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欢儿快出月子的时候,念慈庄的热闹劲儿便一日淡似一日了。客人们陆陆续续地辞行,院子里那几顶临时搭的棚子拆了,炭盆收了,八张方桌也归回了库房,擦得干干净净地摞起来。
最先走的是徐素娥。她在念慈庄住了将近两个月,从李欢儿临产前就守着,一直照看到出了月子,寸步不离的。临行前一天,她帮着把李欢儿的衣裳褥子又晒了一遍,把孩子的尿布叠得整整齐齐码进柜中。
又将厨房里几样滋补的药材分门别类地用纸包包好,上头用小字写了煎法用量。她家那边虽有一院子丫鬟婆子照应着,可当家的女人不在,琐琐碎碎的事终究不妥当,她心里惦着,也该回去了。
走的那天早晨,天还蒙蒙亮,徐素娥便起来梳洗了。李欢儿抱着孩子送到东厢房门口,徐素娥站住了脚,把她往门里推了推,自己立在门槛前,拉着女儿的手细细交代:
“月子里养得好,底子打实了,可别一出了月就撒欢。能多躺便多躺几天,下地走路悠着些,外头再有风的时候拿块帕子裹住额角。生冷的东西,再过半月才能碰,红糖水继续喝着,别断!”
她说着,目光又落到外孙女的小脸上,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嫩嫩的腮帮子,眼圈微微一红,但很快别开了脸,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别送了!”
李欢儿一一应了,嗓子眼发酸,抱着孩子站在门内目送母亲上了骡车。母女俩在屋里说过大半天体己话,该交代的一样没落,可真到了分别的当口,还是觉得有多少话没说够。
骡车吱吱嘎嘎地出了庄门,祝小芝陪着李欢儿站在檐下望着。一直到车影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李欢儿才吸了吸鼻子,转身回了屋。
刘桃子和陈甜儿是第二天走的。刘桃子走时特地去寻了小蝶,拉着她的手谢了一回,说这些天厨房里里外外全亏了她照应,庄上几十号人的饭食安排得滴水不漏,末了又夸了几句小蝶能干。
小蝶红着脸笑着回礼,说都是自家人,应该的。刘桃子又去李欢儿屋里坐了片刻,叮嘱了几句育儿的话,便带着丘宜铭夫妇上了车。陈甜儿临上车还冲李欢儿挥了挥手,笑着说等孩子会走了,她再来看。
到李欢儿出月子那天,念慈庄里已经清静了许多,只剩自家人围在一处。这天在院子里摆了三四桌,请了庄上的管事、几位老佃户和几个相熟近邻,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饭。
李欢儿出了月子,面色红润了不少,人也精神了,换了一身簇新的藕荷色夹袄,头发挽得齐齐整整,戴了支小小的赤金簪子,抱着孩子到花厅里给公婆敬了一杯茶。祝小芝接了茶,饮了一口,笑着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看孙女,嘴里的好话像淌水似的不住地往外流。
丘世裕在席上喝了两杯酒,一张脸喝得红扑扑的,像抹了胭脂,说话也开始大舌头了:“我跟你们说,我这孙女,将来准是个有福气的。长得随她娘,秀气!等再大些,我教她下棋,把满盘棋路都传给她。我这棋艺,你们去安丰县打听打听,那是有头有脸的,一般人想让我指点,我还不乐意呢!”
宜喜在旁边搁下筷子,脆生生地拆台:“爹,您先把那连输八盘的事说清楚!上回跟王伯伯下棋,您输了八盘,回来还跟娘说是棋逢对手,是不是这么回事?”
丘世裕一口酒差点呛着,指着宜喜“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囫囵话来。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连祝小芝也忍不住偏过头去,拿帕子掩了掩嘴。李欢儿怀里的小娃娃大概被笑声惊着了,小嘴一撇,发出两声细嫩的哼哼,又睡着了。
又过了两日,祝小芝和丘世裕也要动身回太皇河了。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小蝶一件件清点过,该带的箱笼都装上了骡车,连那只画眉的笼子也用蓝布裹好,挂在车棚里。
临行的早晨,天阴着,但没落雪,风也不大。李欢儿抱着孩子送到院门口,刚迈出门槛一步,就被祝小芝轻轻拦住了。
“刚出月子,别走远了。虽说今天风不大,可地气还凉,进去吧!”祝小芝站在车旁,转过身来拉过李欢儿的手,又替她把襁褓裹严实了些,细细嘱咐:
“庄里的事有世明叔照看,他是个稳妥人,地租和仓库的事你只管交给他,出了差错我来找他。你虽出了月子,也别太急着理事,先养身子,把孩子的奶水养足。有什么事就让人送信到太皇河,快马半天就能到,别自己硬扛着!”
李欢儿点头应了,眼眶有些红,声音软软的:“娘放心,我都记着呢!”
祝小芝又低头看了看孙女,孩子裹在厚厚的大红襁褓里,睡得正香,小脸蛋白里透红。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角,眼底掠过一丝不舍,但面上仍是稳稳的,转身要上车。
就在这时,小蝶急急地从院里跑出来,步子快得裙摆都飞起来了,到了车旁才站住脚,微微喘着气,压低声音禀报:“夫人,宜喜小姐不见了。行李还在屋里,衣裳也都叠着,可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满院子找了一圈都没寻着!”
祝小芝眉头一皱,刚要让仆役们分头去找,李欢儿却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子。她凑上前去,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音说的:
“娘,妹妹昨晚来找我了,说想在念慈庄多住些日子,让我替她向您求情。她怕您不答应,又怕被爹骂,所以一早便躲起来了。这会儿八成在后院那间堆杂物的耳房里藏着呢,昨晚我还见她偷偷往那儿送了一床被子!”
祝小芝听罢,又好气又好笑,手扶着车辕摇了摇头:“她都十六七了,还想一出是一出,躲猫猫似的。这点脾性,真像她爹,想一出是一出,也不跟人商量!”
李欢儿忙道:“娘,妹妹在这里能帮我照看孩子,她喜欢小侄女,天天来看,抱得有模有样的。她也跟我说过,在家里闷得慌,想在庄上散散心,看看湖边的光景。您就让她留下吧。等再过半年,天气暖透了,我亲自送她回太皇河,保管完完整整地还给您!”
祝小芝还没开口,丘世裕在旁边已经听见了。他原本已经半截身子钻进车厢,听了这话又退出来,背着双手走过来,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清了清嗓子,正儿八经地说:
“宜喜愿意留就留下吧。她跟欢儿感情好,姑嫂俩在一处也有个伴,在庄里不比在家里闷着强?这丫头在家确实憋坏了,难得出来透透气,况且她在庄上还能帮着带带孩子,一举两得嘛!”
祝小芝瞥了他一眼,心里也知道丈夫是宠这个幺女的,从小到大,宜喜要什么他给什么,从没说过一个“不”字。况且宜喜留在念慈庄,也不是什么坏事,有宜庆和欢儿看着,还有宜兴照应着,出不了乱子。
她便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只叮嘱了一句:“让她好好住着,别疯跑疯玩的,该学针线还学针线,别把女红荒了!”
众人应了,祝小芝正要上车,余光却瞟见丘世裕趁人不注意,悄悄把一个守在车边的小厮叫到墙角。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用蓝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鼓鼓囊囊,沉甸甸地压在手心。
他把小布包塞进小厮手里,附耳说了两句什么,那小厮机灵得很,一溜烟朝后院跑去,转眼便没影了。祝小芝只当没看见,转身扶着车辕上了车。
果然,过了一会儿,宜喜便从后院跑了出来,脸蛋红扑扑的,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花,可嘴角却笑得合不拢,露出那两颗小虎牙。她先跑到祝小芝车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谢谢娘!”
又转身跑到丘世裕跟前,抱着他的胳膊摇了又摇,把脑袋往他肩膀上拱,“谢谢爹!”那语气里头带着撒娇的甜腻,活像一只得了鱼干的小猫。
祝小芝故意板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可答应我,在庄上不能胡闹,事事听你嫂子的话。你要是敢撺掇你哥嫂去泗州城里逛戏园子,回来我可饶不了你!”
“我保证!”宜喜直起身子,一本正经地举起右手发了个誓,“我要是在念慈庄胡闹,下回回去,娘把我关在屋里一个月我都不叫冤。要是犯了错,我给您写信认罚!”
丘世裕笑道:“行了行了,走吧走吧。”他弯腰拍了拍宜喜的肩,眼中分明带着宠溺。宜喜趁人不备,又凑到丘世裕耳边,用手挡着嘴,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丘世裕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飞快地偷看了祝小芝一眼,见妻子正侧着头跟李欢儿说话,没注意这边,才暗暗松了口气,朝宜喜摆摆手,示意她别声张。那二十两银子的事,父女俩心照不宣。
骡车终于动了,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碎冰,吱吱嘎嘎地朝官道方向驶去。丘世裕撩开车帘探出半张脸来,又朝后头挥了挥手。
宜喜站在念慈庄门口的石阶上,一直挥着手,风把她的鹅黄短袄吹得鼓起来。她踮着脚尖,直到骡车转过路弯,彻底被道旁的树挡住了,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她回到自己屋里,把门掩上,坐在炕边拆开那个蓝布小包。两锭白花花的银元宝静静地躺着,各十两。她把父亲偷偷给她的这二十两和李欢儿早两日塞给她的零花钱放在一处,锁进随身带来的小匣子里,钥匙贴身收好。
有了这笔钱,她在念慈庄的日子就舒坦多了。往后逛泗州城、吃点心、买胭脂水粉、扯几尺好料子做衣裳,都不用伸手问哥哥要,也不用写信跟娘讨了。
越想越美,她把匣子摇了摇,听着里头银锭磕碰的细响,心里跟揣了只雀儿似的扑扑乱跳。她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小曲,脚步轻盈地往东厢房看小侄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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