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丈夫41岁突发脑梗,7800元溶栓针推进去8秒,大夫突然叫停

那天是农历二月初三,惊蛰刚过。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头天晚上老陈还说,等周末暖和了带孩子去放风筝。老陈叫陈建军,在建材市场给人送货,开了八年小货车,从早到晚搬上搬下,腰上落了一堆毛病。我跟他同岁,在社区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两千四。儿子小凯上五年级,成绩中不溜,淘得没边儿。

出事那天早上跟平常没啥两样。我六点半起来熬粥,老陈七点出门,临走还跟我喊了句,中午别给我留饭,西头老赵家装修,活儿多。我应了一声,接着给小凯热牛奶。谁能想到这是那天我听见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中午十二点四十,我正蹲超市仓库里点货,手机响了。老陈的号,我接起来,那头是个陌生男人,嗓门特别大,说你是陈建军家里人吧?他晕倒在建设大街跟槐中路交叉口那了,我是路过看见的,赶紧打120吧,人现在叫不醒了。

我腿一软,手撑着货架子才没跪地上。我说师傅你帮我看着点儿,我马上到。挂了电话我给超市老板请了假,骑电动车从城东往城西窜,平常二十分钟的路我骑了不到十分钟,红绿灯全闯了。到地方的时候救护车已经来了,老陈平躺在人行道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嘴角往左边歪,右边胳膊腿儿一动不动。旁边围了一圈人,有个大姐正拿老陈手机翻通讯录,看见我就喊,你是家属吧?我扑过去蹲下喊老陈老陈,他眼皮抬了抬,想说话,嗓子眼里咕噜咕噜的,一个字也说不利索。

救护车上大夫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八,低压一百一。问了我一句他平时血压高不,我说不知道,没量过,他身体一直挺好的。大夫没再问,给老陈上了氧气、打了针,车一路鸣笛往市二院奔。我坐在担架旁边攥着老陈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我给他捂了半天也捂不热。我嘴笨,不知道该说啥,就一遍遍念叨,老陈你挺住,马上到了,小凯还等你回去放风筝呢。

到了急诊,推了个平车往里跑,让我去挂号办手续。我交钱的时候手抖得扫码扫了三回才扫上。等跑回急诊抢救室,老陈已经被推进去做CT了。我蹲在CT室门口等,那几分钟比我这辈子等过的所有时间加起来都长。门一开,护士推老陈出来,后头跟着个年轻大夫,三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胸牌上写着姓方。方大夫跟我说,CT结果出来了,右侧大脑中动脉堵了,急性脑梗死,得马上溶栓,过了时间窗就晚了。我说啥叫溶栓?他说打一种针,把堵住血管的血栓化开,血流过去脑子就保住了。

我说那赶紧打啊。

方大夫说你先别急,溶栓针有风险,打之前得跟你说清楚。这种药叫阿替普酶,主要风险是出血,尤其是脑出血,概率大概百分之六七,一旦发生很危险。而且费用不低,一针七千八,医保报销完自己也得掏四五千。他问我,你们家里能拿这个主不?病人现在意识不太清醒,你签知情同意书。

我站在走廊里,脑子嗡嗡的。七千八。老陈送货一个月挣四千多,我挣两千四,房贷每月一千八,小凯上辅导班一个月六百,一家子吃喝拉撒,存折上总共不到两万块钱,是留着应急的。可那时候哪顾得上想钱的事儿,我问方大夫,打了这个针能好吗?他说不一定能完全好,但能最大限度地保住脑细胞,过了四点五小时的窗口期想打也打不了了。

我拿笔的手直哆嗦,签了名。方大夫扭头冲护士喊,配药,阿替普酶,按体重算剂量。护士抱着药盒跑过来,我瞅了一眼,小玻璃瓶,里头是白粉末,护士拿盐水化开,抽进针管里。方大夫又过来跟我确认了一遍,体重七十八公斤,剂量算好了,八点五毫克。我说我不懂,你看着办,救他要紧。

护士把针管接到老陈胳膊上的留置针头上,方大夫说开始推。我看着那药水一点点往老陈血管里走,心里头念叨,化开吧化开吧,把那个堵血管的玩意儿给我化开。

推了大概有七八秒,方大夫突然喊了一声,停!护士手一顿,针管里还剩大半管药水没推完。我脑子懵了,问咋了咋了?方大夫没搭理我,凑到老陈跟前盯着他脸看,又拿手电扒开眼皮照,然后回头跟我说,病人突然出现意识丧失,呼吸节律不对,怀疑是颅内出血,得马上停溶栓做紧急CT复查。

我说啥叫颅内出血?他说可能是溶栓药引起的,血压太高把血管崩了,现在脑子里在往外渗血,再打下去要出大事。他一边说一边招呼人推老陈往CT室跑,护士把针管拔了,剩那半管药水丢在治疗车上,我瞅着那管药,七千八,推了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全扔了。

我跟着推车跑,跑到CT室门口被拦下来。我靠着走廊墙站着,腿肚子转筋,站不住,就蹲地上了。旁边有个打扫卫生的大姐,拿拖把拖地,看了我一眼,啥也没说。我蹲那儿想给谁打电话,想了一圈不知道该打给谁。老陈他爹八年前没了,他妈在老家跟着他弟过,身体不好,不敢跟她说。我爹妈在乡下,七十多了,更不能惊动。闺女?我没闺女,就小凯一个孩子,还在学校。

我坐地上开始哭,不敢出声,就咬着袖子流眼泪。哭了大概有十分钟,方大夫出来了,说复查CT做完了,确实是脑出血,好在量不大,已经停了溶栓药,上了降血压和止血的,现在人送到重症监护室了,得观察四十八小时。我问他人醒了吗?他说醒了一下又迷糊了,右边胳膊腿还是不能动,说话也费劲,等出血稳定了再说,你现在先去办住院,ICU一天三四千,你得有个准备。

我拿手机翻通讯录,翻到我姐的号,拨过去,接通了听见我姐喂了一声,我哇就哭出来了。我姐在电话那头急了,说你别哭你说话咋了?我断断续续把事儿说了,我姐说你别慌,我这就过去,钱的事儿你别愁,我手里有两万你先拿着。

我姐来了之后我踏实了点儿。她陪我在ICU外头守了两天两夜。第一天晚上老陈在里面,我在外面,隔着道门啥也看不见,护士出来进去的,我就扒着门缝往里瞅,瞅见老陈躺在最里头那张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上扣着氧气面罩,旁边心电监护嘀嘀嘀地响。那一宿我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才四十一,小凯还没长大呢。

第二天下午方大夫出来找我们谈话,说出血控制住了,没继续渗,但梗死那块脑组织还是缺血,右侧手脚能不能恢复要看后续康复,有可能会落个残疾。我问我姐,残疾是啥意思?我姐说就是胳膊腿不利索呗。我说那能恢复不?我姐说看锻炼。

住了十二天ICU,老陈转到了普通病房。人醒了,右边胳膊抬不起来,右腿能稍微动动但走不了路,说话含含糊糊的,说一句话得喘半天。他看见我第一眼,嘴咧了半天,挤出来三个字:对……不……起。我说你对不起个屁,你把身体养好比啥都强。

住院押金交了四万三,后续康复又花了小两万。我姐那两万填进去了,我自己存折上那一万八也取干净了,超市老板借了我五千,社区给申请了大病救助,报下来八千多。老陈送货那车是租公司的,停着也得交份子钱,我让他把车退了,份子钱亏了三千多。里里外外一算,这一场病,花了六万多,家里就剩个零头。

出院那天方大夫特意过来嘱咐我,说回去必须把血压控制住,降压药不能断,一个月百八十块钱不能省,再犯一次可没这回幸运。又说康复训练得跟上,每天扶着走,慢慢来,半年之内是黄金恢复期。我一样一样记在纸上,怕忘了。

现在老陈在家养了快三个月了。右边胳膊能抬到胸口了,腿能拄着拐在屋里溜达几步,说话还是不利索,但比刚回来强多了,能跟我说整句的了。小凯这孩子懂事了,放学回来先给他爸倒水拿药,写完作业扶着他爸在客厅走两圈。有天晚上我听见小凯跟他爸说,爸你快点好,咱说好的放风筝还没去呢。老陈含含糊糊地应着,行……行……去……

那个七千八的溶栓针,推了八秒就停了,剩下的大半管药扔了,钱也退不回来。我有时候琢磨,要是那针全推完了会咋样?方大夫说很可能脑出血量更大,人可能就没了。这么一想我又觉得,那大半管药扔得值,捡回来一条命。

前几天我去社区医院给老陈开降压药,碰见方大夫了,他调过来坐诊了。他看见我认出来了,问我老陈恢复咋样,我说能拄拐走了。他说挺好,坚持锻炼,别断药。我问他,方大夫,那天你喊停的时候咋那么果断?他说溶栓指南上写着的,血压超过一百八就是相对禁忌,推药过程中出现意识改变、呼吸异常,第一反应就是停,宁可溶栓失败也不能把命搭进去。我说那药钱白瞎了。他笑了笑说,钱瞎了再挣,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我从社区医院出来,骑电动车拐到菜市场买了二斤排骨,老陈爱吃红烧的。回家炖上,满屋子都是肉香。老陈坐沙发上拄着拐看我忙活,突然说了句整话,桂芬,等我好了,还去送货。我说你消停吧,好了再说。他说嗯,好了再说。

小凯放学回来闻见肉味儿,书包都没放就蹿厨房来了。我说去去去,先洗手。他一边洗手一边喊,爸,今天老师让写作文,写家里最难忘的事儿,我写你那天晕倒行不行?老陈愣了一下,说行,写吧,就写你妈签那个同意书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拿锅铲敲了他脑袋一下,轻的。他嘿嘿乐,嘴还是歪的,但眼睛里有了活气。

晚上吃完饭我坐阳台上算账,这个月退休金到账没?还没呢,我四十二不到退休年龄,说的是老陈那灵活就业社保,还得等几年。眼下就靠我超市那点工资加社区给办的低保补助撑着,紧是紧,但过得去。我姐前两天打电话问要不要再给我拿点,我说不用,缓过来了。

我把方大夫那句话写在纸条上贴冰箱上了:血压控制好,药不能断,康复天天练。老陈每回路过冰箱都念一遍,念得磕磕巴巴的。小凯也跟着念,念得贼溜。

有时候晚上我扶老陈在小区里遛弯儿,碰见邻居问老陈咋样了,老陈就歪着嘴笑,说好……多了。邻居说老陈你命大,老陈点头,说嗯,媳妇……签……签得快。

我听了心里头又酸又暖。签得快,那是吓的。可要是那天我没签那个字,没把那七千八掏出来,现在老陈在哪儿呢?想都不敢想。

日子还得往下过。下礼拜发了工资,先给老陈把下个月的降压药备上,再给小凯买双新球鞋,他那双底儿快磨穿了。风筝线我找出来了,等老陈能走利索了,找个好天儿,一家三口放风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