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三年,前夫突然汇款三十万,备注只有四个字:替儿还债。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手机屏幕亮着,那条转账记录看了八遍。柜员隔着玻璃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查一下这笔钱到没到账。她敲了两下键盘,说到了,三十万整,附言就是那四个字。
我攥着那个搪瓷缸,白底红字,印着“先进工作者”,我爹当年在机械厂得的。缸子底磕掉一块瓷,锡焊过,焊了三回。里头的水凉了,我没喝。出了银行大门,太阳挺大,照在台阶上。我蹲在台阶边上,给我儿子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声,接了。
“小军。”
“妈。”
“你爸给我汇了三十万。”
那边没声了。过了会儿。
“中。”
“你欠债了?”
“中。”
“欠多少?”
“二十八万。”
“啥时候的事。”
“去年。”
“干啥欠的。”
“跟人合伙开饭馆。赔了。借了网贷。利滚利。滚到二十八万。”
“你咋不跟我说。”
“怕你急。”
“你爸咋知道的。”
“催收的打电话到他那了。他问我。我说了。”
“他哪来的三十万。”
“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站在银行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去了前夫住的那个小区。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敲门。敲了三下。开了。他站在门口,穿着件灰夹克,领口磨白了。瘦了一圈。屋里没开灯,暗着。
“赵建国。”
“嗯。进来。”
我进了屋。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搁着个搪瓷缸,白底红字,印着“先进工作者”,他爹当年在公社得的。跟我那个一模一样。缸子底磕掉一块瓷,焊过,焊了三回。他倒了杯水,搁在我面前。
“那个三十万。你哪来的。”
“把车卖了。”
“你那个车。开了八年。”
“中。卖了。八万。”
“剩下的呢。”
“借的。借了五家。凑了二十二万。”
“你借那么多钱。咋还。”
“慢慢还。我那个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三。够花。剩两千。还债。还十年。”
“你疯了。”
“没疯。”
“那是你儿子。你管他干啥。离婚的时候。你连抚养费都没给过。”
他坐在旁边。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裤腿。过了会儿。
“秀兰。我欠你俩的。离婚那年。小军十岁。我走了。没管过。后来他念大学。你出的钱。他找工作。你托的人。他结婚。你掏的。我啥也没出。那个债。催收的打到我这儿。我接了。那个孩子。在电话里哭。说爸。我完了。我寻思。我这辈子。没管过他。这回得管。”
“你那个钱。还了。他那个债。清了。”
“清了。”
“你那个日子。咋过。”
“省着过。早上吃馒头。中午吃面条。晚上不吃。一个月花八百。够了。”
我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存折。红色的。搁在茶几上。推过去。
“这啥。”
“我的。八万三。给你。”
“给我干啥。”
“还债。”
“秀兰。你那个钱。”
“你听我说完。你借了二十二万。你那八万三的存折。我看了。你那个车。卖了八万。你手里就八万。你拿啥还二十二万。我那八万三。搁着没用。你先拿着。把急的那几家还了。”
“中。”
他接了。揣进兜里。然后从茶几底下摸出个东西。是个铁盒子。月饼盒那种。打开。里头是照片。黑白的,两寸。我跟他的。结婚那年拍的。背面写了字。铅笔,歪的。1998年。赵建国。孙秀兰。
“这个。你留着。”
“我要这个干啥。”
“拿着。以后小军问起来。你就说。他爸。不是啥好人。但那个三十万。是他爸出的。出得干干净净。借的。卖车凑的。没偷没抢。”
我攥着那张照片。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
“赵建国。”
“嗯。”
“那个三十万。我会让小军还你。一年还两万。还十五年。”
“不用。”
“要还。你那个钱。是借的。不是给的。”
“中。”
“还有。你那个午饭。别光吃面条。搁个鸡蛋。你那个血压。别省。”
“中。”
我出了门。下了楼。太阳快落了。照在小区院子里那几棵槐树上。黄的。我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
“小军。你那个钱。是你爸借的。卖车凑的。你以后。一年还他两万。还十五年。”
过了五分钟。回了。
“中。妈。我明天去送外卖。晚上去。多挣点。”
“中。你那个身体。别熬太晚。”
“中。”
我把手机揣兜里。靠着座椅。手里攥着那张照片。1998年。赵建国。孙秀兰。我翻到背面。底下还有一行。是他后来加的。铅笔,歪的。
“秀兰。那个巴掌。我对不住你。这辈子。还不上。下辈子。接着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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