“周总,我知道你来找我干什么。”
“说。”
“秦婉把股份转给沈越了,对吧?”
我没回答。
“她这么做,就是不想让公司落到我手上。”陈耀祖笑了笑,“周总,说实话,我跟秦婉之间有点误会。”
“什么误会?”
“十年前的事了。”他靠在沙发上,“秦婉欠我的。”
“欠你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她欠我一个解释。”
我看着陈耀祖的脸。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眼神里有一丝不甘。
“周总,我收购你的公司,不是为了赚钱。我就是想要秦婉的一个态度。”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当然不懂。”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秦婉这个人,从来没跟你说过实话。”
“你什么意思?”
“她告诉过你她跟我认识吗?”
“没有。”
“我就知道。”陈耀祖转过身,“她从来不会让你知道她跟别人有什么纠缠。”
我站起来,盯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耀祖看着我,眼神变得很复杂。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周总,你回去吧。”
“我来都来了,你就让我回去?”
“有些事,我不方便说。”
“那就捡方便的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跟秦婉,以前谈过恋爱。”
我愣住了。
陈耀祖继续说:“我们大学的时候认识的,谈了好几年。”
“后来呢?”
“后来她嫁给你了。”
“她为什么嫁给我?”
“因为你比我好。”陈耀祖自嘲地笑了笑,“她说你踏实,不像我,总想着出风头。”
我站在那里,脑子嗡嗡的响。秦婉从来没提过这段事。
“那你怎么现在才来收购公司?”
“因为我发现了她的一些事。”陈耀祖说,“我发现她一直在躲着我。”
“躲着你?”
“对,躲着我。她怕我报复她。”
“你有什么好报复的?”
陈耀祖看着我,眼神变得很冷:“周总,有些事我不方便说。你要是想知道,自己去问她。”
我沉默了。
她走了,我问不了了。
“明天我的人会正式发起收购要约。”陈耀祖说,“周总,我劝你想想清楚。”
从大楼出来,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阳光刺眼,照得我眼睛疼。
沈越从车里出来:“周总,怎么样?”
我没说话,上了车。车子发动,空调的风吹过来。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沈越,秦婉跟陈耀祖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
“说。”
沈越沉默了片刻:“秦董跟陈耀祖是大学恋人。后来秦董的父亲不同意,他们就分了。秦董一直觉得对不起陈耀祖,所以这些年都在躲着他。”
“就这些?”
“还有一件事。”沈越的声音很低,“秦董当年跟陈耀祖分手,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沈越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周总,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告诉您。”
“现在就是合适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我叫沈越,十六岁那年,差点死在街头。”
我看着他,没出声。
“那年冬天,我被人从家里赶出来,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我在路边的垃圾桶里找吃的,正好被秦董看到。”
“她带我去吃饭,给我买了新衣服。”沈越的声音有点哑,“后来她才知道我是个孤儿。”
“她资助你上学?”
“对。从高中到大学,我的学费、生活费,都是她出的。”他看着我,“我欠她一条命。”
我靠在座椅上,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就帮她做这些事?”
“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沈越说,“这世上,除了她,没人对我这么好。”
我看着沈越。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陈耀祖的账上有一笔来历不明的资金,我已经查到了来源。”沈越拿出一个U盘,“里面是他洗钱的记录,还有他伪造合同的证据。”
我接过U盘,握在手里。
“秦董让我等一个最合适的时候交给你。”
“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她说过,当你见过陈耀祖之后,你会懂一些事。”
我不知道自己懂了什么又没懂,但我看着沈越,突然觉得安心。
“沈越,谢谢你。”
“周总,该说谢谢的是我。”他启动车子,“秦董不在了,我会替她照顾好你。”
车子开上大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想起秦婉。
她什么都计划好了。
连我的退路都留好了。
09
回到公司,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桌子上放着秦婉的保险柜里拿出来的所有东西。我翻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想从里面找到什么遗漏。
一张照片从文件夹里滑出来。
是秦婉年轻时的照片。
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海边,笑得很开心。旁边站着个男的,看不太清脸。
我翻过来,背后写着一行字:2007年,青岛。
那是陈耀祖。
我把照片收起来,继续翻。文件夹最底下有一个信封,没封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信纸。
是秦婉的字迹。
“明辉,我把所有的事都写在这里了。你看到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跟陈耀祖的事,我应该早告诉你。我们大学时候谈过恋爱,他对我很好。可是我爸不喜欢他,说他不够踏实。”
“后来我嫁给你了。我以为他会恨我,会恨你,会恨这个公司。”
“这些年我一直在怕。怕他会报复。”
“所以我想了这么久,终于想到一个办法。”
“我把核心资产转移到了你名下,注册了三家空壳公司。陈耀祖想收的是明辉科技,但明辉科技只是一个空壳。”
“对不起,我骗了你这么久。”
“但你别怪我。”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为了你不被陈耀祖伤害。”
“为了你能平平安安的。”
我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
眼泪滴在桌子上,一滴,两滴。
秦婉啊秦婉。
你做这么多,你是不是傻啊。
我坐在那里,哭了很久。
门被敲响了。
“进。”
沈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周总,我整理好了陈耀祖的所有证据。”
“给我看看。”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我翻了一遍,里面有银行流水、合同复印件、邮件截图。
全都指向陈耀祖在洗钱。
“这些证据能让他坐牢吗?”
“至少十年。”
我合上文件夹,看着沈越。
“你说,我该怎么办?”
沈越看着我:“周总,秦董的遗愿是让公司平安,让您平安。”
“我知道。”
“陈耀祖该不该坐牢,是法院说了算。但您要不要把他送进去,是您的事。”
我看着沈越,明白了他的意思。
秦婉不想让我报仇。她只想让我好好活着。
“明天陈耀祖要约收购,我们怎么办?”
沈越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秦董提前准备好的应对方案。”
我接过来,翻开。
里面写得清清楚楚。
明天陈耀祖发起收购要约的时候,律师会站出来,宣布明辉科技的核心资产已经全部转移到了周明辉个人名下。
陈耀祖收的,只是一堆空壳。
他投进去的钱,收不回来。
他洗钱的证据会被曝光。
他面临的,将是多年的牢狱之灾。
我合上文件,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又开始亮起来。
秦婉走了。但她把这个摊子收拾得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我害怕。
她到底想了多久。
才能把一个局,布到这种程度。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写的信,看着她留给我的照片。
办公室很安静。外面的车声很吵,但我什么都听不进去。
沈越站在门口,看着我:“周总,明天的事,您准备好了吗?”
我点点头,没说话。
准备好了。
秦婉已经替我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我只要走过去,走完她铺好的路就行了。
可她不知道。
那条路,我不想走。
我不想让她一个人承担这么多。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
秦婉,你累不累。
扛了这么多,你累不累。
我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像是她曾经摸过我额头的温度。
“沈越。”
“在。”
“明天的事,按方案来。”
“好的。”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等等。”
“还有什么事?”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谢。”
门关上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明天。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但我突然觉得,结束之后,我该怎么活。
10
我坐在办公室,手里捏着那封信。
信纸已经被我攥出了褶皱。秦婉的字迹娟秀,但写到最后几行时明显在抖。她在信里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了,核心资产早就不在明辉科技,她注册了三家空壳公司,把最值钱的业务和专利全部转到了我名下。
明辉科技,不过是个空壳。
陈耀祖费尽心思收购的,是秦婉精心设计的陷阱。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着这半年来她的每一个细节。她瘦了那么多,脸色蜡黄,脾气暴躁。我问过她几次,她总说没事。我以为是更年期,以为是工作压力大。
从来没想过是癌。
也从来没想过,她在那个时候已经开始布这个局。
沈越敲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份证据的复印件。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看着我。
“周总,明天的会面……”
“我去。”我说。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不怕我说谎?”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三十二岁的男人,眼眶微红,胡子好几天没刮了。他对秦婉的忠诚,不需要再怀疑。
“她要我相信你,”我说,“我就信。”
沈越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待在秦婉的办公室里。保险柜还开着,里面除了那封信,还有一本日记。我拿起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字迹潦草,像是写给自己的。
“明辉,对不起。我快要撑不住了。但我不能告诉你,以你的性格,你知道了一定会放弃一切来陪我。公司怎么办?陈耀祖不会放过我们。他还恨我,恨我当年离开他。”
我翻到前面。
十年前,秦婉和陈耀祖是大学恋人。陈耀祖家境贫寒,秦婉家里不同意。秦婉的父亲逼她分手,秦婉不肯。后来她父亲查出癌症,临终前唯一的愿望就是看到女儿嫁个靠谱的人。
秦婉妥协了。
她跟陈耀祖说了分手,没解释原因。陈耀祖以为是嫌他穷,从此恨上了她。她嫁给我的时候,陈耀祖刚好创业失败。他把所有的不幸都归到秦婉头上。
日记里有一页写着:“如果他知道我是为了给父亲治病才嫁人,会不会不一样?算了,不能让他知道。他恨我,总比他可怜我好。”
我的眼眶发涩。
这个女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替父亲,替我,替公司。连死了,都要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我翻到更前面的部分。
半年前,秦婉查出胰腺癌晚期。她从医院出来,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然后打电话给沈越,说了自己的计划。
沈越是她资助的孤儿,从高中到大学。沈越毕业后,她让他来公司当秘书,从来没对外说过他们的关系。
秦婉在日记里写:“沈越是个好孩子,他不会背叛我。只有他,能帮我完成这件事。”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给沈越,包括注册空壳公司,包括转移资产,包括和陈耀祖周旋。她甚至算准了陈耀祖的每一步动作。
陈耀祖会公开收购,会打压股价,会想办法挖走客户。
而他挖走的那些客户,全都是秦婉事先打过招呼的。那些人假装投靠陈耀祖,实际上还在替秦婉卖命。
“等陈耀祖收购完成,他会发现明辉科技只剩下一个空壳。真正的核心资产,已经全部转移到明辉名下的新公司了。”
我看着这句话,眼泪掉下来。
她连自己的后事都没放过。她怕我接手公司后被陈耀祖搞垮,提前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就连她的葬礼,她都在信里写了,不办追悼会,不通知媒体,骨灰撒在海里。
“我这一生,总是被束缚。走了以后,想自由一点。”
第二天的会面,我准时到了陈耀祖的办公室。
他坐在老板椅上,身后是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刺眼。他看起来志得意满,大概以为明天就能收购明辉科技。
“周总,合同带了吗?”他笑着说。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
不是收购合同,是沈越整理的证据复印件。洗钱、伪造合同、商业贿赂,每一条都足够他进去蹲几年。
陈耀祖的笑容僵住了。
“你从哪拿到的?”
“秦婉给的,”我说,“她早就知道你会动手。”
陈耀祖盯着那些文件,脸色铁青。他翻了几页,手开始发抖。
“她……她什么时候准备的?”
“半年前。”
“半年前?”他抬起头,眼神里全是不解,“她半年前就知道我要收购?”
“她半年前查出胰腺癌晚期。”我说。
陈耀祖愣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他慢慢坐下去,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迷茫。
“她病了?”
“晚期。”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你你会收手吗?”
他没说话。
“她不需要你的同情,”我说,“她只是不想让你毁了她最后的心血。”
陈耀祖低下头,双手撑着额头。我从来没见他这样过。他一直是那个嚣张跋扈的对手,从不低头。
“你不知道,”他闷声说,“我曾经多爱她。”
“我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都知道什么?”
“都知道。”我说,“你们的事,她写在日记里了。”
陈耀祖的眼眶红了。他扭过头,看向窗外。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但他没动。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他说,“她爸病的事。我以为……我只是以为她嫌我穷。”
“她不想让你可怜她。”
“可她让我恨了她十年。”
我没接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你想怎么样?”他问。
“这些证据,我可以交给检察院,”我说,“但你收购明辉科技已经是白费力气。公司的核心资产早就转移了,你拿到手的,只是一个空壳。”
陈耀祖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你知道她在想什么?”他问。
“想什么?”
“她给了你选择,”陈耀祖说,“你可以把我送进去,也可以放我一马。她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看你怎么选。”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秦婉把所有底牌都给我了,包括对陈耀祖的处置权。这不是考验,是她最后的礼物。
她让我来决定这个故事的结局。
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
“我不会告你,”我说,“但你要把收购的股份卖了。”
“卖给谁?”
“我。”
陈耀祖笑了,是苦笑。
“她真厉害,”他说,“死了还能赢。”
“她没死。”
陈耀祖看着我。
“还在医院,”我说,“医生说……也许还有机会。”
他沉默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我没回头。
下午三点,我回到医院。秦婉还在昏迷,旁边的机器发出均匀的滴滴声。我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
“陈耀祖的事,我解决了,”我说,“股份他会卖。证据我没交,但给了他一个教训。”
她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我抬起头。她的眼皮在颤,睫毛抖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
秦婉看着我,眼神浑浊,但像是在笑。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
“公司的事……处理好了?”
“好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好。”
机器发出平稳的滴滴声。
窗外,夕阳红得发艳。
我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11
一年后。
公司搬了新址,墙上挂着新的营业执照,明辉实业。秦婉的名字没在上面,但公司的每一分钱都跟她有关。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天很好,蓝得透亮。楼下是步行街,人来人往。有个女人推着婴儿车经过,旁边跟着一条狗。
日子还在过。
沈越敲门进来,手里拿着辞职信。
“周总,我想走了。”
我看着他。他瘦了一些,精神倒是好了。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利落。
“想好了?”
“想好了,”他说,“秦总交代我的事,都做完了。我想出去闯一闯。”
“去哪?”
“朋友在深圳开了家小公司,让我去帮忙。”
我点点头,没挽留。当初他留在秦婉身边,是因为欠她恩情。现在恩情还完了,该过自己的日子了。
“这个你拿着。”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过去。
沈越一愣:“不用,我有钱。”
“不是给你的,”我说,“是秦婉的意思。她在信里写了,等你走的时候,给你一笔启动资金。”
沈越看着卡,眼眶红了。
“她连这个都想到了?”
“她什么都想到了。”
沈越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卡。“周总,我走了,你保重。”
“你也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秦总走的那天,我守了一夜。她最后跟我说的话是,好好照顾你。”
“我知道。”
他的肩膀颤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拿起桌上的相框,里面是秦婉的照片。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扎起来,笑得很淡。那是去年公司年会上拍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病。
照片里的她,看起来真年轻。
抽屉里还有那本日记。我偶尔会翻着看,看她写下的每一个字。她写得最多的是愧疚,觉得对不起我,觉得瞒着我太残忍。
但我不怪她。
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那天,我带着花去了海边。海水很蓝,风吹在脸上有点凉。我把花扔进海里,看着海水把它冲走。
“秦婉,”我说,“你放心。公司很好,沈越也走了,去深圳了。他活成了你想让他活成的样子。”
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唰唰的声音。
“我也很好。”
风吹过来,像是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叹了口气。
我转身往回走。
明天的会议在九点,后天要去见一个新客户。日子还要过,路还要走。她现在自由了,我也该自由。
夕阳拉长了我的影子。
身后,海面波光粼粼。
像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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